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王大嘴背回家后,罗三宝开始思考起来,好好一座木桥,架上去已有六七年了,他全家人打上面经过,累计起来也数不清有多少回了,从来也没侧翻过把人掉下去,怎么今儿就出事了?带着疑问,三宝又去把桥查看了一遍。原来搭在沟坎两头的桥板底下缝中各垫着一个圆形木楔子,表面看,桥板平平的,但脚踩上去,只要偏离中心一点点儿,桥板就会侧翻过去,把人抛到沟里,何况王大嘴还端着马桶呢!

那一次王大嘴除了出丑,被屎尿灌了,还摔坏了踝骨,从那次后,她的名字也就由王大嘴改为王跛子了,人也变乖了,春来和牛牛当然也没有再和她计较了。

王大嘴零零星星出事的新闻不胫而走,赵姨闻听后,猜着是春来使的坏。五六天前,她终于犟着从女儿家跑回来,她要看住春来。赵姨回家后,春来自然不必到毛家大园这边来生活了。

永富到毛习普家上工,倪妈给人做针线活,桂兰捡柴兼挖野菜,牛牛每日里带六丫在棚周围活动,这便是永富全家人搬到毛家大园以来的全部生活内容,几无变动,枯燥乏味。

这会儿,牛牛正在喂冷糊糊给六丫吃,上次在老龙潭边碰到的那个要饭的老奶奶,又挎着竹篮、拄着竹棍站在他面前。牛牛不忘曾吃她一块小麦粑的恩情,端个小凳子让她在棚前场地坐下,寻着话儿跟她说。桂兰也捡柴回来了。她瞅瞅老奶奶,没说什么,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老奶奶一直坐到傍晚,倪妈回来了,她又寻着话儿跟倪妈攀谈。老奶奶想哪说哪,倪妈也是听哪算哪,根本不计较顺序和层次。老奶奶说了许多事后,才在上次的基础上进一步自我介绍。从她的介绍中,大家才知道她是岳西人,五十岁,无家无当,无儿无女,常年在外以乞讨和帮人做手边事糊嘴,晚上哪儿黑哪儿歇。

倪妈、桂兰、牛牛听了老奶奶的介绍,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同情。倪妈留她宿,但她说天未断日光。临走,她还拿出三个馍,分给了牛牛、桂兰和六丫。老奶奶刚下园坝埂,牛牛又撵上去拦住问,他应该怎么称呼她,老奶奶想了想说:“就叫岳西奶奶吧。”倪妈站在园坝口,跟她打招呼,叫她以后经过这儿到棚里坐。

老奶奶去了不一会儿,赵春来笑嘻嘻的面孔又出现在映着夕阳余晖的草棚前。春来妈妈被女儿接去做事了,春来又回到大园草棚。在春来回大园的第三天,恰逢毛习普家对面的一户人家的老人八十寿庆,唱十天大戏,春来、桂兰、牛牛每晚必到,看完戏都过大半夜了,三人就从毛习普账房窗前抄近路回大园棚里。记不得是第几天晚上,走过窗前的春来回头朝窗里看了看,账房里仍旧亮着灯火,只见账房两边的粉白墙壁上映着两个人影,他便拽了拽桂兰和牛牛,三人牵着手,同时向窗边靠近。

灯芯似乎捻大了,人影看得更清晰: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起坐动静,随着角度的转换、灯光的明暗闪烁,两个人的影子也变幻不定。那胖的时不时击案敲椅,而瘦的则很擅长打躬作揖、点头哈腰。有时两个影子隔桌拉手,显得格外推心置腹,话语投机。账房里,时而静穆得可怕,时而又传出狰狞的狂笑。两个不断变化的影子,使人联想到皮影戏中的怪兽、幽灵、魔鬼。那两个人影的真身是谁?仔细辨别,他们认出来了,那胖的是毛习普,瘦的是毛家管家徐国泰。

两人欢笑谈罢,毛习普便送徐国泰走了。徐国泰出了账房门还回过头来,向毛习普伸出大拇指,阿谀奉承说:“老爷,你真高,高得没有人能跟你比!你的那些妙招,我怎么一个也想不出来呀?”

毛习普大言不惭地说:“你要是想得出,我俩的位置就要调过来了!”

徐国泰哈哈大笑,说:“是上天给的智慧,老爷!”

毛习普当仁不让地说:“是啊,你想吧,我要是没有两把刷子,这方圆几十里,前后几十年,还有人听我的吗?”

徐国泰又一次竖起大拇指,夸毛习普说:“老爷讲得妙啊,太妙!”

毛、徐二人都开怀大笑了,笑声冲出窗棂,震动了账房后的夜空。

毛习普进了卧室,往烟枪里装大烟,几袋烟过后,又吃了什么提神壮阳的药。徐国泰则踏着昏昏的月光,踽踽独行在铺着条石的巷道上。

徐国泰还不忘记在账房里跟毛习普的密谈,自言自语着:“老狐狸呀老狐狸,人说我见着女人就淌口水,而你呀,嘿,嘿,嘿,嘿嘿嘿……”他自说自笑罢,又哼哼着不三不四的小曲儿,往家的脚步拿得更快了。

徐国泰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刚敲第四下,就听到里面抽门闩声。徐国泰抬脚进门,里面冲出一个男子,把他撞个仰面朝天,徐国泰呸了一声,说:“真晦气!”

徐国泰的老婆阿姣问他出去打着野鸡没有,徐国泰没好气地说:“没打着,倒是让谁个抽后脚把家鸡打着了。”阿姣说:“你可不能冤枉人,他裤子还没脱,你就回来了,你——”没等阿姣把话说完,徐国泰就猴急马慌地爬上了床……

比起徐国泰来,毛习普那晚的遭遇却很令他沮丧。这毛习普有三房姨太太,除原配钱氏给他生了两个千金都死了外,后娶的三房连屁也没给他放一个,遑论生人了!那晚,毛习普想趁睡前,把他跟徐国泰合议的事,分别与几个太太通个气,同时和兴致好的太太乐和乐和。做事得有顺序,他先找原配钱氏。可毛习普刚绕过栏杆,还没上台阶,就吃了闭门羹。没奈何,毛习普只好找二姨太。

灯光下,二姨太正在逗鹦鹉玩。毛习普窃喜,心想这个差不多。说是这么说,但他也不敢造次。毛习普稍稍徘徊了一下,就在石阶下佯咳一声。二姨太闻声转背一看,见是毛习普站在轩窗外,对她殷勤地笑,她立马把鸟笼子放原处挂上,一溜身钻进房里,咚的一声把毛习普孤零零地关在门外,熄了灯,独自上了八宝床,任凭毛习普怎么叫“小孩儿乖乖,把门儿开开”,她就像听不见一样,不理也不应。

三姨太、四姨太给毛习普的“礼遇”也差不多。毛习普无可奈何,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然后大着嗓子说:“你们四个都给我听好了,别当我是有求你们来的,我是来向你们通报一件事情的,让你们心里都有个准备,别到时讲我拿你们不当人,这么大事都不跟你们通气。”尽管毛习普讲得冠冕堂皇、光明正大,并且边讲边用余光在四个太太的门窗边来回扫动,希望有奇迹出现,可是每间房子里都像关着死人一样,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毛习普大扫其兴地回到自己房里不说,且讲那徐国泰吧。徐国泰和他的内人一番巫山云雨后,说:“阿姣,我有一个新闻说与你,听不?”阿姣说:“不听不听,你狗嘴巴吐不出象牙来的。”国泰说:“不听拉倒,到时可别怪我瞒着你呢!”

“是不是你想纳小了?”阿姣问。

“不是不是!还纳小呢,有你在我身边,我就是有那个色心,也没有那个色胆呢。”徐国泰矢口否认后,又神秘兮兮地贴着阿姣耳边说,“是老狐狸又想心思了。”

阿姣吃惊地问:“老狐狸又想心思?他又看上谁啦?”

听徐国泰秉明后,阿姣摇摇头,很不以为然地说:“她可是有夫之妇呢。”

徐国泰说:“那又怎么样?他后纳的三房,哪个不是有夫之妇,不都被他弄到手了吗?”

阿姣问:“是一步到位,还是依循前例,先当保姆呢?”

徐国泰说:“依循前例呢,那妇人如能顺顺利利来当保姆,这事就算成了。”

阿姣说:“成了?我听人说,那妇人可是个烈妇呢,还有那几个伢子更厉害了!听说条子号那个叫王大嘴的女人,被他们整得够呛。”

徐国泰说:“你讲的事我也听讲了,那个王大嘴都改号叫王跛子了,依我看,老狐狸这一着,恐怕也没什么好果子摘的,别到头来,金钱豹子没套着,反被咬伤脖子呢!”

阿姣说:“那就别管了,人家事,犯不着我们为他操心。不过我可要提醒你一句,千万别夹在里面瞎掺和。那一家子拖家带口地跑上来,房无一间,地无半分,多可怜,你做事可得凭心,万万不可为虎作伥啊!”

徐国泰说:“我也是身不由己呢,谁叫我想毛家一碗饭吃啊。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做过头事的。”

再让我们到毛家大园永富的小草棚看看吧。穷人操心重,一大早永富夫妇就起床了。倪妈对丈夫说:“他大,右跳祸事左跳财,我这几天右眼跳个不歇,家里该不是要出什么事吧?你在毛家做事可得多留神点儿。”永富说:“有什么好当心的,雷打来瓮缸也罩不了。”倪妈说:“你可别这样讲,毛习普这几天有事无事都到我们棚前转悠,该不是要打我们什么坏主意吧?”倪妈说这些话时,格外忧心忡忡。

“妈,我最怕毛习普眼睛了,那眼睛冒蓝火焰!”牛牛说。

倪妈问:“牛儿,你也醒了?快起来屙尿,别把床尿湿了。”可是牛牛没答应,他翻个身又睡着了。永富摸摸牛牛的头,说:“睡吧,苦儿子。”他叹口气,又去上工了。

这天,永富下工很早,半下午就回家了。他依棚前柴堆坐下,垂着头,绷着脸,一袋接一袋地抽烟。平日到家要是早点儿,他总是这儿收收,那儿拣拣,不是把牛牛拉到身边靠靠,就是把六丫拽到跟前亲亲,用天伦之乐来驱散他一天的劳累,用质朴的父爱给儿女们一点儿苦涩中的甜润。可今天他那样子,看上去让人担心害怕。

倪妈忍不住问他:“他大,你不舒服吗?”

没有反应。

“怎么啦,他大,是不是遇着不顺心的事了?”

还是没有反应。

“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把毛习普惹怒了呀?你得说啊!”

在倪妈一再催问下,永富熄了烟,慢慢站起身,用一种凄惶的眼神望着倪妈,继而挪前一步,抓住倪妈的手,说:“你讲呢,牛牛妈?要不是遇到烦心事,我会是这样三榔头都打不出一句话的人吗?”

倪妈用同情的、催促的目光望着丈夫,说:“有什么烦心事讲出来吧,别闷在心里,把人憋出毛病来。”

牛牛、桂兰也围了上来,大家都望着永富,期待他开口。

原来永富今天压根儿就没下地干活。他早上一到毛府,就被管家徐国泰叫到账房。徐国泰先让永富坐下,接着就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地把前天晚上毛习普跟他讲的话,向永富说了,那就是让倪妈到毛府当保姆,并要永富自己定夺。一时不表态,一时就不让出门,变相地把永富关到黄昏。

倪妈极为平静地问永富是怎么定夺的,永富说他家有小儿细女,要人照料扶持,家里尚且忙不过来,哪能给人当保姆?真的那样,儿女作孽,家也散了。倪妈肯定了永富的“定夺”,接下又问徐国泰是否同意永富的“定夺”。

永富说:“你当真相信他的话呀?他叫我自己定夺,其实他早就定夺好了。”(应该说是毛习普早就定夺好了)永富揩一把眼睛,继续说,“他听了我的‘定夺’后,霍地往起一站,说:‘反了不成!我看你是‘癞蛤蟆爬到秤盘上——不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了,奴才不听主子的,不想活啦?”

倪妈说:“你就被他吓倒啦?”

永富说:“我讲要是你去他家当保姆,我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死了既不劳苦又不受辱!”

倪妈再次肯定永富有骨气,她还补充说:“他大,其实我们既不是毛家的佃户,更不是毛家的奴才,我们只是占用了他家的一块棚基地,你也只是他家一个长工,不行,我们就走路!”

永富说:“我也准备把这话跟徐国泰说,恰好在这时,毛习普进来了,我索性当着毛习普面把这话讲出来了。可毛习普说,他那块熟地我们已经占用一年零三个月了,每月按一担粮的地租算,得向他交十五担粮,交不出粮,你就得去他家当保姆!”

“他大,”倪妈依永富身边坐下,感慨悲愤地说,“你别说了,人强不如命强,胳膊扭不过大腿。我们没有粮交就走不掉,又没处讲理,我明儿去他家就是。”

永富没听清倪妈后一句话。

牛牛说:“大、妈,我们不怕,毛习普病就要发了,叫王爷爷别给他医,让他快点儿死掉!”

桂兰说:“你还当真啦?毛习普早就晓得义堂哥和春来是为了要他多划棚基地,骗他、吓他的。”

永富说:“牛儿,桂兰讲得对,那是骗毛习普的,哪是真要发病啊!”

倪妈说:“都别讲了,我明儿去当保姆!”

“什么话呀,你去当保姆?”永富听清了,他腾地站起,抓住倪妈的手,说,“你不要我和伢子们啦?你想到人家享福啦?”

倪妈平心静气地说:“他大,你说什么来着,不就当个保姆吗?”

永富生气地说:“你讲得轻巧!人家保姆是保姆,他家保姆是保姆吗?他家保姆就是毛习普的姘头、玩物、姨太太、小……一句话,就是夜里陪毛习普困觉的,懂吗?晓得吗?”永富气得往小凳上一坐,凳子坐坏了,永富歪倒在地上,倪妈和孩子们把他拉起来,永富两手发颤,嘴唇泛紫。

倪妈说:“他大,你讲的我何尝不懂,可是——”

永富打住说:“你懂为什么还要去?”

桂兰说:“妈,我在外捡柴听人讲,到毛习普家当保姆就是掉陷阱里,跳火坑里了。”

倪妈接住桂兰的话说:“丫头,你和你大讲的,我都晓得,可是我们有么法子抗得过毛习普家呢?抗不过他,不去又怎么办呢!”

永富声音颤抖了,他说:“你一定要去,我也没法把你的脚拴起来,我晓得我们家日子不是人过的,我欠你的太多。可是看在我们贫贱夫妻的情面上,看在小儿细女的情面上,你也不该丢下我们去毛家的!”永富啜泣了。

倪妈头倚在永富怀里,也嘤嘤啜泣:“他大,我就是看在我们夫妻情分上,为了你不受辱,为了我的伢子们以后不被人前走后指背,才作这决定的!”

永富由气愤转为平淡地说:“那好吧,不要等到明天,你今晚就去!——桂兰、牛儿,我们也今晚就离开这儿,小棚放火烧掉!”

可牛牛却叫他大、妈、桂兰姐都别瞎想,他去去就来。牛牛说着,拔腿就跑,不出几丈远,又停下转身说:“大、妈,我不会海跑的,一会儿就回,一刻就回!”

永富一家大小心急如焚,一筹莫展,而毛习普家却是另一种景象:西厢徐国泰正在指挥长工们整理屋子,布置新房。东厢正屋里,毛习普正倚在**,手把烟枪,吞云吐雾。东西厢之间的棋牌室里,毛习普的四位太太正在打纸牌,较之毛习普的悠闲自得、踌躇满志,太太们却多表现出忧郁和不快。由于心情不好,兴致低沉,打了两圈牌就收场了。

闲坐无趣的太太们见长工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地为保姆布置房间,各生感慨,她们共同的嗟怨就是,新人一到,她们就是“屋檐底下挂大葱,瓦屋头上晒毛花鱼——干吊干烤”了!其实新人不来,她们也多半是几案上的花瓶,成了毛习普面前的摆设。

三姨太讲:“老爷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依我看,河东河西的变化也不过就是三五年而已。想当初我来的时候,长工们也是这样忙。那时老爷恨不得把我当长生不老的仙丹,一口吞下肚去。可还不是马上就要被冷在一边了!”

大娘不辛不辣地说:“唉,落到这个地步,也不能全怪老爷呢。我不争气罢了,你们三个妹妹偏也向我看齐,都来这好几年了,红的男,绿的女,也不给老爷育一个,现在倒怨老爷不该纳五房,我看你们对他是不是苛刻了呀?”

二姨太不冷不热地说:“哎哟喂,难怪都讲衣是新的好,夫妻是旧的好了。大娘跟老爷是原配,陪他时间长,情也自然就深了,讲起话来,句句都向着他。”

四姨太也不甘落后地说:“锣鼓听声,说话听音,照大娘说法,不生育儿女,倒是我们的不是了。其实外人不晓得,大娘你可是比谁都清楚的,老爷从年轻时起,就日夜在外头拈花惹草的,弄出一身的花柳毛病,害得我们三个都快不惑之年了,可怜连个亲生的孩子都没有。过几年,老爷仙逝了,连个依靠的也想不到,你说我们亏不亏吧。”四姨太越说越动感情,她拭了一把泪,气愤地说,“怨我们不生,哼!他现在就是娶十个二十个保姆,我看也不会给他屙个土蛤蟆大的血巴巴来!”

“确是,确是!”二姨太、三姨太同声附和说。

大娘见四姨太的话激起了共鸣,也改口说:“妹妹们,老爷的情况我何尝不知,何尝不晓?我刚才的话对你们确实有欠公允,还望妹妹们多加包涵!其实,我们四个中间,最苦的还是我,你们现在虽不吃香了,但也都才三十四五,正是盛年。若是三两载内,老爷驾鹤西游了,大家都还能找到依靠。可我呢,水涸了,血干了,人老珠黄了,谁还要我到他家做奶奶、困棺材不成!所以说,妹妹们,我比你们都苦啊!”棋牌室里四个女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脸上都泪痕斑斑的。

大园那边,一个多时辰后,牛牛就回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他大、妈问他从哪来,他只说去了要去的地方。

永富抚摸牛牛的头,含泪说:“儿啊,你明儿就没妈了,我们就没家了。”

其实牛牛是去找春来了。因为有重要的事,上午,陆姨大就让人到毛家大园来把春来叫过去了。

傍晚,夕阳刚挨着山口,徐国泰又奉毛习普的指派,来到大园草棚,要永富次日早上八点,把倪妈送到毛府,否则即派家丁来“接”。

永富求情说:“徐管家,你替我在毛太爷面前说句好话,不要拆散我这个家吧。”徐国泰说:“认命吧,永富,我说好话他会听吗?你既扳他不过,明天干脆把人送去吧,我人微言轻呢!”徐国泰走两步又回过头,对永富说,“就照办吧,永富,胳膊拧不过大腿!”

永富含泪说:“这理哪儿去讲啊!”

天快黑的时候,春来也回来了。见他的尹伯伯、倪妈妈相对饮泣,春来拉着他俩的手,说:“尹伯伯、倪妈妈,不用急,不用怕,明天见机行事,不信干不过毛习普,不信他能一手遮天!”

倪妈怪春来说:“伢子,你真的不该来掺和这事,你妈就你这么个小男丁啊。”

春来说:“倪妈妈,你不用担心,我妈明天也来!”春来虽然嘴很硬,但他抱着倪妈哭了,牛牛、桂兰、六丫都哭了,一个个满脸泪水,哭成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