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将近清明,杜鹃鸟到处飞鸣着,声音哀婉。

天阴沉得怕人。铅灰色的云翳,像羊群,像棉絮,一阵接一阵,在低空飘移、游**,前面的还未走远,后面的又紧跟上来,漫过田野,掠过村庄,飞过人的头顶,让人始终有摆脱不掉的压抑感。偶尔,云缝里露出一线白色,但眨眼就消失了。料峭的春寒里,还夹带着细细的雨丝,虽不太湿衣,但它和着空气,冷飕飕的。

除了能看到溪头上几条瘦牛在啃着刚刚探出地表的芜草,耳畔响着几声布谷鸟的鸣叫外,几乎感受不到一点儿春日的生机与活气。

往徐家畈去的土路两边的细草野花儿,都沾着雨滴,像含泪饮泣的孩子,让人无限同情爱怜。

徐家畈是一座有些历史的大庄子。就地势来说,它中间有一块不太大,但也不算太小的盆地,除东面有一道能容两驾马车并驶的通道外,周边都被群山环抱着。

盆地西南边的最高峰叫中峰。一条窄窄的山石小路,从中峰的半腰蜿蜒悬挂下来,落到山脚,远远望去,宛如一条飘忽飞动的带子,又像莽莽山体上被谁割裂出一道长长的、久久不能愈合的伤口。

寒风细雨中,一位中年妇人带着个稚嫩却很有耐力的小男孩,正吃力地沿着通往中峰半腰的那条土石路,气喘吁吁地往上攀爬。他们要到中峰二道坡上的一座小坟去祭奠,因为他们不久就要离开家逃荒到外地了。

中年妇人终于带小男孩爬上了中峰的二道坡。他们都没吃早饭,又累又饿。在距离小坟还有三四百步的地方,腿脚无论如何也挪不动了,只好就着坡地坐下歇会儿。

小男孩依在中年妇人身边,交换着拳头,用力地捶着自己的两腿。明明腿抽搐疼痛,可是妇人问他时,他却谎称自己是捶着玩的。

中年妇人一边为小男孩捶捏腿脚,一边把目光投向山下徐家畈那块盆地,她木然无语,摇头喟叹。略微歇一会儿后,他们又起身向小坟继续攀去。离小坟越近,中年妇人越忍不住泪水,竟呜呜咽咽哭出了声。小男孩也跟着嘤嘤哭泣。

这中年妇人是尹永富妻子,她和小男孩是母子。他们住在离徐家畈八九里的西山冲。因为娘家姓倪,中年后有了许多儿女,所以人们都喊妇人倪妈。倪妈身边现有二男三女,大儿叫端马,因为家里吃了早饭没中饭,端马从小就寄住在外婆家。带儿是倪妈的大女儿,六岁就被远房亲戚抱去当童养媳了。跟她一道来祭坟的小男孩叫三牛,是倪妈的幼子,人们都叫他牛牛。面前小坟里掩埋的是倪妈的二儿虎娃。老祖母常喊虎娃为虎子,人们听惯了,便也跟着这么叫了。虎子是六年前离开人世的,他走的时候还不满三岁。

虎子的坟没有隆冢,没有围圹,没有碑碣,周围也没有树木荫护。前年清明前两天,端马从家里院子中移来的一株荆花树的苗儿,栽种在坟边。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当时随手栽植的荆花树苗,此刻绽放的新绿枝条,正在料峭的春寒中瑟缩着,显露出悲哀与凄苦。

由于经年的风吹雨打、雪虐霜侵,虎子坟上原本就很浅薄的黄土,现在就更少了。小木匣子的一角已经**在外,坟冢的右边也陷了个小洞(虫豸从洞口钻进爬出),就像虎子张开的小嘴巴,向着日月苍穹,向着罪恶的世界,无声地诉说着海浪般的冤仇与地火般的愤懑!

倪妈和牛牛开始修坟了。母子俩用衣兜畚土填洞,盖实**在外的木匣一角,拔除荆棘蒿草,还垒了一方小祭台。经过修补整理,总算让人能辨出这里是一座小小的坟茔了。

母子俩含泪摆上祭品:一小碗米饭,一小碗荠菜,一把折损了两根柱子的老算盘。

说起用算盘作祭品,人们自然很不解。这还要从虎子周岁生日说起。虎子抓周时,老祖母和四祖父设法弄了些吃的、玩的,散杂地摆放在桌上,让他抓摸。虎子不要玩的,也不要吃的,他一手就把老算盘抓住拖到怀里,噼里啪啦胡乱拍打拨弄起来,那专心致志、目无旁物的神情,让一家人看得很是高兴。四祖父说虎子长大后兴许是有些出息的。其后虎子对老算盘一直感兴趣。在四祖父的指导下,虎子两岁就会认出上下档柱上算珠所表示的数。鉴于虎子对算盘的兴趣,每回祭扫时,家人总把老算盘也带上,借以表达对虎子的哀思和痛惜。

“妈,我二哥的坟太破了,你看那边的坟多好。”牛牛指着左边山上那片墓地,不无感慨地对他妈说。倪妈向牛牛指的那边瞟一眼,摇头叹息说:“牛儿,我们怎能跟人家的坟比啊!”

也难怪倪妈感叹不能跟人家的坟比了。山左那边墓地里埋葬的都是徐人杰家的几代先人。徐人杰和他的几代先人都是徐家畈的大恶霸。素有世外桃源之称的徐家畈,在徐人杰和他上几代人的践踏**下,早就成为萧条破败、了无生机的荒凉墟落了。眼下,如果还将徐家畈冠以世外桃源的美名,不如说是把一顶华丽的桂冠,戴到一具爬满蛆虫、遍体腐臭的女尸头上!不过,在当年那场瘟疫中,徐人杰一家人除他祖父和他亲侄逃过一劫外,全都死了,要不然,徐家畈更不知要被他们糟蹋成什么样了!

倪妈丈夫尹永富是徐人杰家的佃户。在那时候,永富每年从租田里收的粮食,绝大部分被徐家掠夺去了,每年一到冬天,家里揭不开锅时,永富就带着妻儿,到徐家去做冬活,大有卖身为奴之意。即使这样,他们还欠徐家一大堆债。就经济状况而言,当时的徐家简直富甲一方,而永富家徒四壁,一贫如洗。所以,当牛牛把虎子的坟同徐家的坟相比时,倪妈深深叹息了。

然而这毕竟是六七年前的事,徐家的人大都早已死了,永富家虽赤贫未改,人气还是颇为兴旺的。但即使如此,诚如俗语所云:老虎虽死,凶相还是吓人的。徐人杰虽死了,余威还没完全消散。虎子殁后,那些年,永富都没敢来探望他的小坟,频来祭吊是这几年才有的事,而且还避着徐家人。

想起虎子的遭遇,倪妈伤心不止,边哭边捶胸口。她哭千不怪,万不怪,就怪她自己当年拿错了主张,没跟丈夫一样坚持。她哭一声捶一下胸,拍一下坟头上的黄土。她说:“我的虎子儿啊,是妈害了你,妈一肚子悔恨如今跟哪个讲啊,我的儿哇……妈今儿跟你弟来了,你喜欢的算盘也带来了……儿啊,跟你弟弟说说话儿,扒扒你喜欢的算盘吧,我的儿……”

“妈,这儿冷寂寂的,瘆人得很,我怕,我们回家吧。”牛牛眼泪汪汪地说。

牛牛刚说完,一块圆滚滚的大石头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着一样,轰隆轰隆地从峰腰上蹦跳着滚下来。牛牛抬眼望去,一只一脸粉白、满身灰毛的大狐狸从坡北面横蹿出来,拖着长尾巴,低声叫着,鬼鬼祟祟地向山背面跑去。

“妈,”牛牛用劲拽着他妈的衣角,指着徐家畈人家的屋顶说,“你看,人家屋顶烟囱都不冒烟了,中餐都吃过了,我们回家吧,我饿了。”牛牛边瞟着祭台上那点儿饭边说。

倪妈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按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抚着牛牛说:“牛儿,饿了就抓点儿饭吃吧。”

“不,妈,回家去吃。”牛牛说。

“那好,牛儿,风起大了,天上黑压压的,怕是要下大雨了。回家,牛儿。”

倪妈捡起几样祭品,又在坟前流连怅望着,说:“虎子,我的儿,活着,妈没能让你吃过一餐饱饭;这几年清明、冬至,送来一点儿饭菜,又都原封不动地带回家了。妈心里痛啊,我的乖儿……”倪妈说着,又潸然泪下。

狐狸哀哀的叫声,又从山那边传过来,并伴着老鸦的呱呱叫和杜鹃带血的啼鸣,牛牛觉得头皮发麻,头发仿佛都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倪妈终于要带牛牛走了,可是才挪脚步,她又停住趴下,亲着虎子坟上的土说:“虎子儿啊,妈今儿带你弟弟来,就是要向你讲件事儿。我们全家过几天就要逃荒去了,我们要有很长时间不能来看你了,要是永远不来,那就说明我们也到你那边去了。要是真到你那边去了,妈就不用想你了,你也听不到妈的哭声、看不到妈的眼泪了。虎子儿哇,原谅你不该被原谅的妈妈吧,是妈当年没听你大的话,做了那个决定,铸成大错,才把你给误掉的。虎儿,你要保佑你大,保佑你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以后,如果我们还能活着回来,一定把你的骸骨迁回家,葬到小山上的祖宗坟地去。虎子儿啊,妈这就带牛牛走了,留下我儿孤零零……”

倪妈揾着两颊泪水,泣不成声。

倪妈才离开两步又转回来,在虎子坟边抓起一撮黄土,放到手巾里包好,说:“儿哇,妈以后想你,就看看这黄土了。”牛牛说:“妈,我也看,我也想二哥。”母子俩不多的话语里饱含着难以名状的酸楚与悲哀,浸透着挥抹不尽的血泪。

“倪妈。”

下了二道坡,在小路的转弯处,埋头拔鞋的倪妈听有人喊她,抬头望望。

“啊,大义兄弟,你怎么来了?”倪妈说。

大义姓陆,是黑铁大大。大义说:“看到你们母子在二道坡上面祭虎子坟,黑铁他妈让我来看看,不想你们就下来了。”大义原地站着没动,待倪妈走到跟前,他就让到路边,见倪妈眼睛红肿,便劝她说,“唉,我说倪妈,虎子都走这些年了,你们还是来一回哭一回,这样丢不开他,会伤了自己身体的!”

倪妈说:“大义兄弟,你讲的何尝不是呢。”倪妈擤一把鼻涕,又说,“我这口气一天不断,就一天念着我的虎子,大义兄弟,我有愧哟!”

陆大义也想不出恰当的话劝慰倪妈,于是把话题引开去,说:“听说你们这个月就要举家搬迁到华阳去,是吧?”

倪妈说:“是的,不过哪儿是什么搬迁呀,就是为躲难、求生,带伢子们一起去逃荒罢了。”

大义说:“听讲徐人杰的侄子,昨天又带人去你家逼债了。”

倪妈说:“可不是嘛。据徐家邻居讲,徐家侄子又要在牛牛头上打坏主意了。黑了天了,大义兄弟。”

大义说:“遇上这不讲理的世道没法子,你们跑远远的也好。去年腊月永富来我家,恰逢我大姨父陆克新也从华阳下来在我家,大家谈到你们去华阳的事,当时我大姨父就说让永富带全家先住到他家。”

倪妈说:“陆克新大姨父真是好人啊!”

大义说:“都是同乡,总得关照点嘛,但不知你们具体什么时间启程呢?”

没等倪妈回答,牛牛就抢先说:“我大讲了,还过十天就动身。要带的东西,有的都已经拣好了。”

“是吗?”大义把脸转向倪妈,好像要她对牛牛说的话予以证实似的。

倪妈说:“是这样,我和永富是这样商定的。”

大义踌躇了一下,便取下肘上的小衣包,递给倪妈,说:“你们到我大姨父家,请把这两件衣服带给我儿黑铁,让他热天洗换着穿。”倪妈说:“行喽。你们夫妇儿女心也这样重。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倪妈说罢就要走,大义又让倪妈跟永富讲,到华阳立脚后,帮他打听一个人。这个人是他的表弟,姓陈,出世时只有三斤重,绰号叫陈三斤,老家在陈瑶湖边,今年二十四五岁。他出世未满百天,就被父母带到望江那边去了,至今没回来过。倪妈说他们记在心里,到华阳后,尽力帮大义找到。

倪妈才走几步,回头对大义说,他们全家走后,请大义务必费心,照看虎子的小坟。

大义说:“放心吧,我应承的事,一定做到!”

倪妈走几步,回头见大义还站在路边,目送着他们母子两个,她好像想起什么,往回走几步,问:“大义兄弟,那几个人一直都没消息吗?”

大义也向前几步,立在倪妈面前,问:“你讲的是朱爱兰、侯白仁、刘老万、小李头吧?”

倪妈说:“是呢,有他们的消息吗?”

大义说:“没有。到现在,你还问他们干什么啊!”大义顿了下,又补充说,“有人说在江西见过朱爱兰、侯白仁,又有人说他们四个都死了,谁晓得呀!唉,倪妈,带伢子们过好眼前日子,别问他们了。”

倪妈说:“我也晓得问无用,可我虎子死得不明不白,我和永富心里不安啊。”

大义说:“倪妈呀,没有什么安不安的,死都死了,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希望你们带伢子们到华阳去,能探出一条活路来!”

倪妈再次拜托大义照看好虎子坟,然后,就带牛牛往回赶了。

蒙蒙细雨中,望着倪妈母子俩步履蹒跚地行进在泥泞的黄土路上,陆大义不住摇头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