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义堂参军去了。走前的第四天晚上,陆姨大带王义堂到毛家大园去过一次。当时永富把照顾义堂父母的任务一口应承下来。关于义堂和带儿的事,应陆姨大要求,永富夫妇又郑重地再三表了态,说只要以后见了面,义堂没意见就开亲。两样事都得到了圆满的答复,义堂对陆姨大十分感激!
义堂、明发走后,和春来、牛牛来往频繁的就只有启亮了。义堂走后四五天,启亮晚上来到春来家,说他预感到王大嘴又要使坏,叫春来和牛牛注意安全。可王大嘴坏还未使,次日晚王大嘴家“闹鬼”闹得一塌糊涂,从窗外倒入的泥沙狗屎、臭鱼烂渣,弄得王大嘴家满房满床,王大嘴本人也被土坷垃砸得鼻青脸肿。按说王大嘴这下要乖了,可是没隔几天,启亮说王大嘴又有使坏的迹象了。春来对牛牛说:“弟弟,我们先治她,把她治痛痛的!”牛牛极力赞成。
八九天后,“闹鬼”的一幕又在王大嘴家重演了,不过那晚“鬼”除了捣通已经糊好的窗户纸,没向屋里倒粪便泥沙、烂虾臭鱼了。虽说免去了许多内容,却多了个浑浊的声音传进王大嘴和罗三宝耳朵里,说:火神菩萨明天中午十二点后,要到王大嘴家放火烧房子,一要王大嘴他们把贵重东西及金银细软连夜搬出去,二是火神菩萨驾临时要隆重迎接,以示对火神爷的尊重。后面还加六个字:勿谓言之不预!
火神爷的旨义谁敢不领?听得上述的警告,王大嘴和罗三宝一夜好忙。早起的人们见罗三宝夫妇夜里把东西都搬到菜地里,好生奇怪,以为他们是中了邪了。
上午,王大嘴累得倒在**,像死了一般。
中午大嘴婆母童氏喊大嘴起来吃饭,大嘴不想吃,也懒得起来,但考虑到除了要全家迎接火神爷外,还想亲眼看看火神爷长得什么样,所以还是起来了。可是从中午十一点半到下午三点零五分,虽然大嘴全家都围在堂心大桌边坐着,眼珠凸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朝门外望着,却连火神菩萨的魂儿也没看见。
疲倦至极的王大嘴断定火神菩萨不来了,她正要上床去躺会儿,谁知天陡然乌云黑暴的,眨眼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王大嘴公爷说:“这是火神菩萨下凡的前兆了,赶快迎接仙驾!”全家成员刚刚跪下,却不料当头一声霹雳,电闪雷鸣,大雨如注,王大嘴、罗三宝以及罗家公婆、子女一齐拥到菜地,拼死命往家抢东西。个把时辰后,在东西被抢运回家的同时,倾盆大雨也戛然而住了。王大嘴回头顾望时,五分的菜地被踹踩得像一潭淖泥,而清点金银细软时,却少了一千块袁大头,和当年她从妓院里带出来的用身体赚得的一对和田玉制作的玉麒麟!这可是罗家的镇宅之宝啊!王大嘴立马甩掉蹅烂的布鞋,换穿靴子去找。哪知她的大脚刚踹进靴子,便大叫起来。三宝忙帮她脱下靴子,猛地一磕,磕出条一拃多长的红头黑背黄肚腹的雄性大蜈蚣!直到鸡叫二遍,三宝刺破鸡冠,用鸡血抹于创口,王大嘴才渐渐止了痛。王大嘴止了剧痛后,第一句就问火神菩萨来了没有?当她知道火神菩萨没来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其后的十多天里,每天中午,王大嘴和家人都一起坐在堂心,恭候火神爷仙驾光临,但天天都白坐白等了,不见火神菩萨的影儿。
一天傍晚,春来和牛牛从毛家大园过来,打着赤脚经过王大嘴家门口,适逢王大嘴在晾她那刚洗过的马桶。牛牛想快点离开,但王大嘴偏又叫住他俩了,还说:“你俩都打赤脚,不怕被东西戳着吗?”
春来说:“我们注意着呢,戳不着。——啊,不说是火神菩萨要烧你家房子吗?”
王大嘴说:“是呢,原说下通知后第二天就来的,可是我们全家都恭候十几天了,还迟迟不到,可把人都等烦死了。”
牛牛说:“你候菩萨可千万不能说烦,菩萨怄起来,会年年烧你家房呢!”
王大嘴知道自己出言欠妥,立即改口说:“那是,那是,你看我这狗嘴巴、臭嘴巴几时才能干净。”王大嘴光骂自己不算,还啪啪地狠扇了自己几个大嘴巴。
春来说:“我看你也不必把火神爷的话太当真了,他不过是说着糊糊公事,把玉帝哄过去算了,哪还真的去你家放火了!”
不知又过了几天,王氏公爷真的把他们家近一个月来恭候火神菩萨的事废掉了。可就在那废去的当天,他们全家正在吃午饭时,门外突然一声高喊:“吾来也!”
听到清脆的一声“吾来也”,王大嘴全家人的目光一齐投向了门外。只见一个头戴红帽、身着红衣、脚穿红鞋、脸上涂得花里胡哨的红红火火的小菩萨,从罗高年的屋子屋檐口斜纵下来,落在大门前稳稳立住。
“火神菩萨来了!”火神菩萨浑着声音道,“那天晚上跟你们讲的都忘啦?”
罗三宝先是一愣,但很快想起来,说:“啊,记得的,记得的,隆重迎接,隆重迎接,隆重……”罗高年鸣爆,烧香,其他人都伏地叩头,长跪不起。
仪式进行中,火神菩萨嗖的一声,腾空跃起,一个筋斗从门外翻进堂心,正正着着,稳稳当当,不偏不倚,落在王大嘴身边!王大嘴斜眼瞟了一下,轻声称赞道:“真个是神不可貌相啊,这么个又小又瘦的还没发育的小火神菩萨,就这样有本事,翻筋斗还能在空中打几个转!”
“咄!”哎哟喂,神就是神呢,王氏那几句本是从牙缝里冒出的话,却让火神菩萨听到了,他一动怒,两脚一纵,纵到大嘴背上,跺了两下,怒道:“大胆王氏,你竟敢蔑视本神爷身材瘦小,尚未发育,我要叫你尝尝本菩萨的厉害!”火神菩萨又在大嘴背上用脚后跟重跺几下,而后蹦翻下来,绕到堂心边沿,仅凭手脚弹力而头不着地地翻腾了一圈筋斗,最后咚一声再次落到大嘴背上,浑着嗓音高声道:“吾去也!”
众人以为火神菩萨去放火,都扭脖子看去,只见菩萨连翻数个筋斗,蹦出后门,举身一跃,哗啦一声,一头扎进方塘里不见了。人们正在万分惊恐之际,火神菩萨又在方塘对面的菜地埂上惊艳亮相了。他像一头避水金睛兽似的,摆摆头,摇摇身躯,抖落身上的水珠儿,转过面来,向王大嘴这边挥挥臂,拱拱手,浑着声音说:“吾今天忘了带火种子,明日再来!”说着又举起右手摇摇,“拜拜!”然后消失在圩心的庄稼地里。
罗高年再次指挥家人摆香案,供酒食,恭送火神菩萨上天。王大嘴婆母童氏问她的两个从人贩子手上买来的孙儿孙女,说:“伢子们,那菩萨临走时,摇手说‘拜拜’是什么意思呀?”
罗玉环说:“拜拜,就是再见的意思,他讲的是英语,英语就是英国佬讲的话。”
童氏说:“我晓得了,这火神菩萨是英国籍的。那我们为何要恭送他呀,英国菩萨还来管我们中国事吗?扯淡,不恭送,不恭送!”她命人把供品撤了。
罗家大小虽然目睹了一回火神爷的风采,可一个个都吓得屁滚尿流,魂飞魄散。
回到堂心,三宝才发现王大嘴仍然跪在堂心地上嘤嘤哭泣。一问才知,王大嘴的脊椎骨被火神菩萨跺痛了,不仅动弹不得,就是喘气重一点儿,都痛得往心里钻。
罗三宝顺势把王大嘴抱到房里,刚放下,王大嘴就精神恍惚地问老公,这一回她能不能爬得过。三宝轻描淡写地说,死大概不会,不过看样子,火神菩萨这回可能是真要教训她的。王大嘴一听这话可就气了:“教训——哎哟。”可能是讲话声音重了点儿,她的背心一阵剧痛,稍缓了一下,她愤恨地但声音极低地说:“教训我?我看谁敢!我一生过掉大半生了!哎哟,这么痛怎么架得住呀?”她摸摸背上几处痛点,又接着说,“我这一生过掉大半生了,红头子、绿头子、小头子、大头子、软头子、硬头子见过多少,摸过多少,也耍弄过多少?可就是从来没有怕过。我可不是好捏的烂柿子,我看有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教训我!哟哟,痛,痛,快别推,别推,痛死我了。你以后别在我面前说人家要教训我,我不听那话!”
三宝说:“我不过是给你提个醒儿,听听不坏啊!”
王大嘴说她本来就比观音老母还清醒,绝对用不着别人提醒,也没有神鬼敢报应她。
但三宝偏揪住小辫子不放地说:“大嘴啊,我的老伴,我的话你怎么就一点儿听不进啊!如果当初听我的,不打牛牛,不往春来身上泼臭猪水,不撒碎玻璃戳人家两个伢子的脚,不无事生非地挑拨陆、尹两家关系,不……不做那些伤天害理事,哪会遭到许多报应啊?你想想吧,平白无故的,群鬼会往家里倒泥沙粪便、臭鱼烂虾吗?平白无故的,火神爷独往我家放火吗?会把你跺成重伤吗?平白无故的,老天会突降大雨,让我们损失了那么多袁大头和金银细软吗?你穿靴去找东西,又被筷子长的大蜈蚣咬伤,险些休克致死,哪有这些人家遇不到的事都先后降到我们头上来了呢?要晓得,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灵呢!”
“你别跟我——啊哟,往肉里闪着痛哪!”王大嘴听得不耐烦,又气得慌,声音大了点儿,痛得一抽。但她顿了一下,还是坚持着要老公罗三宝别跟她念经,她不想听。
三宝见大嘴冥顽不化,气得拿脚就走,但大嘴拼着疼痛,一声把他喝回头,训斥说:“你长本事了你!你‘秃子头上打伞——无法(发)无天’了你!——那小火神菩萨讲今儿忘带火种,明儿再来,真的吗?”
三宝说:“那倒不一定,神仙应该和政府官员差不多,他们在天宫坐坐办公室,下凡出出差,转几圈,兜兜风儿,到月去玉皇大帝下属的财务科领领薪水,就算了事了,没有几个菩萨真正给玉帝卖力做事的。况且,真要下凡放火,烧掉一大片房子,那会得罪一大批人呢。要晓得哟,神仙菩萨也怕千人怨呢!”
王大嘴说:“三宝啊,从那会儿讲起,我才听到你讲了一句半人话。你这样讲,我就放心了。哎哟——”
王大嘴困在**不能动,几天后,三宝终于叫人把她送县医院就了诊,外科主治医师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一截脊椎骨有些开裂,将养一段就会长好的,没有任何生命危险。
果如城里医生所言,八九天后,王大嘴就又下了床铺,挺腰走路,神气活现起来了。可是春来和牛牛怕王大嘴算计,差不多每天都提心吊胆着。
这天晚上启亮又来春来家。春来问启亮,知不知道他装火神菩萨惩罚王大嘴的事。启亮把春来怎么进的王大嘴家堂心,怎么跺王氏脊背,怎么跳入方塘又爬上岸,牛牛怎么在庄稼地里接应的经过,都讲得清清楚楚,一点儿不差,春来和牛牛同感奇怪。启亮说,他其实和他的另一位好友,那天拿着铁叉先于春来藏到罗家柴房里窥视动静,以防春来装火神菩萨被罗家识破又遭毒手而准备及时出手相救呢。春来和牛牛好生惊讶,并问这位好友是谁,启亮笑而不言,只说暂时保密。启亮说:“你们进行得很机智,很顺利,没给我和我的好友出手机会,但毕竟太冒险了!”
春来说:“不是抓住罗三宝全家对菩萨特别迷信这一点,我也不敢贸然行动呢。”
启亮说:“不是因为这一点,我是决不会允许你俩那样冒险的!”
牛牛说:“我们是在跟罗家赌一把呢。”
启亮说:“是呢,你们赌赢了!”
春来说:“我们是谨遵义堂哥和你的叮嘱,把对王大嘴的惩罚,严格控制在最轻的程度。”
启亮说:“还是有点儿重啊,那脊椎骨可是人的中枢部位呢!”沉思片刻,启亮又提到王大嘴,说,“按讲,你们和王大嘴无冤无仇,她真的不该那样对你俩呢。”
牛牛说:“可能还是我摸鸟窝,掉到她屋头上,打碎屋上亮瓦,碎片落到房里,割破了她老公的头,她还记我仇呢。”
春来说,也可能是王氏恨牛牛,而他又跟牛牛好,跟尹伯伯、倪妈妈亲近亲热,就引起她的恨。
启亮对春来和牛牛说的不置可否,他觉得这事颇让人费思。
真的不怪启亮费思,其实春来和牛牛从来没有讲到,也不曾知道和想到的一件事,才是王大嘴忌恨春来和牛牛的根本原因。
那是大前年春上,无知的牛牛一个人在地里东闯西**,正往回走时,忽然听到小麦棵里有人哎哟哎哟地叫唤,探头望望,见王大嘴光着下身和一个赤身**的男子在麦垄上不知做什么事。他走过去,被那男子发现,把他赶开了。赶开便赶开了,不就没事了吗?可王大嘴一心认为她的短处落在牛牛手上了,或者说牛牛捉着她的“双”了,认为牛牛必定要把这事跟他妈讲,跟陆姨妈讲,跟春来讲,跟义堂讲,跟……她的身边怎么能容得下知道她短处、捉着她“双”的人存在啊!这就是埋在大嘴心里的要在牛牛头上出气的一棵毒芽吧。其实,王大嘴真的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呢,可怜的小牛牛直到殁时,也从未与第二个人说起过王大嘴与那男人在麦垄上做的那桩事。因为牛牛当时就是瞎转悠地到处跑着玩,他压根儿就不知道,大嘴他们干的那事,跟他平时与春来捡蒿柴、挖野菜、下棋抓子儿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有什么要向人家奔走相告的价值和意义!当然,除了这事引起大嘴恼怒外,也可能还有更复杂的因素在背后作祟。
一阵沉默后,启亮说:“春来、牛牛,既然不明白王大嘴和你俩过不去的原因,那以后就尽量离她远些。兴国、义堂、明发学兄都走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会太多了,在家最要好的,就只有你和牛牛了。你们势单力薄,出了事帮手少,尽量让着她点儿,明天你俩去外圩捡柴找我。”启亮拍拍春来和牛牛,叫他俩晚上关好门。
第二天上午,春来和牛牛果然在外圩找到了启亮。
原来启亮在外圩叉兔子。启亮把叉的三只兔子全给了春来。启亮说他近来又有预感,要春来和牛牛对王大嘴多防着点儿。启亮没走几步,又停下说:“春来学弟,牛牛比你小,你对他要多关照点儿。”
启亮驮着铁叉,径自向江边走去。那天晚上,启亮就没回家了。直到渡江前夕,春来和牛牛才偶然见到了启亮。
依着启亮的要尽量对王大嘴“多防着点儿”的箴言,启亮走后的那些天里,春来和牛牛来去都不经过王大嘴家的门前宅后。但王大嘴好像故意寻着他俩似的,这天傍晚,他们又在陆姨妈门前的场地遇见了。王大嘴对春来和牛牛表现出了少有的热情和亲切。这反而让他俩觉得不舒服。
牛牛对春来说,他一见着王大嘴对他们好,就害怕。春来说:“启亮的预感一般都兑现了——”没等春来说出下句,牛牛就接上了:“看样子,王大嘴真的又要对我俩使坏了。”春来说:“可不是嘛,但这一回,我俩不给她机会了。”牛牛说:“春来,我俩还来个先下手为强,压着她!”春来点点头,凑近牛牛耳边说着什么,牛牛也点着头,并且拍手叫好。
果不其然,王大嘴第二天就出事了。
第二天下午黄昏时分,王大嘴去倒马桶,谁知她刚踏上桥头,那桥身一侧,王大嘴身子一歪,连人带马桶一齐掉进沟里。王大嘴身体贴靠在沟坎子边,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的,她那平底、高筒、细身、卷沿的钵儿粗桶口的特制马桶,满满正正扣到她头上,大嘴就像戴上了世界顶尖滑稽大师卓别林戴的高帽子,可笑极了!
听到王大嘴出事,而且是出那样的搞笑事,上上下下的人就像看马戏似的拥来看。不知是被屎尿浇迷糊了,还是自己的排泄物自己不嫌弃,或是表示对光来看她笑话,却不给予她同情的人的抗议,或是别的什么用意,总之过了一会儿,王大嘴才慢慢举起双手,抓住桶沿,取下那顶滑稽可笑的马桶“帽子”,随手用力一推,连同满腔的怨气与愤懑,抛掷到离自己身边两丈多远的臭水沟里。
就像说哑语一样,王大嘴不断发出哼哼的后鼻音,并配以各种手势,指着头脸和身体各部。在场的围观者完全知道大嘴的意思,但就是不沾她的边,不向她伸出援手。这也难怪,谁愿向满身沾着屎尿的人贴近啊!
三宝挑来两桶水,一瓢一瓢地舀着,往大嘴头顶上浇冲。就像狗从塘里爬起来要抖落掉身上的水一样,三宝每浇泼一瓢,大嘴就打一回冷战,喷几下鼻子,摇动身子抖几抖。接连浇了三担水,大嘴身上的屎尿虽基本冲洗掉了,但臭气仍然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