一开始,喝了苦开水的人,那不堪忍受的样子无以言表,当看到苦开水里的赤练蛇和癞蛤蟆时,又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搅吐出来;当说它是连皇帝都喝不上的龙虎汤,喝了能延年益寿时,大家一点儿也不想吐了。
陆姨大说:“今天我们过得很好,上午,牛牛妈遇贵人搭救,逢凶化吉;下午打牌尽兴,快乐身心;晚上又喝龙虎汤,强身健体,益寿延年。这一天斗也斗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玩也玩了,该回家啦。”陆姨大说罢,又摸一下牛牛的头,说,“小侄儿不会再留我了吧?”牛牛说:“大姨大再见,大姨妈再见,姨姨们再见。”
永富和倪妈把陆姨大他们送到小牧场。
春来跟他妈回去后,在家只住几天就被人雇去放牛了。赵姨只在家歇两天,又被她女儿叫去了。
那天晚上,陆姨妈走几步又折回来,说是有件事要跟倪妈说。大前天下午,她干女儿带她到镇药铺买跌打丸,碰到雷港寺二当家也在抓药,一问才知是小沙弥悟敏病了,还说小沙弥非常想念倪妈和牛牛。倪妈听了非常焦急。
送走陆姨大夫妇和各位姨,回到棚里,倪妈就格外心事重重起来。她刚坐下,小沙弥的身影就在面前晃来晃去,从远处到近处,从模糊到清晰,从健康到羸病……
倪妈自言自语着:“沙弥儿啊,上回来条子号,拜我为干娘,还是那么蹦蹦跳跳、健健康康的,怎么好好的,说病就病了呢?”永富也在为小沙弥的病发愁,他说:“看来那伢子病得还不轻,不然不会为他抓药。”
牛牛说:“大、妈,我们明儿去看看沙弥哥吧。”
永富有些为难地说:“牛儿,我没工夫,毛习普没说不要我,我还得去他家上工。你就跟你妈去看吧,那伢子没亲人,怪可怜的。”
倪妈也揩揩眼睛,说:“牛儿,就依你大讲的,困吧,早困早起,我们明儿去雷港寺。”
牛牛倒在铺上就睡着了,可永富夫妇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他们从被押到毛府,到坚决抗争,从险遭捆绑,到遇壮士搭救,从砒霜被调包到喝龙虎汤等等,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最令他们捉摸不透的是那三个蒙面人。他们究竟是谁呢?又为什么来得那样及时呢?他们是不是春来的同学呀?那个把刀架在毛习普颈上的高个子会不会是王……
永富忽然提醒倪妈说:“呃,他妈,我们可不能往义堂身上猜哟,传出去是要命的呀!”
第二天早上,草草吃了点儿糊,跟桂兰交代了几句,倪妈就带牛牛走了。永富说:“早上打露水闪,说不定要下雨的,今儿别去了吧。”永富见妻没反应,便上工去了。
进了毛习普的府院,听毕小三说毛习普病了,永富就要求徐国泰领他去看看。
见永富来到卧室,毛习普撑着坐起来,将徐国泰支了出去,让永富依他床前的凳上坐了。永富显得很紧张。毛习普缓声慢气地说:“永富哇,看你夫妻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关键时刻就见出来了,你们夫妻真不是孬脚子嘛!你那几个伢子,包括那个丫头,都好生了得的呀!”永富说:“他们也就是临时东扯西拉,瞎讲几句罢了,哪像老爷句句都是金玉之言呀。”
毛习普不以为然地说:“呃,不是啊,永富,我跟你讲真的,几十年来与人较量,我可是第一次败在你那几个伢子和你夫妻手下呀!唉,这次有你伢子往我头上撒尿,下次就会有人往我头上拉屎啊,永富,我闭运哪!”
永富说:“老爷,我也向你讲一句实打实的话吧,人人都有巴掌大的脸,请太爷以后做事,多少要顾我们一点儿面子。我们穷是穷,人格、脸面还是要一点儿的,我们也是人!古话说:狗急了要跳墙,兔子急了要踹鹰,人急了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的呢!”
毛习普说:“永富呀,昨晚我一夜细想,做得是很欠妥。唉,过去的事不提了,不提了,我也是爱你厚道、勤劳,你去做事吧。”
永富刚移脚,毛习普又要他站一下,问那几个蒙面人是谁。永富说:“老爷,你问这个,我还就真的不晓得了。”
毛习普说:“你不要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不过,我可要提醒你一句,那三个都是飞墙走壁、在江湖上混的,你千万不能让你那叫春来和牛牛的伢子跟他们搭上帮哪!”
永富说:“谢老爷关心提醒,我那几个伢都胆小怕事,跟他们走不到一条道去的。”
毛习普说:“呃,你那几个伢可不胆小怕事——唉,不说了,你去做事吧。一个牛尾巴盖一块牛屁股,讲这些做什么?你去吧,我要睡会儿了,这两天搞得人很无味,很疲惫。唉,做一生的黄鼠狼精,到头来被老母鸡、小鸡啄瞎了眼睛喏。永富,你做事去吧。”没被毛习普辞退,永富觉得很幸运。
当天,倪妈带牛牛去看小沙弥了吗?没有,他们又被大雨阻回来了。
牛牛说前年看小沙弥时下了雨,这次又下雨,问他妈是不是老天不让他们去看沙弥哥。倪妈瞅牛牛一眼,说:“小伢子别瞎讲,今儿没去成,改天再去呗,快换衣,冷了要伤风。”
倪妈和牛牛终于又盼到好天气了,和上回差不多,早上母子俩匆匆吃了点儿,就出门了。从大园到雷港,有十八九里,没到两个时辰,两人距离古寺就不到二里地了。抬眼望去,三叉港的顶点,万亩平畴的尽处,那粉墙灰瓦的雷港寺的轮廓就已经在阳光的映衬下,清晰地矗立在眼前了。似乎只要喊一声,小沙弥就会张开两臂,跑出门来迎接他们了!
母子俩兴奋极了,他们走下大堤,穿过圩心小路,转过一条两旁都是柳树的小堤,庙门口石阶上僧人们晒的布鞋都看得清清楚楚了。牛牛对于小沙弥哥见了他,是怎样亲热、怎样拥抱的细节都想象出来了。可是就在这时,左边的堤道上突然一阵锣响,锣声里还伴随着阵阵哭声,接着前路的转弯处,一副白木棺材赫然迎面抬过来,棺材前后举白幡的、撒纸钱的、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有十好几个。遇到丧葬出殡的了,糟糕至极!倪妈立即叫回已经跑在前头的牛牛,拽着他,抽身就回。牛牛大为不解,走几步,他竟然站住不移脚了。牛牛说:“妈,都快到庙门边了,马上就要见到沙弥哥了,怎么又回去呢?”倪妈跟牛牛说破了,牛牛吓得拽他妈就往回跑。
牛牛神色有些慌张了,他催促说:“妈,走快点儿,出殡的在后头跟上来了。真晦气!”
原来倪妈跟牛牛说,去看病人,碰到抬棺材的最不吉利,必须立即返回,另择吉日再来。这二探小沙弥又被出殡的给冲回来了。
牛牛真的感到好泄气了。那些天,每个晚上小沙弥都不厌其烦地进入倪妈和牛牛的梦中。而每一回,小沙弥从梦中走出去时,倪妈就咒骂老天不遂人意。而牛牛除了咒骂老天,还咒骂阎王。说如果阎王把那个困在棺材里的人提早一天,或推迟一天收去的话,他和他妈去探望小沙弥时就不会撞上他了,撞不上,他和他妈就不会白跑一趟路了!阎王佬儿那几天耳朵肯定没少发烧呢!
第三次探望小沙弥,是在第二次之后的六七天。这一次倪妈终于带牛牛顺顺利利地到了雷港寺,见到了他们日夜惦念的小沙弥。
当时,小沙弥正闭着眼睛躺在**。他的确是病了,面容苍白清瘦,额角冒着微汗,鼻翼一上一下扇动着。他面向床里侧卧,一只胳膊搭在被外。床头边有个木柜,木柜左边的方凳上有个泥炉,炉膛内炭火正旺,炉爪上煨着黑瓦罐。静然老方丈坐在矮凳上,他一手摇芭蕉扇,轻轻往炉内扇风,一手把小沙弥放在外面的胳膊往被子里顺。接着掀开瓦罐盖,罐里冒出白色的蒸汽,蒸汽里散发着浓烈的中草药气味。老方丈见倪妈母子来到床边,便合掌念阿弥陀佛,对他们母子来看望小沙弥表示感谢。
稍过一会儿,方丈俯下身子,叫小沙弥醒醒,让他看是谁来了,但小沙弥把头偏了一下,又朝向里面去,方丈向倪妈做了个手势。
倪妈俯身叫道:“悟敏儿子,干娘带你弟牛牛看你来了!”小沙弥一听是倪妈来了,立即推开被子坐起身,张开两臂,把倪妈脖子抱住,一声接一声地叫“干娘”。小沙弥哭了,他太激动了。
牛牛也贴到床边,拉着小沙弥的胳膊说:“沙弥哥,我和我妈都来看你了,你别哭。”小沙弥又把牛牛搂住,说:“牛牛,我的小弟,见到妈和你,我好高兴,我好高兴!”小沙弥搂着牛牛,久久不松开。
“悟敏徒儿,别难过了,”老方丈语气平和地说,“我出去有点儿事,你和你干娘、干弟说说话儿。”小沙弥说:“师公爷,你辛苦,你歇歇。”
倪妈把老方丈熬好的药从炉子上端下来,滗到碗里,放到柜上。
牛牛从架上取来毛巾,把小沙弥眼睛里、脸颊上的泪水轻轻揾去。
倪妈抚着小沙弥的背,让他躺下睡,但小沙弥又撑着坐起来,他说见了干娘和牛牛小弟,他好很多了!倪妈给小沙弥喂药,可是只喂了三口,小沙弥就端着碗自己喝了。
小沙弥喝完药,想试着下地走走,但是,见他那虚脱纤弱的样子,倪妈没让。倪妈说:“悟敏儿子,病人出汗后不能见风,等干了汗,让你牛牛弟扶你下地走走。”
在牛牛陪伴小沙弥的当儿,倪妈把小沙弥房里打扫揩抹了一遍,该洗的给洗了,该晒的捡出去晒了。在给小沙弥清理衣柜时,她翻出一个跟当年她缝给虎子的一样的避邪袋,大小、布料、颜色,以及缝制小袋用的金线,袋口上缝的那根挂在脖子上的红丝绳,都一模一样,倪妈甚至还闻到了袋上散发的气味,也是她非常熟悉的。唯一不同的就是虎子和牛牛的袋里各是半边玉石锁,而这个袋里装的是一块扁平的青石。见此,倪妈不禁陷入了沉思。
小沙弥和虎子是同年同月出生的,莫非那年民间有约定俗成的规矩,这年月出生的男孩,都要佩戴相同的避邪袋吗?抑或是巧合呢?小沙弥袋里的青石是开始就有的,还是后来放进的呢?如果是后来放进的,那之前的东西是不是半块玉石锁呢?如果是,和牛牛尚在的半块拼在一起,能不能严丝合缝呢?如果能,那虎子的袋子又怎么被小沙弥悟敏得到了呢?难不成小沙弥就是她的二虎子?提出这一连串的疑问后,和以前一样,倪妈又摇着头想:唉,都痴心妄想些什么啦,虎子都殁了这些年了,哪有人死还能复生的呀!霍地,倪妈又眼前一亮,想,小沙弥怎么就不能是她的虎子呢?况且算命先生不是说她的三个男孩都活着吗?而且特别提出虎子不但没死,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还说机缘到了,想不认都不行呢!倪妈又把算命先生的话,和小沙弥的各方面的特质联系起来,越发觉得小沙弥悟敏就是她的虎子!
“阿弥陀佛。”老方丈又回来了。
方丈说:“施主,我们去用膳吧。”
倪妈说:“太谢谢了。当年在贵庙投宿,打搅了好几天,我们这一辈子都记得呢!”
老方丈说:“也该是你们全家有福报呢!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呀,施主请。”
中饭后,倪妈又寻出小沙弥的僧袍在走廊上补,方丈坐禅后,也到院里来了,他清除了一些杂草,又给沿墙脚的花儿喷了几壶水,完了,便也端个凳子,在距倪妈不远处的木柱边坐下。
倪妈想从小沙弥身上找到虎子还活着的希望,看到方丈靠坐在她近边的柱子旁,于是把坐凳向方丈靠近了一点儿。
方丈说:“施主,给悟敏补袍子啦?”
倪妈说:“可不是嘛,这袍子补一补,还能穿一阵子呢。”
方丈说:“袍子有些小了,还是悟敏到庙里来的第二年做的,这孩子穿衣还算仔细呢。”
倪妈问:“那伢子是几岁来庙里的呀?”
老方丈掐着指头推算了一下,说:“来时才三岁多一点儿。”
“三岁多点儿就来了!”倪妈惊讶了,她的虎子也是三岁多点儿走的。
“是啊,三岁多点儿。”方丈说。
当倪妈得知小沙弥是民国二十五年十月初二日出生,日子也和虎子一样时,不免更加惊讶错愕了!
倪妈说:“这是哪家真舍得,把那点儿大伢子送到庙里来。”
方丈说:“哎哟,他哪里是人家送来的,是当年一位行医的郎中带到庙里来的,我们收养了他。”
倪妈说:“郎中送来的?是郎中家的伢子呀?”
方丈说:“不是啊,据讲,是郎中把他从江南一户财主家带出来的。”
倪妈说:“这倒有些怪了,既是财主,为什么连自家伢子都不养呢?”
方丈说:“哪儿啊,据说那财主家没有孙儿,是花钱从拐子手上买来的孩子。”
“从拐子手上买来的?”倪妈更加吃惊了。
方丈说:“哪知那孩子买到家,养不驯,财主一气之下,就让郎中带出来了。那郎中家里也养不活,就送到我庙里来了。”
倪妈叹息说:“唉,可怜!可怜!后来也没人来找过伢子吗?”
方丈说:“孩子来庙里两年后,有个叫刘老万的瞎子来找过,不过他自己又说搞错了,小沙弥不是他要找的那个孩子。”
这事听二当家说过,知道这个刘老万只是同名同姓,所以倪妈不感到吃惊。
倪妈又问:“小沙弥的父母来找过吗?”
方丈说:“没有。据有人隐隐约约讲,小沙弥是枞阳人,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在外逃荒要饭,可能冻死、饿死了。”
倪妈又惊愕又悲哀地说:“也是枞阳人?哎哟!可怜啊,这伢子命好悲惨呀。”
方丈说:“这年头,穷人家的伢子本来就不抵富人家的小猫小狗。就在小沙弥来的几天后,我们又收了另一个跟小沙弥一样大的小男孩。”
倪妈说:“啊,又收一个!”
方丈说:“可不是嘛!那是一个风雪之夜,我们听到大门边有伢子哭,开开门,一个破絮团团滚到屋里。我抱回房里,解开一看,是一个跟小沙弥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倪妈问:“那小男孩现在还在庙里吗?”
方丈说:“那伢在庙里养了几天,后来被一个乡下妇人抱养了。”
倪妈眼睛湿润了,她想到她的二儿子虎子。要晓得她的虎子会夭折,还不如也把他送到庙里来。送到庙里来,就是被人抱养去,还能活着,而他的虎子,唉……倪妈的眼泪又下来了。
约莫下午两点,将小沙弥的东西收拾妥帖后,倪妈才带牛牛走。
送倪妈出庙门时,方丈说:“悟敏身体不好,我打算病好后,送他到少林寺学武强身去。到时如来得及,就去向你们夫妇道别,来不及,望你们也别怪。”
倪妈说:“不怪呢,多谢方丈为伢子想得周到!”
夕阳落山前,离开了雷港寺的倪妈就和牛牛回到了毛家大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