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毛府规定的时间到了。
早上,朝阳露出山边,艳丽的火焰幻化成东天的彩霞,染红了江面的水、江岸的山,染红了大江南北的土地、村庄,染红了毛家墩上下的屋宇,染红了毛家大园的庄稼树木。绚烂瑰丽的晨曦美景,与永富凄苦无助的愤懑心境,两相映照,更加反衬出了永富的苍凉与悲哀。
按规定,这正是永富送倪妈去毛府的时辰了,但永富铁了心不送!反正他和妻子的命运都在毛习普手心里捏着,是死是活,听天由命。他这样一想,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淡定了许多,先前的焦虑、恐惧、惴惴不安,被晨风吹拂得**然无存了。
“伯伯,你看!”春来拽着牛牛,从棚里跑出来,指着从毛习普那边过来的四个人让永富看。永富说:“那全是毛习普身边跟班的。”说是打消了恐惧的永富,却不知为什么,临阵又顾虑多端、腿脚发抖了。他望着孩子们,想着即将面临的处境,头脑一下子嗡嗡响起来,像要爆炸似的。他战栗着向棚内喊:“他妈,毛府来人了,你还是避避吧,好汉不吃眼前亏,避过这阵子,毛习普改变主意也未可知。”但倪妈不仅未照丈夫的劝导去做,反而不慌不忙地把一个小纸包塞进衣袋里(不得了啦,那是装有砒霜的纸包啊),从从容容地从棚内走出来。
倪妈头发梳得光洁锃亮,脑袋后盘着中国妇女的传统螺髻,螺髻上套着一副黑色的丝绸发络,发络上斜插着一根银簪,簪上嵌着橄榄形的浅绿色玉石。她上身穿一件蓝竹布褂子,褂子领扣上系一道银链,银链从领口沿着大襟的衣缝一直垂挂下来,结在最下面的一粒扣上,银链中段还缀着一副玲珑的小银锁。一幅黑缎子罗裙从腰间拖下来,盖住双膝,盖着那双红辣椒般大的小脚,所以下身的纺绸裤子,还有脚上那双绣着花鸟的小花鞋,虽然好看,但都只有在移步时,风把罗裙微微掀起时,人们才能对它们作惊鸿一瞥!倪妈未施朱粉,本色面样,那传统的发型,配上那身衣着打扮,虽说不上珠光宝气、雍容华贵,却也显得质朴恬淡、清新素雅。
永富见了倪妈的打扮不觉为之一惊,他知道,她的这身衣着,还是他与她成亲时,娘家陪嫁给她的。即使族中做观音会,请大菩萨,她也没舍得穿戴过一次。所谓一套嫁衣留到老,倪妈是也。
倪妈用一种极为恬静平和的语气问丈夫:“你看合意吗?”
永富既爱慕又感伤,说:“好啊,合意呢!看见你这身打扮,使我想起我们成亲的时候来。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你这样穿戴呢!”
倪妈拉着永富的手,无限伤怀地说:“也是最后一次穿给你看啊!”
春来抢上前,抚着倪妈拖下的裙裾说:“倪妈妈,不是最后一次,这身衣,以后还穿,什么时候合适、高兴,就拿出来穿!”倪妈搂着春来,往他脸上亲一口,什么话也没说,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你看,他们近了!”永富凄惶而惊恐地说,“为了我和伢子们,你躲躲吧。”
倪妈说:“有什么躲头,逃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只要这黑了天的世道不变,我们这号人迟早都是人家笼子里鸡、瓮缸里鳖、砧板上肉!”
春来说:“尹伯伯,不必躲,迎上去,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春来又回头望望桂兰、牛牛,说,“姐、弟弟,我们都别怕,来,站两边保护倪妈!”
毛府的跟班近了,更近了,与永富他们只隔两百来步了。领头的那个黄世德,骄横傲慢,气势汹汹,不可一世,而另几个人却面色凝重,不言不语。
黄世德暴怒了:“快点,快点,走快点!”
“何必呢,黄兄弟!”永富把倪妈挡在身后,哀哀地对姓黄的说,“兄弟,常言道,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就不能放我们一马吗?”
姓黄的说:“我也是替人做事,我放你,人家毛太爷放我吗?走吧,走吧,休得啰唆!”姓黄的绷着脸,瞪着眼,唬牛吓马的,他居然搡了倪妈一把,倪妈打了个趔趄。
春来拽住姓黄的,怒斥道:“请你放规矩点儿,穷人有穷人的尊严——尹伯伯,不要求他,他不过是毛习普豢养的一条走狗,屁主做不了!”
牛牛也鼓着嘴巴,瞪大两眼说:“大、妈,我们走,求他这条狗扁了自己。”
倪妈反而站住了,她再次亲亲牛牛,又吻吻春来,十分动情地说:“伢子们,我就要离开你们了,你们要听大人的话,好好做事,好好做人,好好活下去,相信会有云开日出的时候。”
春来说:“倪妈妈,我们会听话的,我长大后,也和牛牛一样孝敬尹伯伯,孝敬你。倪妈妈,你要想开些,不要怄坏身体!就像你讲的,乌云会散的,太阳会出来的!”
“走走走,快点,再磨磨蹭蹭的,就抬你走了!”姓黄的一面说,一面就招呼另三人动手。
春来、牛牛、桂兰一齐上前阻住,同声斥责:“你们敢!”
春来怒视姓黄的说:“你狗仗人势!犯人上法场前,还许和家人把话说完呢,难道我们还不如罪犯吗?”
牛牛说:“今儿我们陪我妈,走快走慢看我们高兴,你管不着!”
桂兰也极为蔑视地说:“你们别张牙舞爪的,吓不了人!”
姓黄的无奈,只好由着他们。
见孩子们都这样无惧无畏,倪妈和永富也全不把那四人放在眼里了,他们由开始时的无望、悲哀、愤怒,到漠视,到谈笑赴之。
毛府虽未披红挂绿,张灯结彩,但里里外外也平添了几分气象。大门前的甬路两边,间杂着的海棠树与棕榈树,借着园艺师的巧手,被修剪得剔透齐整。步向厅堂的石阶两旁,次第摆放着春兰、秋菊、芍药、海棠等各式盆景,馨香四溢。天井中,左右对称的两棵白荆花树,皮如铜铁,干若虬龙。毛习普本人虽然只是一介草莽老财,但庭中的布局设置,却颇透着些文墨气息和儒雅书香。
众人到了毛府,过天井,步前庭,穿一道青石小路,上几层阶台,便进入正大厅。
春来一进正大厅,目光就朝阁楼上直瞅瞅,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正大厅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八仙大桌。桌两旁各有一张实木太师椅,椅上皆铺有华南虎皮,五彩斑斓,威严华丽。
毛习普正志得意满、喜形于色地坐于首席之上,吧嗒着烟枪,吐着烟圈,对拥立于过道两边和前庭的看客,皆闭眼不见。
见倪妈一家人来了,陆姨妈、张姨、启亮,还有麻姑等迎出来,他们把倪妈一家送到大庭台阶前,就退回去,挤到前庭的人群里去了。
“毛老太爷万福!”倪妈来到正大厅,向倚在太师椅上、嘴里正往外吐着黄色烟雾的毛习普,礼节性地行了个妇道人家惯常的大礼。
毛习普破格还了礼。
牛牛趁毛习普站起来还礼时,和春来一道把椅子抬离了原位,毛习普礼毕落座,一屁股坠到地上,并随之往后一仰,后背与后脑勺先后触地,两腿并排翘起,又訇然落下。
大厅里响起哄笑声。
身材臃肿的毛习普,在好几个跟班的帮扶下拱爬起来。他刚站定,就不忘记指着另一张椅子让倪妈坐。倪妈不卑不亢地把椅子拖到一边,面对众人,端坐大厅左侧。春来招呼桂兰、牛牛,三人合力将八仙大桌抬移到倪妈右边,永富给倪妈倒了一杯水。
这时,毛习普独坐椅上,身边空无依托,连烟枪、茶壶也没处放。他眨巴着鹰眼,哼哼着,意欲爆发,却强抑怒火,自我解嘲道:“好,这样很好!”
毛习普见春来将永富倒给倪妈喝的开水倒掉,改为泡茶(其实倪妈不喝茶,孩子们故意而为),于是喊道:“我们家的下人呢?让客人自己冲茶,太不像话了。”毛习普说着,起身就要为倪妈泡茶。
春来从容不迫、旁若无人地说:“不须老爷操劳,我们穷人自己动手惯了!”
毛习普说:“伢子,今非昔比嘛!还是我来泡好!”毛习普不但泡了茶,还不无阿谀地双手捧着,端给了倪妈,说,“请用茶,倪妈,啊,倪姨,呃,不是不是……”毛习普被几个孩子的一阵下马威,以及倪妈睥睨一世的神态,弄得语言错乱起来。
毛习普的下人们又在他身边加了一张桌子。
桂兰把毛习普泡给倪妈的茶端起来闻闻,用手扇着鼻子,说:“毛爷爷这茶好臭啊,好臭!”春来接着闻闻,也说:“是呢!还是我们白开水喝得爽口养心又开胃呢!”春来说着连茶壶掷向了毛习普。茶壶碰碎了,毛习普的鞋也被泼湿了。
孩子们捉弄毛习普一阵后,毛习普重新拿来杯子,换上了白开水。
倪妈咕咚几口,解了口渴,而后站起身,向前靠近一步,目光直逼毛习普,开门见山地问:“毛老爷,你刚才又叫我妈,又叫我姨,又都一样不是,你让你的狗腿子们摇旗呐喊、前呼后拥地把我押解到你家,难不成连名分都还没定吗?”
“啊,定了,定了!”毛习普激动地向前一步,要捉倪妈的手。倪妈把手一甩,说:“请自重些,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我的手只有我丈夫能碰!我再问你一句,我的名分还没定吗?”
“定了,定了!”毛习普一面说一面又要抓倪妈的手。但见倪妈紧握拳头,毛习普又立马往回一缩,搓了搓手拗到背后,说,“名分定了,你听我说,是保姆,啊,不是,是姨太,五姨太,五姨太……”毛习普又端起紫砂壶,向倪妈大献殷勤。
倪妈一手扫去,打落桌上紫砂壶,紧接着又啪的一声,向毛习普的左脸腮帮子扇了一巴掌。
桂兰说:“毛太爷,我妈是干净人,不屑于跟你讲话,我代她来教训你!”桂兰又举手上前,被毛习普的跟班毕小三隔开。桂兰出手太快太狠(反正一家人都铁了心豁出去了),毛习普让过去了,但耳光子落在毕小三的脸腮上,毕小三的牙齿当场出血。
“哎哟喂,这黄毛丫头好生了得!”厅下人一阵**。
“好厉害哟!”
一个老奶奶说:“生在外乡,没点儿个性,活不下去,伢子厉害也是被黑暗世道逼出来的呢!”
“放肆!”毛习普受了倪妈和桂兰的侮辱,恼羞成怒,气得不顾绅士的尊严,往桌上猛砸一拳,他的另一把可爱的小紫砂壶,应声跳起,蹦得老高,壶盖儿飞出壶口,落向桌拐,又弹起来,凌空打了几个转转,掉到石阶上,摔碎成好几块。
春来捡起稍大的一块,呈上去,说:“毛老爷,这可是你的爱物呢,太可惜了!这一块大些,你就将就着盖吧。”毛习普哪儿接呀,他气得简直眼睛都要冒火了!
牛牛见毛习普不接春来递的壶盖碎片,便拿过桌上的茶壶,说:“毛爷爷,这盖都没了,留着壶作什么用啊!索性也砸了吧!”毕小三正要来夺,茶壶已经掷出了牛牛的手,落到台阶上,碎成瓦砾了!
毛习普气得两手冰凉,血压升高。
牛牛砸碎茶壶,拽着他大、妈的手就要回家,说是他们不光没吃早饭,就连昨天中午也没一点儿食物进肚子,太饿了。
可毛习普陡地往前一站,烟枪头往地上一戳,厉声说:“站住!既来我家,姓倪的就是我家人,没有我开口,你小孩休想带她移开一步!你们要再胆大妄为——”
毛习普举起烟枪就要往牛牛头上磕,永富伸手一拨,烟枪从毛习普的手上滑脱后,飞过桌子,咣当一声,落到地上。
春来挣脱了倪妈的保护,捡起烟枪,递给毛习普,镇定自若地说:“毛老爷,你要是够种的话,别打我弟弟,就打我!”
毛习普接过烟枪,朝春来举起来,但不敢落下去。春来说:“怎么啦,够种的就朝我头上打呀!告诉你,毛老爷,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我就要你折断一条大腿,你信不信?”春来又向毛习普贴近一步,怒视着他说,“信不信呀,不信就试试!”
毛习普往后退着,自找台阶地说:“哎呀,爬树不爬杪,惹大不惹小,跟你小伢子没计较头!”说着把烟枪往春来脸上轻轻碰一下,确实是轻轻地,一点儿也不重,可春来却嘶叫起来,说不得了了,毛习普打小伢子了!
见春来被毛习普打了,这还了得,这还得了!牛牛眼睛都涨红了,他使出关键时刻就采用的战法,一头朝毛习普肚子上撞去,毛习普又是一个仰面朝天,翘起的两腿与腹部呈九十度的直角!
毛习普又一次被跟班搀起来,气得把烟枪往桌上直磕打:“大胆!你们全都这样大胆!大厅上敢用头把一方绅士撞倒,你们实在是‘秃子头上打伞——无法无天’了!”他的拳头在桌上擂得直响。
还在装哭的赵春来哈哈大笑,上前去就要跟毛习普理论。牛牛推开他,说:“春来,我先上,等会儿肚子更饿,没劲跟毛老爷斗。”春来于是退到牛牛身后。
牛牛不慌不忙,学着陆姨大那年向汪先生行礼的样子,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向毛习普行了个拱手大礼,又学春来常说的话说:“毛老爷,你刚才骂我们大胆,无法无天,我小伢子门(懵)懂无知,原文骑墙(愿闻其详)。”
毛习普顿了一下,指着桌上茶壶,拍拍自己,说:“把我面前的桌子移到那边去,那是放桌子的地方吗?我的紫砂壶传承四代了,里面积满茶釉,不用放茶叶,光倒白开水都透着浓茶香,可是被你砸碎了!我作为一方绅士、一代乡贤,人家尊重我尚且来不及,而你们却撞我肚子,扇我耳光,凡此种种,不是大胆妄为、无法无天,又是什么呢?”
牛牛眨巴着眼,挠挠头,没法反驳,只好急急地说:“春来,你快点儿来,我讲不过毛老爷了。”
大厅群众一阵嬉笑,笑声饱含着对牛牛的喜爱,对永富一家的同情,对毛习普的鄙视、憎恨和唾骂。
春来上前拍一下牛牛后背,又亲一口牛牛脸蛋,说:“弟弟,你向毛老爷提的问题很好,你的任务完成了,我来。”春来把牛牛牵到尹伯伯身边,又上前去,直视毛习普说,“毛老爷,你既为一方绅士、一代乡贤,那就更应该懂得爱护老百姓,更应该带头遵纪守法是吧?可是倪妈是我尹伯伯的贤妻,是我们的良母,而你偏逼她到你家当什么五姨太。你拆散人夫妻,破坏人家庭,难道绅士、乡贤就专干这种伤风败俗、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吗?自己做伤天害理事还血口喷人,倒打一耙,诬我们小孩无法无天。请问毛老爷,你说的是哪一方的天、哪一国的法呀?你说呀,毛老爷!”
牛牛挣脱倪妈的手,上前质问毛习普说:“毛老爷,你讲呀,你所说的是哪一家的天、哪一家的法呀?”
毛习普被两个孩子质问得无话可说,只呃呃呃地挠头。
“是呀,说吗,你讲的是哪家的天、哪家的法吗!”厅下群众也在追问着。毛习普仍然挠着头,背着手,哑然无以应对。毛习普开始感到心虚了。
牛牛说:“毛老爷,你敢做无法无天的事,那就叫胆大妄为!”
春来说:“你敢做无法无天的事,就是犯罪!”
毛习普着慌了,他觉得春来和牛牛虽然幼小,但句句话都像重磅炸弹,炸得他头发晕,眼发花,耳发聋,连脊梁骨都冒出了冷汗!
两个孩子仍像穷巷追狗,猛撵猛打,决不手软!
春来说:“我们带我倪妈回家,你居然胆敢拦阻,还恬不知耻说倪妈是你家人。”春来忽然面向前庭大声问乡亲们,乡亲们呼喊并谩骂着。
春来说:“毛老爷,你都听到了吧。抢夺人母,霸凌人妻,毁人家庭,亏你还自命为一方绅士、一代乡贤。我要不是读了孔孟的书,崇尚文明礼仪,今儿就叫你 ……”
春来一句没说完,几个跟班上来要拽春来,春来两步从椅上纵到八仙桌上,抓起托茶壶的瓷盘,向跟班头上做砸的架势,说:“敢触碰我一下,我就要了你们小命!”
气蒙了的毛习普,挥着烟枪要磕春来,厅下乡亲又一片**谩骂,毛习普掉转烟枪向厅下一挥,吹胡子瞪眼大骂:“你们都是地痞流氓,胡闹腾,瞎掺和,乱起哄……”
春来义正词严地斥责说:“毛老爷,你欺压百姓,已属罪大不赦,今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辱骂乡亲流氓地痞,更要罪加一等!”春来把那精美的茶托重重砸到地上,指着毛习普说,“你就自己给自己定个罪吧!”
牛牛也从地上爬到椅子上,又从椅子上十分迅捷地爬上桌子,依在春来身边,探着身子,对毛习普说:“快给自己定个罪吧,要是让我们小伢给你定,那就太不值价了!”
春来和牛牛的交错诘问,加之乡亲们的声援助威,弄得毛习普意乱心慌,张口结舌,他一面揩汗,一面暗自嘀咕:今儿是遇到对手了!
稍静会儿,毛习普让毕小三把春来和牛牛抱下来,但春来斥退毕小三,一个筋斗翻下桌来。牛牛却对春来笑着说:“你下去吧,我可要坐着歇会儿。我肚子饿了!”
牛牛在桌中心盘手盘脚打起坐来,仿佛小和尚入定。可刚坐下,又急叫着爬起来,说要屙尿。刚说屙尿,尿就飙出来了。飙就飙呗,他本来是背对着毛习普的,偏又恶作剧似的陡一转身,飙到毛习普的脸上。
春来见了跑过来,拍手叫着、笑着说:“好啊,好啊,毛老爷,毛老爷,你要开悟了,要开悟了,牛牛给你醍醐灌顶了,醍醐灌顶了!毛爷爷要开悟啰,开悟啰!”春来在毛习普面前手舞足蹈起来。
面对孩子们的戏弄,毛习普愤怒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厅下群众也仿佛从来没这样开心过。
毛习普毕竟是老辣的生姜,他眨巴眼睛,转而故作大度起来,亲切和善地摸着春来和牛牛的头说:“两个小毛孩,你俩年龄加起来,比我还小两大截,我不跟你俩计较,俗话说,大神不计小伢过嘛,是不是?”
春来和牛牛可不吃毛习普那一套呢!春来接上就问毛习普是何方大神,毛习普又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
毛习普趋到厅左,对永富夫妇近乎乞求地说:“永富啊,多大个事儿,不就是想传承个香火吗?你们晓得的,我家四个女人虽都是衣绸穿缎、吃香喝辣的,可个个都像老母鸡养公了一样,没有一个为我下个蛋,育个雏儿……”
大厅下发出阵阵哄笑。
毛习普瞪眼斥道:“笑笑笑,笑个屁!我跟永富夫妇讲正事儿。——我呢,不过是想……”
永富接过去说:“你不过是想借鸡下蛋孵雏是吧?”
“呃呃呃,对着对着,”毛习普不无逢迎巴结地说,“你们一家都是聪明人,人家讲上文,你就晓得下句。你夫人过来,不论男女,给我养一个,完了就还你呗,就是这样简单啊!”
“呸!”倪妈重重地往毛习普脸上啐一口唾沫,说,“老狗,你把人当畜生!”
春来、桂兰、牛牛又鼓掌又叫笑。
倪妈要扇毛习普耳光,又被毕小三隔开了。
毛习普暗下思忖:“这女人好厉害哟!”他虽忍无可忍,但还是以极大韧性克制着,说:“倪妈啊,何必呢,常言道:‘自古强弓弦易断,由来钢刃口先崩’,你就随和点儿,将就点儿,不是两全其美吗?”
倪妈气得两手冰凉,全身发抖。几个孩子围在她身边,个个虎视眈眈地瞅着毛习普,小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地直叫唤。
永富也是怒火中烧,他恨不得一拳头结束了毛习普的狗命,但还是没有爆发,转而以平和的语气说:“毛太爷,我听人讲,你家母鸡个个都能下蛋孵小鸡,是你公鸡坏了。你只要朝外租一只大公鸡回家,和母鸡放在一起,保准不出一年,你家母鸡就一窝接一窝地下崽子!”永富这几句不紧不慢、半真半假、一语双关的话,可把厅下乡亲都讲笑了。一些尚未成家的大龄青年更是来劲了,一个个生怕毛习普看不见、听不清似的,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有的甚至挤到前排去,大着声地说:“对哟,是毛府的公鸡坏了,从外租公**!”
“租公**,毛太爷,公鸡容易租呢!”
“可不是嘛,公鸡好租得很,不给租金都行!”
有个身材高大,长得也很英俊的大龄未婚青年,蹦起多高说:“租吧,租公**,最好租一只又大又壮、长得漂亮的大公鸡,大公鸡只要叫唤一声就会往府上跑的,要租几年就几年,一分钱租金都不要!”
厅下喊声不迭,连在对面东厢楼上看热闹的姨太太们,也都大着胆子,不约而同地鼓掌欢呼起来!
毛习普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尴尬至极!但是为了达到他可耻的目的,他还是极力控制着几乎要爆炸的情绪,不惜低声下气地哀求道:“永富夫妇啊,不要听那帮刁民的!孔圣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们忍心看我无后吗?你们夫妇就发发慈悲,成全我吧!”
倪妈上前再鞠一躬,但十分尖刻无情地说:“毛老爷,贫妇我以为像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人,最好是断子绝孙!”桂兰也忍不住了,紧接她妈的话后,不留情地说:“毛老爷,有你一人,就把我们压迫得活不下去了,再让你有儿孙,我们穷人就更加遭殃了,你还是无后好呢!”
“放肆,太放肆!”毛习普又一次狠拍大桌怒骂桂兰,“不跟你们啰唆了,对牛弹琴。今天你们成得成,不成也得成,想推翻我决定的人,五百年以后才得出世!”
倪妈要起身抗争,春来和牛牛按她坐下。春来步履从容地趋向毛习普,文质彬彬却绵里藏针地说:“尊敬的毛老爷,我倪妈忽生小恙,贵体欠佳,经不起劳累,我越俎代庖,替她略言几句。你刚才说敢推翻你决定的人,五百年后才出世,请容我也郑重告诉你:我们虽是一介草民,但我们从来就是贫贱不移,威武不屈。我们就要带倪妈回去了,你让得让,不让也得让,想改变我们意志的人,万古不会降生!”
大厅里一片拍掌、叫好声!
牛牛也走上前,他让过春来,怒视毛习普,说:“毛老爷,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春来曾教他的)!你想我们照你的决定做,呸,没门!——大、妈、姐、春来,走,我们回家!”牛牛边说边拉他们走。
毛习普又把长烟枪往前一伸拦住说:“我这一大把年纪了,好话讲尽,你们还不依不从,你们可讲一点儿仁义?”
“不许拦阻!”牛牛拨开烟枪说。
“休想离开!”毛习普坚决拦阻说。
“毛老爷,亏你还拿仁义来说教,你真是有辱斯文!”春来怒斥道。
“你始龀年纪,懂个屁!”毛习普推过春来,完全撕下了所谓绅士、乡贤的面纱,尽出粗语了。
“你老而不死是为贼!”春来针锋相对。
毛习普恼羞成怒,举起烟枪朝春来打去。
牛牛眼疾手快,抢上一步,夺过烟枪,朝毛习普的小腿狠狠一搠,并接着春来的上句话说:“以杖叩其胫!”
毛习普痛得直叫“哎哟哟”。
厅下又响起一片哄笑和叫好声。有几个落井下石、幸灾乐祸的毛头小子,蹦跳叫嚷着,怂恿牛牛再打几下。
毛习普像发猪头疯似的,气得头直摇,嘴角上白沫都漫出来了。他觉得他这一生在与人过招方面,从来也没遇到过像今天这样一群奇怪的对手:纤弱而又气质强悍,粗犷而又出语斯文,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个个都柔中带刚,绵里裹刺,令他既无招架之功,也无还手之力,再这样耗下去,他在这上下毛家墩、方圆几十里,就要威风扫地、一文不值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毛习普转身向后大击三掌,帷幔后立即蹿出早先就埋伏好的四个人,其中就有姓黄的那个跟班。
“都给我绑起来,两个兔崽子也不例外!”毛习普挥舞烟枪向跟班吼着。
“慢!”陆姨大陆克新从人群中步上正大厅,直视毛习普说,“毛公,永富一家既非小偷盗匪,也非流氓娼妓,从未触犯国法刑律,为何要捆绑关押他们?放他们回家吧!”
毛习普看了看,说:“是克新老弟呀,你提出的问题,我们改天讨论吧,至于放他们回家,这个面子今天我可没法给你啰!”毛习普向陆姨大抱拳拱手罢,又不容分说地向跟班们厉声道,“还站着干什么?难不成还要我自己动手吗?把他们全捆起来,两个小畜生关进地下室,不给吃喝,不让睡觉,饿死他们,渴死、困死他们!姓倪的抬到我房里,其余的关进牛棚,哼,我才不信,治不了这帮穷鬼!”
跟班们一拥而上,就要动手!
陆克新说:“毛习普,你执意干到底,一切后果自负!”
毛习普像没听到,仍要家丁动手。
家丁一拥而上。
“休得胡来!”倪妈像个女侠,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劲,她往前一站,两手一分,跟班们像风吹茅草一样,直向两边退散。
倪妈说:“毛老爷,贫妇并非拒绝到府上侍候你老人家,贫妇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呀?”毛习普迫不及待地问。
“当然是你喜欢听的话。”倪妈依旧面无表情地说。
“请具体讲讲吧!”毛习普喜形于色地说。
倪妈扫视一下跟班们,毛习普会意,斥退了他们。
这时,倪妈倒了半碗开水,端在手上,无限眷念悲哀地望望永富,又望望孩子们,再望望赵春来,然后毅然转过背去,像魔术师般,从袖筒里取出那一小包砒霜融于水中,一饮而尽。
外面电闪雷鸣,哗哗下起了大雨。
倪妈喝下砒霜,来到厅前,面对乡亲们声音哽咽地说:“乡亲们,谢谢你们!我真真没想到逃出了条子号那处狼窝,又落入现在的虎口!我好苦啊!——毛老太爷,你走近点儿,我说与你听。”
趁毛习普近前时,倪妈快速从腰间抽出剪刀,向毛习普颈部猛刺过去,可惜一时心急,手腕颤抖,刺空了。毛习普凭借八仙大桌,与倪妈周旋两圈后,见跟班已赶过来,情急中的倪妈对着毛习普的心脏,一剪掷去,可惜又偏了。春来抢着抓起剪刀,更欲上演一场现代版的荆轲刺秦王的悲剧,可惜已被擒住。
跟班们在毛习普指挥下,正要对永富全家开绑时,只听“叭叭叭”几声枪响,天井的阁楼上,三个持枪背刀的蒙面人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