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义堂、赵春来、尹牛牛三人睡得正酣,可外头老龙潭菩萨庙边,陆姨大门前的场地上,江边小轮码头的候船室外,都已聚集着几十号、几百号人了。人们在指点比画、交相议论着,个个神色惊慌恐怖。原来条子号昨夜发生了好几件事。
头一件是伪保长郭全福家的大门以及外墙四边,都张贴着警告性的标语,诸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啦,“恶有恶报……时候一到,统统都报”啦,“把郭全福绳之以法”啦,等等;第二件是下毛家墩恶霸毛德铭被勒死了,尸体陈在江边小轮码头前;第三件是还在学堂念书的常明发突然失踪了。
早上,义堂三个起来开门时,倪妈就已在门外站着了。从倪妈嘴里他们知道了昨晚上发生的上述事件。牛牛和春来惊讶得不得了,但义堂的神情比较从容淡定,好像他早就知道了似的。
义堂几个人都离开了春来家。倪妈叫春来带义堂一道去她家吃早饭,但义堂说他一夜没回家,大大、妈妈一定会很急,他要及早赶回去。考虑已经三天没去看王爷爷、王嬷嬷了,倪妈也去了义堂家。
春来和牛牛匆匆吃过早饭就把信送给了兴国妈张姨,之后,他们就去了昨天下午捡柴的地方,看看能否碰运气找到那只大乌龟。回来时经过五丫坟前,发现一只箩筐。牛牛拖过筐子,见里面有张字条,便随手递给了春来,春来见条上写着这样一行字:
父母亲大人放心,儿今日走了,请二老恕儿不辞而别,保重!
儿明发
这是明发特地丢在这里的,他知道春来和牛牛天天打柴从这儿经过。
牛牛说:“春来,明发肯定是义堂哥昨天傍晚送到这儿来,让兴国哥带走的。”
春来说:“是的,兴国哥早就说要带明发哥走了。下一次走的可能就是启亮了。”
牛牛说:“是这样,明发哥为什么不让义堂哥把条子直接送给他父母呢?”
春来说:“你傻呀,弟弟,那样不是把义堂哥暴露了吗?”
“是的!”牛牛点点头。
至此,春来完全明白了:所谓的明发失踪,还有另外两件事,都与他的学长张兴国这次回来有关。与义堂有关吗?从义堂淡定的态度来看,这些事不仅也与他有关,而且很可能是他和兴国哥直接策划、指挥和实施的!不然,在他誊写书信的那一个多小时里,义堂哥去了哪儿呢?
倪妈把义堂大大、妈妈衣服洗了,家里卫生搞了,就又匆匆忙忙赶回了家。当她见春来和牛牛不在家时,急得东寻西找,大喊大叫。
“我们在这儿哪,倪妈妈。”刚刚走出玉米棵的春来,连忙应答着倪妈的呼喊。倪妈寻声望去,只见春来驮柴上前,牛牛拎着箩筐紧跟其后。
倪妈上前接下春来背上的柴,把他俩拉到棚里,声色俱厉地说:“这几天,外面就是黄亮亮的金子堆在那儿,你俩都不许出去捡,更不能往圩心海跑海蹅!”接着倪妈就取下老算盘,递给春来,她要用让春来教牛牛打算盘的法子,把他俩都紧紧箍在家里。
春来指着箩筐里的字条,讲明了原委,倪妈略思考了一下,同意了春来送字条去明发家的请求,并要他俩速去速回。
念完了字条,安慰了明发父母和弟弟明才几句,春来就带牛牛速速赶回披棚了。倪妈又少不得再三嘱咐春来和牛牛:一定要缩在家里,不许海跑。春来见倪妈那样害怕的样子,就格外从容淡定地说:“倪妈妈,不要紧,我和牛牛都是黄毛小伢,坏人捉我俩去没用,不捉的。”
“你这小伢,叫别出去,还说不要紧,你晓得不要紧啦?”倪妈顺手拿起扫帚,在春来面前举起,说,“再出去,看我不打你?不听话!”
牛牛把他妈手上扫帚拖下来,就在这时,棚外来了一位大和尚和一个小和尚。小和尚在叫倪妈妈。倪妈急步趋前,一下就认出来了:是小沙弥,雷港寺的小沙弥悟敏!那大和尚是庙里二当家。
牛牛和小沙弥对望了一下,就紧紧拥抱起来。春来已从陆姨妈那边端来凳子,招呼二当家和小沙弥坐。但小沙弥向春来望了望,没坐,只是说谢谢。倪妈与二当家和小沙弥寒暄几句,就去烧茶(说是茶,也就是一杯白开水)。站着没说话的春来,见小沙弥再次打量他,有点儿不好意思,便客套一句说:“沙弥哥,你请坐。”说完,春来到披棚里去了。
槐树下牛牛陪小沙弥悟敏在说话。
见春来在披棚里不出来,牛牛把小沙弥丢在外面,也进去了。他见春来独自在拨算盘,情绪有点儿怏怏的,就在他身边坐了。可春来却贴近牛牛耳边说:“快到外陪你沙弥哥,他是客,别把他冷落了。”牛牛见春来讲得诚恳,正要出去,小沙弥也进来了。春来极有礼貌地站起身,给小沙弥让座,客套几句后,春来又无话可说了。他显得有些局促不自然。桂兰在棚外说话的声音,救了春来的驾,春来笑着说:“牛牛弟,你陪沙弥哥好好叙旧,我去帮姐择菜。”
春来出去后,小沙弥贴着牛牛耳朵,轻声问春来是他什么人。牛牛说春来是他哥,小沙弥很诧异,说那年在雷港寺投宿没见到他。牛牛便向小沙弥作了详细介绍,最后说:“虽然讲起来他是我哥,其实我没叫过哥,我叫他春来叫惯了。”
小沙弥说:“我刚才见他拨算盘,他也会打吗?”
牛牛说:“会呢,他两只手都会打,学堂里那汪老头,说春来打起算盘来,手指上推下扒,左右开弓,动作就像行云流水,金泥(惊雷)闪电。”小沙弥又问牛牛学会没有,牛牛说春来教过他,可他是大笨蛋,学不会。
小沙弥又问牛牛还记不记得那年在庙里跟自己在一起的事,牛牛说:“记得呢。”他接着从投宿雷港寺,讲到小沙弥带他睡,讲到在小沙弥**尿尿,讲到小沙弥带他游玩三大殿,讲到小沙弥教他念《三字经》,讲到方丈和僧人待他们一家怎么好,等等,许多事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牛牛记得清清楚楚。最后牛牛还问:“沙弥哥,那被子烧破了,老方丈怪你了吗?”
小沙弥说:“哪怪罪呀,静然老方丈是最慈悲为怀的人。”小沙弥指着凉**的岔口袋,说,“那袋就是我**烧坏的被单换下来改做的。”
外面的菜早就择好了,但春来仍没进去,牛牛又出来问他为什么这样。春来说:“弟弟,能为什么呢?你平时不是经常叨念沙弥哥吗?现在他来了,你两人好容易见一回面,就亲亲热热说会儿话,要是我在场,小沙弥会拘谨放不开的。”唉,春来总是这样替人着想。
牛牛又一次回到棚里,小沙弥放下架在膝上的算盘,把牛牛搂到怀里,再次体味着久别重逢的情谊。
小沙弥说:“那回你们全家离开寺庙时,还是晴天,可是不一会儿就起风下雨了,我当时要给你们送伞去,可老方丈说斜风飘雨的,别说是孩子,就是大人,出门走不到两步,都会连人带伞一起被吹到方塘去。方丈说送再好的伞也没用,能不能到达目的地,只有靠你们运气。你们全家那天是怎样到这儿来的呀?”小沙弥颇多忧心地问。
牛牛说:“讲起那天的事就可怜了。”接下来,那天全家人在风雨中搏斗的情形,通过牛牛的讲述,一一映现到小沙弥眼前……小沙弥感慨地说:“那天能活着到达这儿,真个是你们全家造化大呀!”
棚外,从倪妈、桂兰、春来的交替叙述中,二当家也大致了解了永富一家到条子号来的艰难处境了。二当家来到低矮的土灶边,揭开锅盖,用铲子在锅里舀舀,几片菜叶调制的玉米糊,稀得都不沾铲子。再伸头朝棚里望望,狭小浅窄得难以掉转身子。二当家哀叹着:“这种日子怎么过啊!”
“可是,我的尹伯伯、倪妈妈带着我的弟妹们就这样一直在这儿过呢!”一个声音从大槐树边传过来,人们抬眼一望,是王义堂来了。
“牛牛,带你沙弥哥出来,你义堂大哥来了,出来大家见见面。”倪妈说。
小沙弥携着牛牛的手,刚一出门,见到身材修长、面目清秀、仪表堂堂的王义堂,立马产生出一种腼腆、拘谨,甚至是渺小的感觉。王义堂洒脱、大方,能驾驭局面,他上前一步,一把抱住小沙弥,热情而亲切地说:“沙弥弟,你是我尹伯伯、倪妈妈经常叨念的孩子,你来了,我们大家都高兴!”
见义堂如此亲切和蔼,而且善于用随和的话语打开拘谨的局面,小沙弥一下子放松了,他满面带笑地说:“义堂大哥,你来前,牛牛就跟我讲了,你待他好,待他们一家都好。真的谢谢你啊,大哥!”
“好吧,”二当家起身说,“悟敏就在倪妈这边玩玩,我到那边化斋去,过会儿打这经过,一道回去。”二当家说完,就向上条子号去了。
大槐树下,倪妈和孩子们继续叙谈着。
可是,叙谈之余,小沙弥竟要认倪妈为干娘,这可把倪妈难坏了。但一来义堂和春来代沙弥反复恳求,二来小沙弥是孤儿,倪妈最终答应了。
小沙弥认了干娘,倪妈喜得干儿,孩子们又新添了好朋友、好兄弟,披棚前的气氛格外其乐融融。连六丫也从披棚里把算盘端出来,弄得哗哗作响,像放爆竹似的,让人精神振奋。
见六丫把算盘搞得亮响亮响的,小沙弥想起牛牛讲春来会打算盘的话来。他提议说:“今天虽不是什么四美俱、二难并的良辰吉日,但哥哥弟弟们能相会在这儿,也是件难得一遇的乐事。既是乐事,就不能虚度,刚才听牛牛小弟说春来弟算盘打得出格得好,可否让他表演一回,以助雅兴?”没等春来答应,小沙弥就把算盘往春来手上递去。
春来说:“悟敏哥,你这是赶鸭上架,强人所难,要我献丑啊!我哪儿是算盘打得好嘛。”
义堂也凑兴说:“春来弟,主应客求,以客为尊,你就演示一回吧。好在我们不是公婆,你也不是丑媳妇。”
春来望着义堂笑了笑,把算盘摇了两下,算盘珠子哗哗响着,春来说:“悟敏哥,恭敬不如从命,你报数吧,愚弟献丑了。”
加减乘除,悟敏一共报了八组数字,只见春来双手并用,十个指头在盘面快速地上下滑动。小沙弥报完,春来演示结束,义堂根据记录复算一遍,结果与原算毫厘不爽!
“你真神了,春来弟!”小沙弥心生钦佩,再次拥抱了春来。在春来、义堂一再激将下,小沙弥也进行了表演。从演算速度与准确度来看,小沙弥和春来不分轩轾。小沙弥提议义堂也演示一回,义堂正在犹豫,二当家从上条子号化斋回来了。
二当家咕嘟嘟喝下一大碗白开水,又应倪妈要求说起小沙弥。倪妈听后,问小沙弥对自己的家有没有一点儿印象。小沙弥说小的方面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的家也就是个小山村,屋后是大山,大山那边有个湖。村前有一口大塘,塘上下埂都是田地。村庄中间有两棵大枫树,树根有洞,他常用小棍从洞里掏蚂蚁和小虫,树顶上有鸟窝。别的他就没有印象了。牛牛可高兴了,他说小沙弥的家跟他老家的环境是一样的,敢情沙弥哥就是他虎子二哥。倪妈表面上虽叫牛牛不要瞎讲,可心里却激动得不得了,她忘了自己,忘了周围 ,自语着:“虎子,真的是我虎子吗?他讲的村庄环境和我们的老家怎么这样相像啊!”义堂知道倪妈又把小沙弥和虎子联系起来,进入思念虎子的心境而把现实忘了,便说:“倪妈妈,你说什么?悟敏弟坐在你身边呢。”
倪妈头一颤,身子一晃,像打寒战似的:“啊,我在哪,我说什么了?我不是在跟小沙弥干儿说话吗?”
小沙弥抓住倪妈的手,说:“干娘,我在这儿呢,你刚才跟我说着,就又想虎子了。”
春来也挨到倪妈身边,又心痛又体贴地说:“倪妈妈,你别问沙弥哥许多了,只要他在寺庙里过得好,别的就不问了。一问,你就想虎子,一想虎子,你就痛苦。痛苦伤身体呢,倪妈妈。”
二当家说:“悟敏在庙里过得好呢,大家都关心爱护他,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小沙弥说:“干娘,师伯、师叔都把我当他们孩子待呢,可好了。那年有个爷爷到庙里去,说我是他孙子,要把我领走,可师伯们都不放我走,说那老爷爷是冒领。”
倪妈大吃一惊,说:“啊,还有这事,后来呢?”
小沙弥说:“后来师父们把那爷爷轰走了。”
倪妈庆幸地说:“轰走就好,轰走就好啊!”想了想,倪妈又问二当家,“请问师伯,知道那爷爷是哪里人吗?”
二当家说:“哪里人,我们没问他,他只说他姓刘,叫刘老万,之后好像还说他是枞阳人。”
倪妈惊得差一点儿跌倒,她霍地站起,大声重复说:“刘老万?他也是枞阳人?”
二当家、小沙弥以及义堂、春来见倪妈如此惊异,几乎同声问道:“你认识刘老万?”
倪妈没回答,她目光盯着二当家,反问刘老万是什么模样。
听二当家说刘老万是个双目失明的老头,倪妈泄气了,说:“那就不是他,不是他啊!”
然而倪妈终究不甘心,在往后的日子里,她越发把小沙弥悟敏跟虎子比,虽然比来比去,只是暂时得了一点儿心理慰藉。
因为永富已经改在毛家墩毛习普家打长工了,为了上下工少跑路,他们家也准备在陆姨大帮助下,搬到毛家大园搭棚去了。搬走前,倪妈想向麻姑进一步打听刘老万那四人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