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说曹操,曹操到,倪妈刚讲去尚麻姑家,麻姑就来了。
麻姑一进棚,手就在鼻子前快速扇着,说:“霉味好冲人喽。不是讲搬走,怎的还舍不得搬呢?这鬼披棚会把人闷出病来的哟!”
倪妈先让麻姑坐,接着叹气说:“没法子呀,真都闷出病来,也只能听天由命啊,表姑。”
麻姑很着急地问:“不是早就讲搬到毛家大园搭棚去吗?那儿避北风,朝太阳,住家特别好。”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麻姑极力夸赞毛家大园住家的优越性,倪妈却说:“大表姑,不说搬家的事吧,你上次不是讲,有空跟我说说虎子的事吗?”
“虎子的事,我看就别讲了吧!”麻姑真心劝解说。
倪妈说:“大表姑啊,如今我也想开了,不晓得痛苦了,我只想听听我虎子是怎么走的,解开我多年来心中的疙瘩。大表姑啊,你要是晓得的话,就尽量讲我听听吧。”倪妈真的是在恳求麻姑了。
考虑了一会儿,麻姑说:“舅母啊,其实细节方面我也不清楚,我只晓得虎子殁的那天下午,刘老万在我妹夫的药铺里抓药,说是虎子病得厉害,好像是药拿回去时,虎子就咽气了。我讲的这点点儿,还是我妈讲的,我妈又是听朱爱兰讲的。因为当时虎子在徐母房里,而徐母又不许人进她的房,所以我表姐朱爱兰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呢。”麻姑说了这些后,又劝倪妈把伢子带好,不要把心思挂在虎子身上。
倪妈叹气说:“表姑啊,我也就是问问,想也想不到了,唉!”
麻姑说:“这就对了!”她还引用道士给亡人扎灵屋写的联子,说,“日落西山还见面,水流东海不回头。亲人们活着的时候,哪怕远隔千山万水,只要互相思念,都能见面的,可是一旦到了那路上,就像水流进大海一样,再也见不到面了。所以呢,还是那话,舅母啊,把母舅和伢子们带好好的。眼下,我看急急乎就是要赶快搬出去,搭个宽宽敞敞、开窗亮脚的披棚,带伢子们住进去,享受享受,也不枉投一世人胎。”
听麻姑如此会开导人,倪妈心里好像着实舒畅了不少。
倪妈还想问刘老万、小李头、侯白仁的下落,但麻姑说不光那三人她不知道,就连朱爱兰从那以后,也没见过,甚至都没听人讲过了。麻姑说着说着,就从手巾包里拿出几个鸡蛋,放到木盆里,说是给牛牛和六丫吃的。
真的,不问还好些,问了,听麻姑说了那些与她想知道的事一点儿也没关系的话,倪妈心里更不好受,接连好几天晚上,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昨晚甚至还蒙头轻声哭了。听妈哭,桂兰想起她大、妈,也睡在铺上掉眼泪,快到鸡叫才入睡。
清早,为了不把桂兰扰醒,倪妈轻手轻脚把锅烧好后,简单梳洗罢就捡针线袋出门了,她今天要出去做上门活。刚出门,又折回来叫桂兰,却不知在她烧锅时,桂兰就拣衣出去洗了。
倪妈再次挪脚走时,听陆姨妈的菜地边人声嘈杂。倪妈往方塘边前移几步,只见王大嘴、尚麻姑、陆姨妈等人,在菜地前指指画画的,从她们的嚷嚷中,知道陆姨妈地里的菜被人偷去了一畦。
倪妈走了,王大嘴甩开嗓子说:“家门口偷菜,不是远贼。”
尚麻姑说:“陆姨妈,我家园里菜,盛得都吃不掉,你该不会疑心我偷的吧?”
王大嘴在地头跑开了,她要寻找证据,以证明她的“不是远贼”的英明论断。
“哎哟喂,都来看看喽,是小伢子来偷的哟,还是两个伢子呢,从脚印上看得清哪。”王大嘴指着脚印子,眼睛还瞟着倪妈那边,她的心里似乎有了怀疑对象了。
陆姨妈看看脚印子,觉得既像又不像,似是而非,她不置可否。麻姑也好像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她站会儿,没吱声就走了。麻姑才上方塘埂,见地上有两片白菜叶子,便捡起来交给陆姨妈,陆姨妈看看,说她丢的正是白菜。
王大嘴沁头在地沟里抠着什么。
忽然王大嘴又大叫着:“哎哟,都来看啰,一只鞋哟,一只小花鞋哟!”
陆姨妈看了看王大嘴拎在手上的小花鞋,倒吸一口气,大吃一惊地向后退着,她认得那小花鞋分明就是倪妈的!陆姨妈脑子里开始激烈地斗争了,难不成她的菜就是倪妈带赵春来和牛牛来偷的?难道平时绝对放心的倪妈和她的几个孩子竟是小偷吗?如果是这样,她平时出去整天都不归家,到晚回来,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东西连一根掭灯拍子都不掉,这又怎么说呢?难不成这几天变坏了,偷菜了吗?
去做上门活的倪妈走到半路上,想了想,又跑回来了,她虽然百分之百信得过牛牛、春来、桂兰不会偷菜,但孩子不像大人踏实,万一他们在不正常的情况下,做出不正常的举动,把陆姨妈的菜铲了,作为大人,作为家里的半个主人,她就应该向陆姨妈赔不是的。至于脚印子和小花鞋是倪妈走后王大嘴才说出来的,她影子都不晓得呢!
夜里回来很迟,早上起床较晏的陆姨大,了解丢菜的情况后,大脑转了转,向陆姨妈发话了:“一畦菜丢就丢了,自己吃是吃,人家吃也是吃,这茬没了,栽二茬,不值得大嘶大叫!”
陆姨妈笑笑,说:“我没嘶也没叫,这回我听你的,你说话在理上!”
可是当陆姨妈刚搞早饭吃时,王大嘴又把麻姑拽来了。王大嘴要求陆姨妈继续找,直到查出赃物为止。陆姨妈说:“算了,一畦白菜,又不是一畦白金子。”麻姑也认为陆姨妈讲得对,她也不怎么同意查找赃物。王大嘴批评麻姑了,说麻姑是墙头上一根草,风吹两边倒,在她面前说要彻查,在陆姨妈面前又说不要查。
麻姑说:“我的意思是查出来也就那么回事,偷点儿小菜,又不是江洋大盗,犯不了大法的!”
王大嘴振振有词说:“话不能这样讲,虽说偷小菜不是江洋大盗,犯不了死罪,可这人品也要紧呢。”王大嘴又拉住陆姨妈手,说,“我们都在你隔壁,好讲不好听,虽说是一畦白菜,查出来了,搞个水落石出,断个清楚明白,大家都好做人。如果不搞出来,一直混着蒙着,也不晓得哪个是清水里的人,哪个是浑水里的人,弄得泥沙俱下,那多不好。”
刚刚转过屋拐的倪妈听到大嘴那几句话,也觉得颇在理上,就走上前来,牵牵陆姨妈的衣襟,说:“大姨妈,王妈讲得在理,你就配合她查吧,通过查赃也见见人心呢。你们要是觉得磨不开面子,就从我这披棚里开始查吧。”
麻姑说:“我舅母家屁眼大的地方,东西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一眼就看个完,我看就从我家先查吧。”
王大嘴说:“我看麻姑你就别争了。是她(指倪妈)提出从她家先查的,我们就让她做一回高姿态吧。”王大嘴又转向倪妈,问她是从棚里查还是从棚外查。
倪妈见王大嘴问她,虽无抵触情绪,但也没好气地说:“随便。”反正她和她的孩子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筛子罩屁股——随人家戳哪个眼。
王大嘴说:“那好吧,就从里到外。”
陆姨妈说:“我声明,我是不主张查的,查到了,也不能说明是我大妹子偷的,查不到赃物,我大妹子也不是好捏的烂柿子!”
王大嘴说:“查!查不出赃物,我姓王的甘愿打脸,脸打痛了再打屁股!”
麻姑说:“实在查,就在外面看看吧!”
对麻姑的话,王大嘴不置可否,忽然她的眼睛惊讶地落到屋檐下的那堆蒿柴上,接着就一步冲过去,拈起露在柴堆外的两片白菜叶,让陆姨妈和麻姑看。
麻姑随便瞟了一眼,贴着王大嘴耳边嘀咕着什么,而后说:“你们先查吧,我有点儿事,去去就来。”麻姑匆匆走了。原来麻姑说她来红了,要回家换裤子。
王大嘴一人搜查也不辞辛劳,她把陆姨妈拽到柴边,顺着刚才的菜叶往下扒,扒呀扒呀,露出一大堆新鲜的白菜来!陆姨妈惊讶得不知所措!
倪妈见是一堆白菜,也撵过去,大惊失色:“这是哪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王大嘴笑得前仰后合,她底气十足,充满嘲弄地说,“是呀,哪来的呀,你要问你自己呀,人家怎好替你回答呢?事到如今,你就别‘皮袄反穿着——装样(羊)’了吧,当着大家面,说说你是怎样把你大姨家的菜偷到这里藏起来的吧。”
陆姨妈和倪妈并排站着,面对柴堆里的菜,倪妈显得十分淡定,陆姨妈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因为陆姨妈绝对相信倪妈的人格,相信她的孩子们纯朴无邪,不会干那些鸡鸣狗盗的事!
倪妈、陆姨妈的反应,反而让王大嘴极大地忌恨起来,突然,她拍着手,甩开嗓子,大喊大叫,说她拿到赃了。见左右乡邻越聚越多,她又是拉着人家看柴堆里的菜,又是把倪妈的那只小花鞋在人家面前反复展示,而后掷到倪妈跟前,阴阳怪气地说:“你也太差劲、太马虎了,偷菜把鞋留在地沟里也不捡,这不是明摆着给人留下把柄吗?真是聪明人做呆事呢。以后偷人家东西,方方面面要考虑周全些,千万不能让人抓到证据,也不能让人搜出赃物!”王大嘴越说越来劲,索性把她能想到的、能把倪妈牢牢扣住无法摆脱贼名的话说透彻、说充分,譬如“昨晚上,你要是把偷回来的白菜藏严了,另外也不要把鞋落在地沟里,我大妹子陆姨妈这丢菜的案子,还真的没法破获呢”。
回家换了衣服(裤子好像没有换呢)的尚麻姑又来了。她极为同情和关爱地劝慰倪妈说:“舅母啊,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也不要不好意思了。以后没菜吃,到我地里铲,这次就承认了吧。承认了,陆姨妈也不会怪的,乡邻们也不会说你是小偷的。”
王大嘴搬出事实证据来,确定菜就是倪妈带春来、牛牛偷的,而麻姑用好言相劝倪妈承认事实,二人讲法虽不同,方式各异,实则都说菜是倪妈偷的。陆姨妈有意为倪妈洗刷贼名,倪妈也想为自己正名,但都拿不出具有说服力的证据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邻居们见倪妈一言不发,以为她承认了,都对倪妈看法不好起来,有的甚至发出嗤鼻之声。
这时,在老龙潭那边洗衣的桂兰回来了,倪妈问她春来和牛牛昨晚有没有偷偷跑回来做坏事,桂兰被问得蒙了头,但见王大嘴又在向邻居们嚷嚷着什么“人赃俱在,铁证如山”,又见屋檐柴堆里有许多白菜,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没法回她妈话,只得左顾右盼地含糊其词。恰在这当儿,春来和牛牛也从那边回家了。倪妈一见到他俩,开口就问他俩晚上有没有偷大姨妈家的菜。
“偷大姨妈家的菜?”春来和牛牛被倪妈猛地一问,也糊涂了。
陆姨妈跑过来,简要叙述了事情的经过,而后说:“桂兰、春来、牛牛,是你们铲了就说铲了,没有就说没有,不要硬往自己头上揽。”
“大姨妈,我们没有铲!”春来和牛牛在陆姨妈面前同时跪下。春来补充说:“大姨妈经常让我们到你的地里铲菜吃,我们为何要偷!”桂兰也跪到陆姨妈面前说她没有铲。
陆姨妈把三个孩子一一拉起来,说:“我就相信我园里菜不是你们铲的!”
王大嘴急了,她冲着陆姨妈说:“不要猫屙屎自己盖吧!”王大嘴把脸转向邻居们说,“陆姨妈怕自家亲戚做贼的事被抖出去,让陆克新丢脸,所以尽量遮掩着。如果不是他们偷的,这小花鞋落在地沟里是怎么回事?不是他们偷的,那地垄上春来、牛牛两个小土匪的脚印子是怎么回事?不是他们偷的,这柴里一大堆菜是哪来的?”
这时,从地里查看回来的几个邻居说:“小花鞋怎么搞到地里去的,我们不晓得;说脚印子是两个小男伢的,很勉强,因为那根本就不能确定是脚印子。”其中一个邻居干脆说:“我越看越觉得那脚趾印是手指印,是用手按出来的。”
王大嘴见难以给春来和牛牛定贼名,就硬以小花鞋和屋檐下柴堆里的菜为证据,咬定菜是倪妈偷的,并且说倪妈就是遍身长嘴都赖不掉的。邻居们也认为这两点倪妈是真的解释不清。
麻姑再次劝倪妈承认,说:“舅母哇,我也认为你是手脚干净的人,可是地里抠出来的鞋、柴里扒出来的菜都摆在面前,你叫我怎好为你开脱啊!”
陆姨妈冲上前没好气地说:“麻姑,跟牛牛喊,我也叫你一声大表姑,你也一再要我大妹子承认菜是她偷的,你是什么意思呀?”
麻姑语塞。
王大嘴说:“她姓倪的不认账不要紧,在山一样的铁证前,她想洗清贼名,妄想!”
邻居们的看法更加倾向王大嘴了。
春来开口了,他说:“你们可以怀疑我们偷菜,但你们在拿出证据之前就肯定是我们偷的,那就是错的!”
牛牛也赌气说:“条子号人个个都可以被怀疑的,为什么单怀疑我家?”
王大嘴抓起菜和鞋砸到春来和牛牛面前,说:“用证据讲话的!”
桂兰捡起鞋,回砸王大嘴,击中了王大嘴的嘴巴,说:“鞋算什么证据?我妈鞋换下来就放到屋檐下,哪个保证我妈的鞋不是被坏了心的人拿到陆姨妈菜地去,而后又从泥巴里抠出来,作为假证据栽赃我妈?”
牛牛说:“第一个在地里发现我妈的鞋的人,说不准就是要害我们家的坏人了!”
倪妈恍然大悟,说:“伢子们,我想起来了,怪不得我早上起来找不到一只鞋了,我当时还以为那只鞋是被狗叼去了!”
刚刚肚子痛好一点儿的春来,也站起来反击说:“屋檐下发现的菜也不能说明就是我们偷的。尹伯伯、倪妈妈给人做事,天天晚上都回家很迟,说不定在他们两个回家前,别有用心的坏了心的人就把菜铲了藏到这柴里,作为陷害我们偷菜的赃物。”
桂兰说:“春来讲的我倒也想起来了,昨晚大、妈回家前那阵子,我听到屋檐柴堆叽叽咔咔地响,狗也叫,我想开门看看,可是又没胆量。”
牛牛说:“妈、姐姐、春来,这一定是有人要诬害我们,我们不理他!”
桂兰、春来也异口同声地说:“对,不理他!”
三个孩子一起站到倪妈身边,护卫着倪妈。
听了孩子们的说法,乡邻们也互相低语起来,认为事情可能不像王大嘴说得那么简单。
陆姨妈把倪妈拽到披棚里,不知商议着什么,出来后陆姨妈把桂兰等三个孩子招到面前说:“伢子们,既然人家把菜铲了送到门口来,那就洗洗腌了,跟你大姨妈两家合吃。”
倪妈也站出来说:“伢子们,洗洗吧,洗洗腌了,我们和姨妈两家吃。”倪妈故意气某些人,说,“伢子们,你们大姨大吃稀饭最喜欢吃腌菜,哎哟,真的感谢了,那个一心想让你们妈出丑的人!”
王大嘴可傻眼了!本以为捉到了倪妈的把柄,让她丢人现眼,却万万没想到她们竟然做出这样出人意料的冷处理,还反过来用话气她,因而非常不服气。王大嘴问陆姨妈说:“难道你的菜就白让倪某偷了,不究问了吗?”
陆姨妈瞪了王大嘴一眼,说了一句话,虽不怎么冲,但语气绝对让王大嘴感觉像挨了一记重拳。陆姨妈反问王大嘴说:“姓王的呀,这事该是你问的吗?你把我家的事抓住不放,该不是别有用心……”
陆姨妈没讲完,春来接上说:“一定是包藏了祸心!”
桂兰也怒不可遏地说:“姓王的,一没物证,二没人证,你就说菜是我妈偷的,这让我对你本人怀疑起来了。”
王大嘴听桂兰这样讲,又恼羞成怒地拿起棍子向桂兰跑来,桂兰迅急从灶窿里抽出红火钳,王大嘴吓得步步后退。
牛牛说:“姐讲得对,我也对王妈怀疑了。我怀疑这菜就是王妈铲了埋到这儿来的,我妈的鞋也是王妈偷着拿到地里的。”
王大嘴向牛牛直翻白眼。
听了牛牛等几个孩子的说法,邻居们都好笑起来——人们又大多倒向了倪妈这边。
王大嘴可气了,她丢下棍子,说:“好心当作驴肝肺,帮助你破案子、抓小偷,倒过来你还和小偷串通一气,向我倒打一耙。不问了,管你们煳锅也好,焦饭也好,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喝,说不问就不问了!”王大嘴一气之下走了。
那天晚上,倪妈披棚外大槐树下聚集了很多人,他们多是倪妈上门做衣的主顾,都是来看望和安慰倪妈的。白天,在王大嘴搬出的所谓的证据和王大嘴的恶语相加面前,倪妈表现出惊人的从容淡定。晚上,在众人的好语安慰下,倪妈反而心里不好受起来,一直在啜泣。当乡邻们先后离去,只剩下义堂和几个同学以及陆姨大夫妇在场时,倪妈揩干泪,说:“大姨大、姨妈,义堂你们几个伢子们,叫我怎么讲呢,鞋也确实是我的鞋,菜也是在我的屋檐下找到的,我讲不是我偷的谁相信呢?我只有叫叫菩萨,叫叫老天了!”
陆姨妈说:“我不相信你和伢子偷我的菜,你心里放平平地过日子!”陆姨大也叫倪妈不必把这事放心里,他有数,不到时候,盖子不能揭。义堂说,据他分析事情较复杂,暴露出来的只是表象。启亮更提醒倪妈,据他闻出的气味,接下来倪妈家可能还要发生事情,一定要严加防范。这时永富也回来了,他说没法提防,人家不动手他们不晓得,一旦晓得,那就迟了。他说:“只有听天由命啊,伢子们!”
果然,偷菜的事才过去一个月零几天,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倪妈下工回来较早,见春来和牛牛都噘着嘴,坐在大槐树根上生气,桂兰则蹲在土灶边哭。倪妈一声不吭,她把缝具袋挂到墙上,拿根细条子朝桂兰就抽,边抽边说:“哭,哭,哭,叫你哭畅畅的。这一向我心都怄肿了,你几个还吃饭快活,在家吵嘴打架。”倪妈放过桂兰,又要来打牛牛,春来立马抓住棍子,说:“倪妈妈,我们没有打架,我们从来不跟姐打架。”倪妈又抓住春来,说:“小春来,你也学着说谎了。没打架,桂兰哭,你俩嘴巴翘上天为么事呢?你讲讲呀,讲讲呀!”倪妈怒不可遏,她要打春来了,但高高举起的棍子又丢在地上。春来带头,桂兰和牛牛跟上,三人在倪妈面前齐排排跪下。倪妈要揪春来和牛牛的耳朵,春来侧着头说:“倪妈妈,你别揪了,我讲出来你别怄。”
倪妈放下春来和牛牛的耳朵,说:“快讲,讲出来我就不揪。”
桂兰、春来、牛牛异口同声说:“又有人讲我们偷鸡了。”
倪妈吃惊地说:“偷鸡?我们好好儿的,怎的又偷人家鸡了?”
春来重复说:“是的,人家又说我们偷鸡了!”
倪妈气得一拍大腿说:“我的娘哪,怎的这些鬼事都摊到我家了!你们快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偷谁家鸡了?”
桂兰端出小椅子,让她妈坐下,然后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讲述着。
春来说:“就是今儿中午,人家都在家吃饭,麻姑跑上跑下嚷着,说她外侄送给她当生日礼的一只黄澄澄的老母鸡飞出来跑掉了。”
倪妈说:“她家鸡跑掉就是我家偷了吗?”
春来说:“麻姑并没有这样讲,她说跑掉就算了,就算她外侄没送。”
倪妈说:“本来就是这样呢,那是谁讲我们把她的鸡偷了的呢?”
春来说:“后来王大嘴又帮麻姑找,她顺着路上撒的毛,就找到我们这儿来了。”
倪妈说:“又是她,她在我们家找到啦?我们没偷鸡,她找魂吧!”
春来说:“我没让她找。”
倪妈埋怨春来说:“这就糟了,你不让她找,她疑心鸡就是我们偷的,这就不能怪人家了,要我也这样认为。伢子,你应该让她找呢。”
牛牛说:“春来讲,进屋找东西,要有搜查证,要不是违法的。”
倪妈咳一声,又拍腿,表示春来把事情搞砸了。
桂兰说:“依我看,妈,王大嘴早就晓得鸡在哪儿了,没让她进棚查,她也没硬闯,就拿脚走,可是没走几步,又回来在土灶边扒扒。”
倪妈说:“行得稳,坐得正,我们不偷人家鸡,哪怕她把灶边土扒翻过来!”
春来说:“王大嘴三扒两扒,真的从灶边柴里扒出一只黄亮亮的老母鸡来了!”
倪妈大吃一惊:“真的扒出鸡来了?”
牛牛说:“妈,我鼓气(估计)跟上回查菜一样,就是王大嘴背着我们事先把鸡扭死了藏进柴里的。”
春来说:“讲是查找,那是假的,其实和那回查菜一样,是她早就设计好的阴谋。”
倪妈说:“后来呢?”
春来说:“王大嘴把扒出来的鸡又依原样盖好,接着就把陆姨妈、吴宣传妈、麻姑几个人都叫来看。”
倪妈问:“麻姑怎么说呢?”
牛牛说:“大表姑讲,那鸡很像她家的鸡,但不一定就是她的鸡,就像人像人一样,鸡也有像鸡的。”
倪妈说:“大表姑到底是讲了良心话。——啊,伢子,那鸡到底是哪家的呢?怎么在我家灶门口柴里藏着呢?”
桂兰说:“王大嘴又问麻姑鸡身上有什么记号,麻姑说她的鸡是侄子新捉来的,膀根上拴着红头绳。”
倪妈问:“那鸡膀根上有红头绳吗?”
春来说:“王大嘴一扒,红头绳果然露出来了,她又把红头绳展示给来的人看,并说鸡就是我家扭死藏这儿的。”
听完孩子们的叙述,倪妈气得差一点儿又晕过去了。她说:“菜是王大嘴查出来的,鸡又是她查出来的,并且都说是我们家偷的。伢子们,我去问王大嘴,问她么事尽把大头对着我,我去找她!”
“不用找,我自己来啦!”倪妈刚移脚,王大嘴就转过陆姨妈的屋拐,搭话了,“哟,捉贼的还被做贼的打了不成?你说菜不是你偷的,鸡也不是你偷的,怎么都在你家查到了呢?”见倪妈有口难辩,王大嘴又接着说,“手稳脚稳处处好安身,像你这种偷偷摸摸的人哪儿都难容身。我看啦,你十成是在老家做贼,被人撵出祖宗窝了!”
倪妈仍然默不作声。陆姨妈和几个孩子紧贴倪妈身边。
与此同时,跟在王大嘴后面来的七八个小孩,在陆姨妈屋拐朝披棚这边伸头缩脑,“偷菜”“偷鸡”地轮流骂着,骂了就跑,跑了又来骂。
“我没有偷菜,也没有偷鸡!”气到极点的倪妈终于像一名被逼到护栏边,无路可退的女拳击手,进行绝地反击似的怒吼着,跑动着。她乱踹着小脚,猛踢着槐树干,挥舞着拳头,捶打着无辜的空气,发泄着她内心中的愤懑与冤屈,捍卫着她和孩子们的人格尊严!
然而,还是那句话,菜和鸡都是实实在在地在她家查出来的,小花鞋也不是假的,这些都说明她家与偷菜、偷鸡脱不了干系。她一天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来,就一天洗刷不了她的污名,还不了她的清白,尽管条子号大多数人都相信她和她的孩子们人品端方!
唉,古人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真个不假的!
罢罢罢,惹不起躲得起,没法子,为了摆脱是非地,永富决定搬到毛家大园搭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