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习普抬眼一望,三个蒙面人头裹黑巾,身着黑衣,手提驳壳枪,背插红缨大片刀,银光闪闪,寒气逼人。其中两个分别把住东西侧门。高个蒙面人举起大砍刀,直奔正厅的毛习普而来。

“壮士饶命,壮士饶命!”毛习普被吓得半死,不住磕头求饶。

高个蒙面人用刀背在毛习普后脑勺上横拖一下,厉声说:“以后还敢霸人妻室,欺压百姓吗?”

“呃,呃,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饶命,壮士饶命!”毛习普再次把头磕得像鸡啄米,额上直冒冷汗。

刚才被枪声惊乱的群众,知道蒙面人是冲着毛习普来的,很快又安静下来。操北方口音的高个子向群众高喊着:“乡亲们,毛习普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们不是他的奴隶,不是他笼子里鸡、砧板上肉。我们大家要联合起来,决不能让他任意欺压、宰割!我们要把命运攥在自己手上,他毛习普要再把我们不当人,地主毛德铭的昨天,就是毛习普的明天!”蒙面人简短的讲话,激起群众热烈的掌声!

高个子蒙面人绕厅一圈,严厉警告毛家跟班,要好好做人,不要跟随毛习普为非作歹,祸害百姓。最后,蒙面人又来到毛习普跟前,把大片刀横在他脖子上,说:“以后再敢骑在百姓头上,骑在永富一家人头上作威作福,决不轻饶!听到了吗?”毛习普吓得讲不出话,只连连点头。

三个蒙面人从永富、倪妈面前经过,在春来、牛牛、桂兰面前略停一下,然后,高个子手一招,三人便持着大刀,提着驳壳枪,迈着威武雄壮的步伐扬长而去,莫知所至。

毛习普的裤子尿湿了,八仙桌边,积了一大片尿渍。他威风扫地、神情沮丧地龟缩到自己房里,自那天起,半个多月没出门。

毛家大园,永富棚屋前。

为了庆祝倪妈虎口脱险,陆姨大夫妇、明发、启亮妈、吴宣传妈、张姨等,都随永富夫妇,到毛家大园棚里吃了中饭。中饭罢,倪妈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她已经在毛习普大厅上吞下砒霜了。得知倪妈吞了砒霜,在场的众人大骇!可是都过几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有一点儿反应呢?倪妈摸摸荷包,荷包是空的,砒霜吞下了,可为什么她还活着呢?她还是她吗?倪妈狠揪一下胳膊,有知觉呀,不是她的魂儿在活动呢!倪妈大惑不解了。

机灵的春来和牛牛在一旁抿着嘴对笑,春来碰碰牛牛手背,暗示他到了为他妈说明事实的时候了。

牛牛说:“妈,你在毛习普厅上吞下的是玉米粉呢!”

倪妈惊得目瞪口呆,说:“玉米粉?我分明包的是砒霜,怎么会是玉米粉?”

春来、牛牛、桂兰三人同时哈哈大笑,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妈,我们用太子换狸猫啦!”

“你们调包啦?”众人惊问。

“是的,我们调包了!”春来、牛牛、桂兰齐声说。

早上倪妈换衣时,将包着砒霜的小纸包放在凉**,却不知过一小会儿,桂兰犯疑了,她打开纸包闻闻有异味,又传给春来和牛牛:“不好,是砒霜!”春来他们三个合计着,立即收起原纸包,另用了同样颜色的纸,包了跟砒霜同样多的玉米粉,放于原处。倪妈换衣后,重新塞进衣袋的是三个孩子包的那包玉米粉!

人们悬着的心又都放了下来!倪妈把三个孩子一同搂到怀里,她一改在大厅上同毛习普坚强斗争的侠心义胆,禁不住柔情母爱的催动,哭了!

“好了好了!”陆姨大说,“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就像这老天一样,雷雨过后,又现彩虹了,大家都高兴起来吧!”稍顿一下,陆姨大说,“今天毛习普被搞得狼狈不堪,丢人现眼,你们要见好就收,住在人家地盘上,该打马虎眼时,就打点儿马虎眼,以忍为上。今天要不是三位贵人出手相救,结果还不知是什么样呢!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嘛,是吧?有些事暂时忍了,到时与他们算总账,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好了,我就讲这几句,中饭也吃了,我们也该往回走了。”

陆姨大就要挪脚了,见牛牛依在他身边,于是摸摸牛牛的头,夸他在毛习普家的大厅上表现得非常出色。牛牛见陆姨大夸他,便很自豪地说他自己也搞不懂,平时春来教他,他老记不得,可今儿跟毛习普斗时,能用上的,不用想,就从嘴巴里溜出来了。春来也说:“姨大大,讲真的吧,我今天就没指望牛牛能配合我,但他配合了,而且配合得那么好,看来我没有白教他呢!”陆姨大说:“你以后要多教牛牛,你俩本来就是好兄弟嘛!”

陆姨大说罢,就带姨们挪脚要走,牛牛忽然牵住陆姨大的手,怅然若失起来,他要陆姨大和姨们吃完晚饭再走。永富夫妇也再三挽留,大家就留下了。留下来,一下午没事做,也是很急人、很难打发的,于是众人打起小纸牌来消磨时间。

牛牛和他大永富叫大家留下吃晚饭时,倪妈表面上虽然也凑兴,但私下她脚筋都快断了!因为仅有的两升粉,中午搞糊全吃了,盐罐也用水浣了。没法子,她只好临时扌歪些大麦,让三个孩子到下毛家墩碓屋去舂大麦米了。而倪妈自己则趁他们打牌不注意,把小盐罐揣在衣襟里,到下毛家墩借盐去了。说是借盐,她哪有盐还嘛,对于这一点,倪妈心里最清楚,不过她没法子。她总不能把人留下吃淡饭吧!

倪妈借盐回来了,孩子们也把大麦米舂熟了。

打牌还在继续。春来和牛牛分别站在自己妈、大背后看牌。牛牛不懂牌,春来懂,他一会儿要他妈出这张,一会儿又要他妈出那张。在春来的参谋下,赵姨连赢五把,把原来输的全扳回来了,她脸上贴的五朵白棉绒全拿下来了。牛牛虽在他大身后渔参谋、海指挥,对他大有一定干扰,但永富仍然保持着不败的纪录,他黄黑的脸上,仍然未粘上一朵棉绒。只有陆姨大、陆姨妈在原有棉绒的数量上,又增加了一些。他俩的下巴上,耳朵、眉毛上都粘上了,牛牛说他俩像土地公公、土地婆婆。

一顿艰难的晚餐终于做好了。虽然是大麦米饭,但因为大麦舂得熟,饭又焖得好,吃起来很香很香。除了张姨胃不好,只嚼两口就放下碗外,其余人都吃了一碗至一碗半。其实永富夫妇心里有数,陆姨大夫妇和姨们留下吃晚饭,并且都把大麦饭嚼得有滋有味,完全是给他们面子!

吃完晚饭,大家又聊了会儿天。一向喜欢开玩笑的陆姨妈,说倪妈把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搞砸了,怪倪妈放着毛家楼房大瓦屋不住,一口鱼一口肉的好日子不过,五姨太的大交椅不坐,偏要跟永富住这小矮草棚,过喝稀糊吃野菜的苦日子。她还搡了倪妈一把,嗔怪地笑着说:“大妹子哟,你孬呢,要是我,那可是求之不得的呢。”陆姨妈的话,就像洒了兴奋剂似的,把倪妈草棚前的空气都激活了,大家笑得好欢!

倪妈也把陆姨妈搡一把说:“大姨妈要想住毛习普的楼房大瓦屋,做他的五姨太,搁明儿叫我永富跟毛习普讲一声,把你讲到他家去吧。”

永富也不无戏谑地说:“我跟毛习普讲可以,还要大姨大开口同意呢。”陆姨大说:“我同意呢,你大姨去了,我一个人在家落得个清净!”陆姨大话锋一转,又呵呵笑着说,“可是你看你大姨那老草鞋帮帮的样子,人家毛老太爷看得上吗?”陆姨大的话又把大家惹笑起来,陆姨妈笑罢,打陆姨大一拳,说:“你就把我讲得那样一文不值,可当年,刚到你家来,你可是把我抱在怀里当洋娃娃亲呢!”陆姨妈的话,又撩得大家笑个半死。

在说笑话方面,陆姨大自知不是陆姨妈的对手,于是用“想喝水”这一句话,轻松地把聊天的内容转换了。是的,晚上吃的大麦米饭,本就在胃里摩擦烧得慌了,又加上东拉西扯地说笑不止,更是让大家都口干舌燥,想喝口水缓解一下。可是扑在地上煨狗肉式的土灶,加上下午新砍来的生柴,老半天桂兰才把水烧开。

为了让陆姨大和姨们尽早解渴,桂兰把好容易烧好的开水舀到小木盆里,放在外面凉**,又按人数各舀了半碗,使它尽快散热。

陆姨大和姨们虽然都渴得难耐,但急躁中也不乏耐性。在等着水凉的当儿,大家又找话来寻开心,消磨时间。

春来忽觉肚子呼呼啦啦的,就像倒车辐儿似的,还有些隐隐作痛(大麦米不易消化,肠胃不太好的人吃了,只是在肚子里过一遍而已)。赵姨和牛牛陪春来上茅厕去了。

陆姨大把凉**的纸牌收了递给陆姨妈,陆姨妈往荷包里塞牌时,手碰到一个小布袋,便问倪妈当年从条子号往这儿搬家时,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在那边棚里,倪妈便把小布袋讲了,并说:“掉就掉了吧,不见也好!”

陆姨妈递上小布袋,说:“看看是不是这个。”倪妈接过来,月光下就手一捏,说:“就是这个。”倪妈深叹一口气。

陆姨妈不以为然地说:“大妹子,不是我喜欢讲你,人家讲,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好好儿的,你又叹气,这样多愁善感的对身体不好!”

倪妈说:“大姨妈,你是不晓得我心里事。”倪妈把陆姨妈的手拉过来,摸摸小袋说,“这里面的玉石锁原是一块完整的,当年缝避邪袋给我虎子时,不小心掉地上碎成两半。那时牛牛也有几个月了,我索性就缝了两个袋,一个袋里放了半边。现在牛牛的这半边还在,虎子殁了,那半边也——唉,见物思人,大姨妈,你说我心里怎么不难过啊!”

这时,赵姨也带春来、牛牛回来了,几位姨都劝倪妈想开点儿,旧事别提了,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倪妈的几句话,也让陆姨大听得心里极不爽快,但他善于转移话题,说:“好吧,水都凉了,时辰也不早了,大家快喝,喝完走路。”

大家端起碗,咕嘟嘟,每个人差不多都把自己的那半碗水灌进肚里,可刚歇嘴,还没来得及放下碗舔嘴唇,凡是喝了水的人,都无一例外地张大着嘴巴,一片声地“啊啊啊”。

陆姨大并着食指和中指,插在咽喉里**,搅一阵,就干呕一阵;陆姨妈舌头伸得老长,她一面哼得地动山摇,一面用手使劲捏着颈子,好像不让嘴里的东西滑到食道里去;明发妈不断摇头,挠颈子,捶胸口;春来一面抓舌头,一面给呕吐的他妈赵姨捶背;启亮妈又摸咽喉,又拽舌头,又抠腮帮;牛牛又哭又跳,他就觉得咽喉里闷得难出气。一阵折腾后,大家又指指自己或对方的嘴巴,摸喉咙,舀水,扣盆碗,啊啊地打着各种手势,但就是发不出清晰的声音,讲不出能听清的话。

因为要礼让待客,永富一家人虽然也渴得慌,但除牛牛外,都忍着没喝,见客人喝了水后,一个个弄成这样都吓得要命。春来急了,他把永富拽到盆边,拉着他的手,往小木盆里蘸了一下,再放到永富唇边轻轻一刮,永富伸出舌尖一舔,未加细品,立刻知道了,大家喝的是一盆奇苦无比的苦水!

到底何物致水如此苦呢?大家很快想到了春来他们三个孩子调包的砒霜!

永富慌了,倪妈慌了,陆姨大夫妇慌了,大家都慌了!但桂兰当即断然予以否认。桂兰说:“砒霜,我们调包后就及时撒到土里埋了!”谢天谢地,大家悬起的心又平稳地放下了!

先且不谈别的吧,永富用桶里的净水给大家解了苦。

但究竟是什么导致水苦的呢?大家经过反复思考,最后目光落到锅上,可晚上饭菜、开水是在同一口锅里烧的,饭菜不苦,唯独水苦,是不是烧水时有什么东西掉到锅里了呢?

桂兰说:“锅里还有水,感觉不到有东西。”(因为黑咕隆咚的看不见)

为了查个明白,永富扎了个小草把,陆姨大用打火石给草把点着了。陆姨大持着火把,对锅里照照,抖动的火苗,映现出锅底有物,但因水浑浊,看不清是什么。永富接过火把,放低了,这才大致看出,沉在锅底的有两样东西,一个扁圆的,一个修长的,修长的像粗壮的绳索,扁圆的像一只小鳖。永富用铲子捞捞,终于看清了:是一只癞蛤蟆和一条花斑斑的大赤练蛇!

永富把锅端到外面,滗掉水,陆姨大给火把添了束草,增强了亮度,让姨们和孩子们都围看。那癞蛤蟆已翻过身来,腆着白色的大肚子,四脚拉叉地仰在锅底,其中的一条腿只有一点皮肉连着臀部,用小棍儿轻挑一下,就会与它那肥胖臃肿的身躯分离开来。至于赤练蛇则又是另一副怕人的模样儿了。因为贴着锅,煮烫过的蛇皮虽然没有活着时的光润亮丽了,那小如绿豆,但凶残的眼睛也瘪了下去,尾尖也掉了,可是它的头仍然高昂着,给人以不屈的刚烈印象,它的身子七弯八扭的,大体还保持着活着时那种屈伸自如、逶迤生动的姿势。大家一看是那两样东西,不禁又引起条件反射来,一个个又哗哗呕吐了!

终归大家又静下来,开始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了:蛇和癞蛤蟆怎么同时跑到开水锅里去了呢?

牛牛拿不准地说:“该不是它们都在水桶里,姐姐舀水时,黑灯瞎火的,看不见,把它们舀到锅里去的吧?”

桂兰一口否定了牛牛的假设,她说:“就算癞蛤蟆瓢可以扌歪得起来,倒在锅里它也会跳的,蛇那样长,水瓢无论如何是装不下它的,除非是它特地盘起身子,等着我把它往锅里扌歪。”

“也可能是蛇和蛤蟆早就在锅里,桂兰上水时没爬走。”陆姨妈猜测说。

倪妈又对陆姨妈的猜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她说:“晚饭锅是我洗的,洗好就盖上了,蛇和蛤蟆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爬到锅里的。”

“我认为有这种可能,”春来推断说,“蛤蟆闻到大麦饭的香气,早就在锅灶里边的土台上坐着了,直到我们饭吃完它都没走,只是漆黑麻乌的,看不见它罢了。在姐姐烧水时,蛇发现了蛤蟆,从棚脚草里蹿出来,猛地扑向蛤蟆,蛤蟆慌不择路地跳到锅里,蛇为了不使到嘴的食物失掉,也随之跟进,在蛇叼着蛤蟆正要从锅里往上爬时,姐姐正好把锅盖上了,这从蛇和蛤蟆的身体被部分煮烂的情况,可以看出来。”大家都认为春来的推测很有道理。可是牛牛又提出了另外的想法。

牛牛说:“蛤蟆也可能是在我妈洗好锅碗后才来的,在灶台里边坐着吃蚊子,蛇是在水烧开时,才逮住蛤蟆的。蛇咬住蛤蟆,爬到草棚紧对锅口的草上时,姐姐突然揭开锅盖。满锅热气冲上去,蛇被熏烫得肚皮一松,掉到开水锅里,被烫死了,这从蛇和蛤蟆没被完全煮烂的样子可以推想出来。”

大家笑了,说牛牛假设的情况也站得住脚。

倪妈叹气说:“唉,管它们怎么掉到锅里的,反正我们的草棚又阴暗又低湿,土灶又扑在地上,阴雨天或晚上,做点儿吃的,烧点儿水喝,地鳖虫、壁虎、土蛤蟆、老鼠、蝎子等,掉到锅里煮熟煮烂了是常有的事。”永富说:“伢子们看见就搛掉,看不见,还不就是连糊一起吃下去,连水一同喝下去了,不过那都不像今晚的蛇和癞蛤蟆煮的水这样苦!”

“管他苦不苦呢!”春来说,“我觉得癞蛤蟆坐着形如老虎,蛇的动静酷像龙,它们自愿投到我家锅里熬煮,让我们喝到了连皇帝都喝不到的——”牛牛接上,和春来同声说:“龙——虎——汤!”

“龙虎汤?这名字好啊!”陆姨大和永富可高兴了!

“是呀,是呀,龙虎汤可比仙汤还能益寿延年呢!”姨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