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与陆姨大夫妇、王爷爷、王嬷嬷商议,也征求了义堂、春来的意见,甚至明发和启亮大、妈也拿了看法,搬家的事就毫无异议地定下来了,地点就是毛家大园,一旦得到搭棚基地就动手搬迁。
毛家大园在条子号的正北边,与条子号相距约三华里,中间隔着桐马大堤。毛家大园的土地都是毛习普的。毛习普是那一带的大地主。有一年毛习普得了一种怪病,到处求医都无效,生命垂危,最后让义堂父亲王爷爷给医好了,毛习普对义堂父亲大为感激。因此,陆姨大先让王义堂去跟毛习普说说,相信凭王爷爷的面子,讨块棚基地总不会挡手背的。如果真不行,陆姨大再亲自去谈。
也不知是耳闻了,还是另有原因,王义堂带春来连去了三次,都逢毛习普外出了。第四回去,正赶着毛习普往门外走,他俩把毛习普截住,毛习普没走成。行过见面礼后,义堂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毛习普有些支支吾吾的,但最后还是带义堂和春来去了毛家大园。
毛习普亲自动手,就着园坝埂划了两间屋大的地皮。义堂说小了,毛习普又划大了点儿,义堂还是嫌太窄,于是从毛习普手上拿过锄头,以北埂做起点,往东、南、西三方画了条线,终点仍回到北埂,形成一个长方形,让毛习普按线掏一条沟。毛习普犹犹豫豫,迟迟不肯动手。
春来见毛习普面有不悦,向王义堂眨眨眼睛。义堂知道春来的意思,便指着下毛家墩的那些高楼,小牧场东边那片最好的土地,佯装不知地问毛习普是谁家的,毛习普告诉了义堂,并惋惜地说:“那些地如今都被佃户占去了,没有一寸是属于毛德铭的啰。”
义堂反话正说道:“真是千年土地八百主呀,毛德铭要是像你老人家这样开明,像你老人家这样想得空、看得破,也不会落到那种下场的。”
看着义堂的话讲出去后,毛习普仍无动静,春来便直白地说了:“我听讲,毛德铭活着时,巴掌大的一块土地都不肯让给佃户,他被勒死,陈尸江边轮船码头,确实是罪有应得的!只可惜呀,现在也还有些人像毛德铭那样看不清啊!”
毛习普的神经被触动了,说:“讲毛德铭干么事呀,你们是来划棚基地的嘛。”
义堂说:“你老人家舍得划啦?”
毛习普说:“舍得呢,划,就按你俩圈的印子划!”
棚基脚划好后,义堂在西边拟开的棚门外,又划了大约有两间屋基场大的一块面积,用作出场地,但毛习普把义堂手上的锄头按下了,说:“多好的熟地啊,不能被无限占用了!”
春来极其温和地恳求说:“爷爷啊,你老人家就一个人情做到头吧!”
义堂把脸绷起来了,说:“棚基地都划了,出场地不给,难道他们一家人进出都把脚驮肩膀上飞吗?”
春来说:“爷爷,不划出场地,进出踩坏你的庄稼不好呢!”
可是不管义堂和春来是挂红胡子也罢,挂白胡子也好,毛习普就是刀枪不入,油盐不进,他驮起锄头就要走了。在毛习普挪脚往回走时,王义堂向春来使了个眼色,做了个动作,春来向来就是个能随机应变的小机灵鬼,他自然晓得义堂的眼色和动作所传达的意思,于是眼珠子骨碌一转,咳嗽一声,把正要离去的毛习普叫住了,毛习普回头问是不是划出场地的事。
春来耸耸肩,煞有介事地说:“出场地你老人家舍不得划就不划了,不过有一件要事忘记跟你讲了。”
毛习普一听是要事,就又把锄头驮回来,刚到春来前,就要春来讲,春来又说他要先方便一下。方便罢,毛习普又催着春来讲。
义堂说:“你老人家也不要听春来瞎糊弄,说重要,其实也就是一件小事。”
毛习普听说是小事,准备驮锄头走。
春来说:“毛爷爷,虽是小事,可对你老人家来说,又是大事呢。”
听春来说对他是大事,毛习普又把锄头驮回来。毛习普说:“你两个伢子该不是逗我玩的吧?”
春来说:“毛爷爷,逗谁玩也不能逗你老人家玩呢。确实是一件大事呢。”
毛习普说:“那就讲讲吧。”
义堂显得很郑重其事了,他说:“毛爷爷,刚才从家里来时,家父讲,你当年得的怪病,到处都医不好,后来家父给你医好了,有这回事吧?”
毛习普说:“啊,有的,有的,确实有这回事,我永世不忘的!”
春来说:“忘不忘倒无所谓,王爷爷让我们问你,那病医好后,到现在有几年了?”
毛习普掐指算算说:“八年了,对,一点儿不错,整整八年了。”
义堂认真说:“八年就对了!不过家父说……”
没等义堂把话说完,毛习普就急着问“不过什么”。
义堂说:“家父讲那病当时是医好了,八年后可能还要复发的,叫你绝不能掉以轻心啊!”
春来说:“我们王爷爷讲,你那个病要复发,可能就在今明两年哪。”春来的话把毛习普吓得脸煞白,呆站在那儿。见义堂和春来走了,忽然又叫他俩回来。
义堂和春来并没有立刻返回,只在原地转身,问:“还有事吗,爷爷?”
“回来吧,伢子,看我怎么都忘了,回来把出场地划了吧!”毛习普招手说。
“爷爷,就不划了吧,那可是你的熟地、肥地呢!”春来以退为进地说。
“不算什么啊,伢子,回来划吧。”毛习普要舍地保命了。
王义堂和赵春来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怏怏走回来。毛习普把锄头递给义堂,义堂又转给春来,春来在原来的线上,又向外扩了三尺。
地基划好后,义堂说:“毛爷爷,真的不好意思,多占了你的好地。”
毛习普说:“没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要不是王医生把我的病医好了,我早就喂蒿子根了。”接着,毛习普又拉拉春来和义堂的手,说,“年一年二,我的病发了,还得请二位小哥在王爷爷面前多给我美言几句,给我医好了,多活几年,就能多看看我的好地啊!”
“是啊,毛爷爷,这些好地都洒着你老人家的汗水,凝着你老人家的心血呢。不过你也不必太吓怕,王爷爷也没讲你一定要发病,只是讲有发病的可能呢。你老人家就放心生活吧,真要发病了,王爷爷会给你医的。”春来说罢,又望望义堂,两人都把面转过去,乜着眼睛,抿着嘴鬼精地笑了。
多亏义堂、春来凑手(义堂也没上学了),永富用了八九个晚上,就把草棚搭建好了。草棚的整体结构是观音合掌式的。站在门外正面看,像大写的英文字母A,只是没有里面的一横,左边的一斜竖,也只有右边的一半长,因为它的下半部分是垛在园坝埂的脊上的,看上去像一把扣着的三角形的装着长柄的捞兜。由棚脊披到两边的盖草,就是草棚的壁子,棚东西两头的竖垛子,是一层层叠加绞扎起来的柴草。西头垛子由正中心向南偏一点儿,留了一道小门。从进门到抵贴东头的垛子,进深大约两丈,宽丈许。内部的两方隔间垛子,将棚分隔成三小间。中间较大,东西两间较小,东间仅容一床小铺,那是为桂兰和将要来华阳的带儿准备的。中间搭着铺,铺面朝南,铺北挡在由园坝埂顶部竖剖下来的横截面上。铺离地面的高度仅容一只拳头伸进去,因为挡高了,睡在铺上,人的鼻子就会抵住棚草。西间,也就是进门那间,码着灶台,灶台大小跟陆姨妈那边的差不多,但可能更矮些,灶面与园坝埂竖截下来的底平面连成一体,那是用来摆放碗、筷、刀、铲、瓢、盆之类的。
一些破烂家什,被安排在南边贴棚壁一路摆放,外面的场地较大,那是义堂、春来从毛习普那儿争取来的。
搬家的前一天晚上,陆姨妈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义堂、春来也在姨妈家吃。饭后,陆姨大说:“不是我们也凑兴要你们搬走,古话说得好,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你们当我夫妻舍得你们搬走哇?这是没法子的事。”陆姨妈站起来,愤愤说:“你们在这儿就像坏着某些人的事一样,今儿陷你们偷菜,明儿陷你们偷鸡,过几天不知还要陷你们偷什么。我们不害人,我们离害人的人远点儿,图个安宁。”
陆姨大说:“搬到那边去,带伢子们好好过日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如你姨妈讲的那样,为求省事,图自在,搬走是上策。到了那边,不要把什么偷菜、偷鸡的事放心上,老实讲,我对诬陷你们的那些事,心里是有数的,只是还没有到要揭出来的时候。”
春来气愤地说:“姨大、姨妈,陷害我倪妈的人,我心里也有数!”
义堂说:“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自我暴露的!”
陆姨大说:“我必须跟你们打个招呼,不管你们晓不晓得是谁干的,事情揭开前,你们全当作不知道,说出来对自己非常不好。人要沉得住气,保持定力,做事才能成气候!”春来和义堂虽说义愤填膺,但都表态说一定听陆姨大的。
刚出门,陆姨大又把永富夫妇和王义堂叫了回去。陆姨大郑重其事地说:“有一句话搁在心里两年了,不知当说不当说?”
永富说:“大姨大有话只管讲。”
陆姨大望着王义堂说:“义堂伢子今年十七岁了,无论是个头、长相、品行、知识都是不错的。我也看得出他对你们夫妇敬重有加,你们夫妇也把他当自己伢子一样疼。我也知道,你们还有个大女儿叫带儿,今年十四岁了,你们……”讲到这里,义堂听着心跳加速,他靠上去,捉住陆姨大的手,叫了一声。
陆姨大说:“义堂伢子,你不让我说吗?”
心怦怦跳的义堂说:“姨大,我害怕,不知你要说什么。”
陆姨大说:“义堂伢子,我能说什么呢?我说你们要是看得起我,我就做个媒,你们两家开个儿女亲。”
陆姨大“开个儿女亲”的话刚出口,义堂就欢喜得心里发颤,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这句话会从陆姨大嘴里讲出来!说真的,那回在春来家陆姨大讲把篾匠女儿介绍给义堂的话,直到现在还让义堂耿耿于怀呢。义堂激动万分,他忘情地将陆姨大抱住旋了一大圈,说:“大姨大,侄儿谢你了,侄儿爱尹伯伯、爱倪妈妈,侄儿我喜欢春来,喜欢牛牛——”义堂又转到永富夫妇前跪下,拽住他俩的手说:“尹伯伯、倪妈妈,你们也是我父母,我求你们把带儿妹妹许给我,我爱带儿妹妹!”
在一旁的春来、桂兰和牛牛高兴得直拍手。
永富拽着义堂的手,把他拉起来,挨自己边站了。永富心里也甜蜜蜜的,他只说了“义堂伢子我喜欢”这一句,别的就只讲全凭陆姨大做主。
倪妈说:“他姨大,你那次在春来家里不是说托春来表哥做媒,把驻驾篾匠女儿讲给义堂的吗?”
陆姨大哈哈一笑,说:“那是一句戏言嘛,你们还当真了?你只说愿不愿义堂做你们家女婿吧?”
见倪妈迟迟不说话,陆姨妈说:“讲呀,大妹子,我觉得义堂是个好伢子!”
倪妈终于开口了,说:“儿女婚姻是一生的大事,虽然我乐意开这门亲,但还须候带儿上来,见面后,义堂伢子看得上带儿,就请大姨大牵红线做月老。”
陆姨大问义堂什么想法,义堂说:“我听尹伯伯、倪妈妈的,我愿候带儿上来。”义堂还特别重申:带儿看不上他,是另一回事,反正他爱带儿。他更向陆姨大夫妇、尹伯伯、倪妈妈保证,一辈子爱带儿,一辈子给带儿当倚靠。
再次出门时,永富脑子里忽然间闪出一个问题来,他向陆姨大打听一个叫程三斤的人,也就是他们从老家上来时,黑铁大托他们找的那个家在陈瑶湖的老表,他怕他这次不问,搬到那边又不记得了。陆姨大说大义也曾托他找过这个人,但没找着,只有慢慢等,等到了就跟永富讲。
第二天,天气非常好,义堂也格外有劲,披棚里的东西几乎是他一个人分几担挑到大园的。永富心疼他,说他年轻,力气还没稳,不让他挑,可义堂说,力气是练出来的,不练,一辈子都不稳。
春来带牛牛虽然是提前走的,但他俩仍然在大堤北边的方塘埂边坐着斗气,原来在跨方塘埂与小牧场相接处的沟缺时,春来一脚踏空,摔倒了,木盆里的米洒到塘里了。米是小沙弥那次走时留下的。
见米洒了,牛牛拽着春来,又是揪,又是掐,又是捶的,要春来赔他的米。
春来威胁说:“弟弟,你要是再打我,我就跳水里淹死算了,反正你全家搬大园去,我也没处蹲了。”
牛牛赌气说:“你跳哇,不跳不算人!”
扑通!春来纵身一跃,跳入水中,影子都不见了。
牛牛先是吓蒙了,呆呆地朝水里望着,接着又哭又喊:“春来,春来……”继而像疯了似的来回叫喊,“春来,你在哪?我来救你。”牛牛边叫喊,边拽着蒿子往水里溜,在他两脚刚贴水时,春来双手托住,拼力往上一顶,把牛牛顶到岸上,自己也顺势往上一跃。春来并不是真的去死,他只是装装样子,吓吓牛牛。他在水里摸到了米的位置后,就立即潜到岸边蒿丛里,把鼻子和眼睛露出水面,见牛牛急成那个样子,他感动不已,可没想到牛牛居然冒死下水去救他,这可把春来吓坏了!
一跃上岸的春来把牛牛紧紧搂在怀里,拍着,叫着,牛牛却又哭又打,怪春来不该吓他。听春来要下水畚米,牛牛全身扑在春来腿上,牢牢压着,不让他起来,不让他下水。牛牛央求说:“春来,你不要下水,我不要米了,我也不想大米饭吃了,我求你了,你不要下水!”牛牛又哭了。
春来搂着牛牛说:“弟弟,你别哭,我依你,不下水畚米了。”
牛牛抬眼看着春来的眼睛,说:“春来,你真的不下水畚米了吗?”春来拍着牛牛背,说:“弟弟,我依你,你别哭,你哭比打我更让我难受——啊,牛牛,你看,倪妈妈、姐姐都上堤顶了,倪妈妈抱六丫,又拿东西,吃不消,你能去帮她把东西拿着吗?”牛牛说:“我去!”牛牛每跑几步就回下头,嘱咐春来别下水。春来说:“放心吧,弟弟,你去接妈,我不会下水畚米的。”
牛牛把他妈提的东西刚拿上手,春来就把水里的米畚起来了!春来早上没吃,他感到身心疲惫至极,但为了牛牛能吃上一顿盼望已久的大米饭,他甘愿豁出去!
倪妈刚到小牧场,就见春来头上湿淋淋的,她问明情况后,把春来狠狠怪了一顿,牛牛也挨上去,掐着春来手背,说:“你骗我,你骗我!”春来抱住牛牛,说:“弟弟,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倪妈带春来他们刚抵大园棚前,义堂已按原来预设的方案把东西摆好了。
中午饭菜的食材就是桂兰从那边带过来的菜和春来从水里畚起来的米。倪妈今儿是绝对兑现了诺言,她把春来捞起来的米全倒锅里煮了。实际上,义堂上午从条子号到毛家大园,挑着担子跑了三四趟,早就饿了。春来早上也没吃。他们都是小饭钵子,不给他们吃饱怎行啊。
饭做好了,带牛牛在棚周围拔杂草的义堂也洗手准备吃饭了,可春来还在里边铺上睡着(春来说他头昏,从那边过来就一直睡着),倪妈叫一声没应,便来铺边,义堂、牛牛、桂兰都来了。倪妈叫一声,春来答应一声,可就是不起来。
倪妈心疼地问:“春来,是不是下水畚米着凉了?”义堂问是不是早上没吃饿过头了,桂兰又问是不是来来去去跑累了,牛牛还问是不是在生他的气,等等。春来先是不讲,见都问他,只好说跟早上一样的话:他肚子有点儿不舒服,不想吃。他说:“倪妈妈,你带义堂哥、牛牛弟,还有姐姐吃去吧,你们都饿了,让我睡一会儿吧,我吃不下去。”牛牛还想拉春来起来,可又巴不得大米干饭一下子就扒上嘴,他等不及了。
倪妈只好带他们出来了,倪妈边往外走边说:“一年也吃不上一顿大米干饭,好容易吃一顿,唉!这伢子……”
傍晚,义堂拔完棚外的草,又来到铺前,春来叫他挨身边坐了。义堂问他晚上回不回家,春来点点头,表示回去,但刚站起身,又哽着嗓子说:“义堂哥,我今晚一个人在那边歇了!”
义堂说:“要是怕寂寞,就到我家去,倪妈这儿歇不下。”
说话间,倪妈就把中午特地盛出来的一大碗饭炒好了,叫春来出去吃。春来勉勉强强分去半碗吃了。倪妈陪坐春来身边,问他眼睛怎么红肿了,春来说可能是睡的。
倪妈和牛牛把义堂和春来送出园坝口,送到小牧场。春来走几步扭一下头,回望目送他的倪妈和牛牛,最后竟站着不走了,兀自望着牛牛和倪妈。
倪妈挥手说:“春来伢子,走吧,跟你义堂哥一道走吧,想来明儿来。”看到倪妈挥手,春来突然飞也似的跑回来,扑到倪妈跟前,抱住倪妈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