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来跑回来,抱住倪妈的腿,他终于放声哭了。
当年,春来在大雨中把自己身上的蓑衣解下来给倪妈披时,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怜悯同情,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丝毫没有要讨好倪妈的意思。他甚至连倪妈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也不曾询问一句。
隔段时间,听黑铁讲陆姨大家里新住进了一户人家,并且还说到了风雨中送蓑衣的事,春来便估摸着那应该就是他在雨中遇到的那户人家。他对那一家人牵挂起来。
春来和倪妈妈、尹伯伯以及他家其他几个孩子的熟悉,是在黑铁走后,从义堂的引见介绍开始的。到牛牛顶黑铁上学后,关系就愈加密切了。学堂里学生年龄大多在十六七岁,只有春来最小,牛牛上学后,便很自然与春来走得更近了。后来牛牛被逼退学了,但春来上学、放学,来来去去,依旧常去牛牛家,牛牛也常到春来家,由于孩子们的频繁来往,两家的大人关系也热络起来。春来和牛牛成了联系两家大人的纽带。
春来学篾匠回来后,在牛牛这边待的时间就更多了。除了回家吃饭,在家里歇之外,白天基本就在倪妈这边。来到这边,只要牛牛愿意,春来就教牛牛认字、打算盘。春来妈经常被两个女儿叫去做事,家里就剩春来一人。倪妈常要春来在倪妈家吃,春来也不谦让。春来宁可在倪妈这边饱一顿、饥一顿,也不愿跟他妈到他姐家去。
义堂把春来的意思向倪妈说明后,春来在倪妈这边生活,基本上就固定下来了。后来,桂兰胃病犯了,春来就在这边和牛牛一块捡柴挖野菜,除了晚上带牛牛回家歇,白天就在倪妈家。
尹伯伯、倪妈也从来不把春来当外人家的孩子待,洗浆、缝补等都为春来搞得服服帖帖的。有头痛脑热,倪妈、尹伯就抓上抓下,跑前跑后,像唱戏时戏台上临时缺了角色,不得圆场子似的,急得团团转。每次带牛牛到外头去,倪妈总是左叮咛右嘱咐的一大老套,生怕春来在外闯祸,出意外。
春来家和倪妈家隔着一里多,但每逢刮风下雨的晚上,尹伯伯、倪妈妈都要起来,冒雨到春来那边查看门闩有没有闩好,窗子关没关,屋有没有哪处被吹坏、哪处漏雨等,直到觉得安全无事,才放心地离开。
夏天,尹伯伯回家早的话,就到那边去给春来驱蚊子;冬天,晚上常夹个小火球去,把春来的被窝焐热了,才又夹着火球回去(他怕引起火灾,不把火球留给春来)。凡此种种,有些亲生父母也做不到的事,永富夫妇都做到了。赵春来对永富夫妇给予他的关爱,点点滴滴都印在脑中,铭记在心头。近两年来,赵春来和永富家的情感渐至水乳交融的地步了,可以这么说吧,他已从心灵深处把永富夫妇当成了他的第二保护人了,也把牛牛、桂兰、六丫当成自己的兄弟姐妹了,他已经不能离开他们了!春来常常暗自祈祷,祈祷倪妈家的生活平平安安,这样他们就可以在一起生活,他也就可以和别人家孩子那样有家的温暖。
但是树欲静,风不止。当春来怀着这样美好的生活愿望时,倪妈家在个把月内连着遭人陷害,逼得他们不得不离开是非地,重择别枝栖。前面说过,就春来自己而言,他不愿离开永富他们,但是,为了尹伯伯一家人能过得平顺一些,安全能得到最低限度的保障,他也不惜克制自己的私心,去忍受分开的痛苦。那天,尹伯伯、倪妈妈在是否搬迁的问题上,征求他和义堂意见时,尽管牛牛掐他的手指,暗示他别同意搬迁,但他还是极力主张搬迁。也就是从那天起,春来的失落感和无以名状的怅惘情绪,便像魔雾般终日笼罩着他,令他排遣不掉,撩拨不开,抗拒不了,他只有无言地承受,他只有在背地里暗暗掉泪!
这几天,春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或不做什么事,常常一个人站着发愣。本来菜糊糊一顿要吃三四碗,但离倪妈搬家的日子越近,春来的饭量越小。今天早上,尽管倪妈压着要他吃,但他一碗糊刚端上手就放下了,春来真正是连饭都无心吃了!
可不是吗,就是因为心不在焉,上午端米过来洒了;义堂带牛牛拔草,而他却推说头昏,倒铺上睡了。实际哪是什么头昏,是越接近离开尹伯伯一家的时间,他越支持不住自己的身体。他心里有苦没处诉说,躺在铺上掉眼泪。晚上被叫起来吃炒饭时,倪妈问他眼睛怎么红肿了,他只能用“是睡的”搪塞过去。
当春来跟义堂往回走时,他好伤心,一步一回头地望着送他的倪妈和牛牛。他真的不想走了,但他还是克制着,坚持着,他不知道那属于他的腿,这时已经变得像两根毫无知觉的木杵儿,漫无目的地在地上乱蹅乱捣着,弄得他的身体也东倒西歪,踉踉跄跄,进退失据了。当他见倪妈和牛牛向他挥手时,他终于无法控制感情地飞跑回来,跪到倪妈面前,放声大哭起来。春来是真正不愿离开永富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们,真正不愿离开永富这个既穷苦无比又温暖无限的家!春来对这个家和家里成员的感情与感激、依念和不舍,都包含在他的啼哭中和泪水里,那是千言万语、万语千言所无法替代的!
至此,倪妈才真正意识到,这些天来春来为什么情绪低落,为什么眼睛老红肿,为什么饭量大减,为什么素来堆满笑容的脸上老泛着苦涩和哀愁了。倪妈惭愧自己和永富都做错了,他们不该只图自己一家的安宁,而不顾春来对他们的依恋感情!
春来抱住倪妈的腿哭个不歇,哄也哄不住。牛牛也跟着哭,倪妈没法,又把义堂招了回来。
义堂说:“倪妈妈,春来在你家住惯了,把尹伯伯和你当父母,把桂兰和牛牛当姐弟了。现在你们搬这儿来,他突然失去了依靠,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个陡然变化的事实。”
倪妈说:“也是啊!”但她又哄春来说,“其实呢,伢子,你跟着我们也让你作孽受罪。伢子,我过几天送你去你姐家好吗?”
春来揩一把眼泪说:“倪妈妈,我不要,不是怕到她们家做苦活、脏活,我怕她们脸难看,话难听。我怕我去她们家,她们给我白眼,这还不算,她们还把对我的怨恨发泄到我妈身上,给我妈气受。那几年,我妈为了让我能在我姐家过下去,不管我姐怎么给她脸色看,她都不吭声,把苦水往肚里吞。我那时不懂事,不管她们怎么暗治我妈,也无关我痛痒。可现在我能读懂她们的脸色和眼神了,我不能因为在她们家蹭饭吃,而让我妈受她们的冷气、怨气。”
倪妈说:“伢子,你多懂事。你晓得的,伢子,我们也不是为甩开你才搬这儿来的,把你丢在那边,我和你尹伯伯也是不忍心的,可这是没法子的呀!”
牛牛说:“妈,还让春来白天来这儿吃饭,晚上我陪他到那边困,好吗?”倪妈问春来说:“你牛牛弟讲的,你是怎么想的呢?你愿意吗?”春来说:“倪妈妈,我晓得我在你家给你增加了不少负担。如果有人雇小伙计,我就给人放牛去;没有,就依牛牛弟讲的,我还来你家。不过我净吃你的,不好意思,倪妈妈,我觉得你跟我妈一样亲,我真的舍不得离开尹伯伯,离开你,离开牛牛弟。”
义堂说:“春来弟,我晓得你心思,舍不得你就别走,就当倪妈多养一个儿了。春来弟,就这样了,我们回去吧,今晚我把照顾大、妈的事做完后,就陪你上你家歇。”义堂又指着小牧场边一口水凼,要春来明天过来,给倪妈家掏挖一方吃用水的小水凼。春来满口答应着,就要跟义堂走,倪妈又把他叫住了。
倪妈说:“义堂伢子,你回去吧,中午不在家,不知你大、妈搞吃没有,快回家给他们做点儿吃的去。春来留下,让他尹伯伯晚上送他回去。”春来很愉快地答应下来,但义堂走了几步,又跑回来。
“义堂伢子,你还有事吗?”倪妈问。
义堂望望春来,又望望牛牛,羞羞答答,欲言又止。善解人意的春来说:“义堂大哥,是不是为带儿大姐的事呀?”义堂含羞地点头,眼望着倪妈,并没有说话。
倪妈说:“义堂伢子,记得今年正月十五,你和春来带我们去看过一回《西厢记》,戏中那个老夫人一定要张生考取功名后,才把莺莺小姐嫁给他,你看我像老夫人那样古板固执攀高吗?”
义堂说:“倪妈妈,你不像,你是一位非常懂得和照顾儿女情感的好妈妈!”
倪妈说:“义堂伢子,你可别奉承我啊,我也不是那么容易讲话的!我虽不要你求什么功名,可是你看你大哥,再看看人家明发伢子,国难当头时,都能舍自家、保国家,你既已歇书了,还缩在家里不出去!”
义堂只知道倪妈和尹伯人品好,却不知他们还有这样的觉悟和阔大的胸襟,于是非常兴奋地说:“倪妈妈,你和尹伯伯支持我参加新四军吗?”
倪妈赶快把义堂的嘴捂住。
倪妈说:“伢子,要注意点儿,大路上讲话,草窝里有耳。被人听见,就有麻烦了。”
义堂向四周望了望,说:“倪妈提醒得对!”
倪妈说:“伢子,我和你尹伯之所以没有爽快地答应你和带儿的亲事,除了你没和带儿见面外,还有一点就是认为你虽然样样都好,但从来没听你说过要参加新四军的话,少了些男儿报效国家的志气。我大母舅(指倪承勇)常给人说书听,书文中就讲男儿要报国呢!现在你自己再次把开亲的事提出来,那我就代表你尹伯伯答应这门亲事,但还是那句话,一定要带儿上来,你看得上她,才算最后定下来。伢子,我讲的实际是对你负责,希望你好!”
义堂说:“倪妈妈,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那天晚上,永富一个人去了春来那边。他说,春来白天来回跑几趟很累。临走时,春来把那边工具箱的钥匙交给尹伯伯,让尹伯伯把他的篾匠工具带过来。
永富走后,倪妈又特地做了糊糊,春来一气吃了四碗。
白天虽然跑得很累,但晚上大家还是坐谈了很久才睡。
早上起来,见篾匠工具放在凉**,春来知道尹伯伯回来后,又去毛习普家上工去了。尹伯伯每天除了吃三餐外,没有一寸时间能得到空闲!
这一天,春来带牛牛在大园这边从早忙到黑。他俩先把草棚三边坑坑洼洼的地面平整好,接着根据义堂讲的,把小牧场边那口水凼挖大、掏深了。用掏出来的泥土,在水凼四周做了一道围坝,不让污水流到水凼中。这两件事做好后,他俩又砍了竹子编竹门。竹子砍好后,考虑栅门不是一会儿就能编好的,倪妈没让他俩再做事了。挖这一口水凼就把两个孩子累得够呛了。
这是搬到毛家大园的第三天了。这天,春来在编草棚的竹栅门,牛牛协助他递递东西。编扎过程中,除中间返过一次工外,基本是按开始设计的样式进行的。两人中午连饭都顾不得吃,直到栅门编扎安装完,春来和牛牛才如释重负地吃上菜糊糊。
那天晚上,因为下工很迟,永富没进棚就直接去条子号的春来家了。第四天早上回来,永富突然发现他的草棚已经安上门了!永富觉得很新鲜,他站在门里看看,又站到门外看看,仰面朝上看看,又沁头往下看看。他关关又开开,开开又关关,安上去又卸下来,卸下来又安上去。他发现装卸方便,开关自如,不拗涩,不叫响,就像出自行家高手的一般。真的是神了,永富暗自赞叹着(永富自己也对砖木、篾匠等小手艺无师自通),他甚至把它当一件质地相当的工艺品来欣赏了!
倪妈说:“这小春来,说不准以后还是能工巧匠呢!”
永富说:“你也舍不得讲,什么以后啊,他现在就是能工巧匠。”
看着春来和牛牛到水凼抬水去了,倪妈深叹一口气,靠到竹门边。永富说:“好好儿的,么事又叹气呀?”
倪妈说:“你讲啊,我五丫要是不走该多好,那年赵姨乐呵呵跟我讲,等春来和五丫都成人了,她就跟我家开儿女亲。我当时虽没明白答应,可也算默认了,可是……唉,都是命啊!”
永富也哀叹说:“那话就别提了,过了安庆还说什么塔呀——啊,都什么时候了,我还跟你扯这些。”永富看看太阳,脸都没洗,就上工去了。可没走几步又折回来,贴近倪妈耳朵叽叽咕咕一阵。
永富走后,倪妈说:“是的,他大把我提醒了,不是还有六丫吗!小是小了点儿,可男伢子大个八九岁不算大呢,男伢大,还更晓得疼女伢子呢!”倪妈自个儿讲,自个儿圆,自个儿笑,从笑容上看,她内心甜甜蜜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