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永富夫妇外,孩子们(自然也包括春来)基本上都从五丫夭折的悲痛阴影中走出来了,各人做着各人的事了,因为不这样生活就无法继续。

倪妈说,桂兰一年大比一年,女孩子家的,不能老让她一人出去捡柴挖野菜了。多数时候是春来带牛牛把那两件事担当起来了。

其间,赵姨从女儿家里回来过一次,她知道儿子情况,但一想到倪妈家日月难过,就要春来到他姐家去,但春来仍不愿去。春来两个姐姐待他也确实是太不好了,所以赵姨便依了春来。赵姨对春来说,她已经无能为力了,尹伯伯、倪妈妈的恩情,只有靠春来自己长大后报答了。

春来知道尹伯伯、倪妈妈待他有恩,但眼下除了带牛牛多捡柴多挖野菜,让倪妈在这两方面不焦心,别的就无以为报了。所以那一阵春来捡柴就捡柴,挖野菜就挖野菜,顶多累了歇会儿,以前那些下棋、抓子儿、考把儿的事再没玩过了。亲历了五丫死亡的伤痛与悲哀,春来和牛牛像是都成熟了不少,他们对做正事之外的小游戏,一下子就失去兴趣了。

这天,春来、牛牛两人在防洪渠北边没转多少弯路,就见一处地垄上横七竖八地放着一些枯蒿。从它们散乱的样子,看得出是人家割砍后丢弃不要的。他俩将其一一翻过来。趁着晾晒的当儿,春来带牛牛到五丫的小坟前凭吊了一回,去年腊月在坟边栽的荆花树已经开了几枝小花。这会儿的荆花,开得虽不比盛夏的繁盛红火,但也不乏娇嫩可爱,虽然蒙着一层秋后的惨白与淡凉。回来看看柴还没晒干,他俩又到套沟去坐会儿。

因为是潦水尽寒潭清的季节,有的沟渠干了,牛牛坐在干沟边,用棍子漫不经心地撬着皲裂的泥土,撬呀撬的,泥土中出现个花斑斑的东西,他惊喜地叫过春来,两人你抠我扒,最后扳出一只有大筛箩那么大的乌龟!

春来和牛牛可乐坏了,他俩把乌龟翻过来、倒过去,怎么看也看不够。那大乌龟的背壳呈黄褐色,上面有一格套一格的网状花纹。花纹组成的图案,就像唐宋两代士绅袍褂上织绣的团团金花,古朴而不失儒雅,瑰丽而兼具大方。那半缩半伸的乌**,大小跟牛牛攥起的拳头不相上下。它两眼微睁,目光既不甚灵动,也不板滞,看起来它对春来和牛牛不屑一顾。它四足前的爪甲,跟善于打洞刨土的穿山甲相比也毫不逊色,脚爪周围也长着鳞片似的厚皮壳。它趴在地上,任人摆布,既无攻击人的样子,也没有防备人伤害它的戒心。它神情淡定,气度中和,像一位饱经风霜、阅历深广的老者。最令人惊讶的是套在它尾梢盖壳上的环子。那环子金黄锃亮,比一些贵妇的金耳坠还粗得多、大得多。奇怪的是,他俩把环子转来转去,竟没看见接头处,也找不到焊接的痕迹。不知当年的放生之人,是用什么方法把这样又圆又粗金光灿灿的大环子戴到大龟壳上的。

春来和牛牛如获至宝,把大乌龟抱到翻晒干的蒿柴边,用绳子从金环中穿过,拴在玉米秆上。柴捆好后,春来让牛牛牵大乌龟在前,自己驮柴殿后,两人乐不可支地朝地垄走去。地垄两边玉米秆高比墙垛。

“站住,不许动!”两人走进“墙垛”中大约百步,路左边的玉米棵里,突然传出音量很低,但很严厉的命令声,紧接着蹿出一个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的戴面罩的人来。牛牛吓得倒退几步,闪到春来边,乌龟也差点被吓丢了,但绳子仍牵在手上。春来先是一怔,但很快镇静下来,他放下肩上的柴,往牛牛背上拍两下,然后跨前一步,把牛牛挡在后边。

春来咳咳两声,蹅开两脚,左手叉腰,右手把驮柴的棍子往地上一杵,怒道:“咄!你是何方蟊贼,胆敢到我的地盘撒野!”说罢,抄起棍子,在那人面前舞了两下,而后往空中一抛,身体原地转一圈,伸手将棍子稳稳接住,说,“不怕死的,就上前跟鄙人耍耍儿。”

“呵,你小子胆还挺大的嘛!”那人上前一步,逼近春来,声音仍然很低地说,“耍耍就不必了,我看你两个大秧把长,不禁我打,我也不为难你俩,不过要想过去——”那人眼睛盯着大乌龟,后面话还没说,牛牛就急了:“你要干什么?你可别打我俩噢。”牛牛虽镇定了不少,但仍没法叫腿别发抖。

那人说:“不干什么,也不打你俩,不过要想走人,请把大乌龟留下!”春来一听他让把大乌龟留下,不禁怒从中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啐的一口唾沫向那人手上吐去(那人脸上戴了面罩),斩钉截铁地说:“要大乌龟,你白日做梦!”牛牛也仗着春来的威势,气愤地骂那人“放狗屁”!那人也绵里藏针地说:“二位休得无礼!”他把拳头在春来和牛牛面前晃晃,语带威胁地说,“再要放肆,我的这个正痒痒着呢!”

春来虽然是“老太婆嚼炒蚕豆——嘴硬”,但见自己个子只齐到那人胳肢窝上一点儿,心里也有几分怯火。可掉过来想想自己是在家门口,己方又是两个人,占着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而那人个头虽高,但身材并不魁伟壮实,还怕敌他不过不成?狭路相逢勇者胜,想到这儿,春来胆子陡地壮大起来,于是举起木棍说:“你痒痒,我要叫你痛痛。”说罢,猛下一棍,朝那人胳膊打去。那人果然身手不凡,一个筋斗后翻一丈多远,刚站定,春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人搠去一棍。那人眼疾手快,抓住棍子,只轻轻一拖,春来便打了个踉跄,身子往前一扑,那人抢前一步,接住春来快要蹭到草尖的胸脯,往起一托,把春来托站起了。春来向那人瞅一眼说:“两方交战,只凭实力,不乞礼让!”

那人笑笑说:“再要嘴硬,我决不轻饶!”说着就摆开决斗架势,威胁春来。

春来避开那人正面锋芒,一急转身,绕到那人背后,抡起棍子,从屁股后朝那人**直捣过去。那人抓住棍头,又只轻轻一拽,春来再次打一踢绊,又向前一仆,那人弓下身,翘起臀部,春来好看的鼻尖儿,不偏不倚、正正着着、精准无误地撞到那人在一瞬间修正了偏差的屁眼上!

春来知道那人是有意羞辱他,肺都气炸了,于是不得不动用“预备兵力”了。他向牛牛一挥手:“上!今儿个是遇上对手了,我兄弟俩豁出去了!”牛牛也重复着:“喝(豁)出去了!”春来抡着棍儿,牛牛没有棍子,他是地地道道地赤膊上阵,两人呐喊着扑向那人。

谁知牛牛虽然招之能来,来之能战,但战之却不能胜,一回合没战完,就被那人擒住,像个布娃娃被夹在胳肢窝了!牛牛脚蹬手挠,终不能挣脱。

春来向牛牛使了个眼色,又把嘴巴张张,牙齿龇龇,牛牛心领神会(因为那也是牛牛往往在打不过人时就采用的战术),他趁春来举棍再战,那人集中精力一心迎战时,倏地一侧头,往那人胸脯上猛咬一口。那人哎哟一声,放下牛牛,斥退春来,扯下面罩,露出了真容。春来和牛牛定睛一看,扑上去,捶打拥抱他,原来那人是他俩的学长,同他俩情如兄弟的张兴国!

兴国揉揉胸脯说:“跟你俩闹着玩,你俩对我就真的又下手又下口。打架还咬人,你俩打的是什么战术?怎么《孙子兵法》上没有呀?”

春来说:“有呢。这叫不对称战术。兵书上说,强敌当前,作为弱的一方,就要出奇招、险招、恶招,一招制敌,这样往往才能反败为胜。”

兴国把春来、牛牛搂到身边,对春来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你都懂《孙子兵法》了!”春来大言不惭地说:“也不是很懂,会一点儿,就是个皮毛吧!”三人呵呵笑了。

春来和牛牛轮番询问兴国好多问题,最后,春来要求兴国也带他参军去。兴国说春来还小,等长到像义堂、明发那样大,他从部队专程回来接春来入伍去。兴国问春来现在哪儿生活,春来告诉了兴国。春来语带辛酸地说:“兴国哥,你是晓得的,倪妈家太苦了。”

兴国问春来是不是怕苦了,春来说:“我不怕苦,我不在倪妈家过,会更苦的。可是我在倪妈家过,又太苦倪妈了。倪妈自己经常省着给我吃,我不吃都不行,我太感负疚了。”兴国说:“有负疚感好呢,长大了好好孝敬尹伯伯、倪妈妈,现在帮他家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譬如保护好牛牛,教牛牛学文化认字,照顾好五丫等,这些虽是小事,但都是在感恩呢。”

牛牛说:“兴国哥,五丫死了,你还不晓得呀?”

兴国惊讶地说:“五丫死了?五丫太可怜了。”兴国陷入了沉思。

春来说:“五丫的坟就在那边,坟前栽有一棵荆花树。”

春来和牛牛都要求兴国回家看看张姨。听春来说张姨想儿子想得背都驼了,兴国心里非常难过,但他又向春来和牛牛说明了自己不能回家看妈的苦衷。春来问兴国有什么话捎给张姨,兴国说要跟妈讲的话太多太多,不是三言两语能捎得了的。兴国说罢,从衣袋里掏出两张纸递给了春来,说:“春来弟,我正想晚上去你家,不想就在这儿见到了。我把对我妈要讲的话写了一个大概的提纲,请你根据提纲,以我的口气,代我给我妈写封信,你能答应我吗?”

春来含着泪向兴国点头。春来说:“兴国哥,我愿为你做这事,不过,我建议让义堂哥和我合作完成好吗?”

兴国说:“春来弟,我正要向你讲这事呢,完全可以。”兴国又补充一句,说春来写的字跟自己写的字一模一样,为了不使他妈看出来,信写好了仍由春来誊抄。兴国的泪水下来了,他说:“春来弟,牛牛小弟,自参加革命军队那天起,我就以身许国了。假如有一天我牺牲了,而我母亲还活着,你们能代我常去看看我妈吗?”春来和牛牛同时上前把兴国抱住。

兴国掰开春来和牛牛的胳膊,向侧边移出一步,态度严肃地说:“今天我们在这儿见面的事,必须守口如瓶!”说着,兴国就毅然离开了春来和牛牛,消失在玉米棵里……

春来摸摸兴国交给他的提纲,带着牛牛,背着柴走了。在往家去的路上,又遇到了常明发和王义堂。据他俩讲,他们是来掰新鲜玉米棒的。

傍晚,义堂将掰回来的玉米棒带几根回家,其余都丢给倪妈,让桂兰煮了。春来和牛牛揣些煮熟的棒子边走边啃,赶到那边时,义堂已经站在春来门边等候着了。待春来开门进家时,牛牛才想起大乌龟丢了。义堂不晓得乌龟的故事,春来恼了一阵,但是很快哄着牛牛,两人同把那事放下了。

一进屋,义堂就把从家里带来的蜡烛点燃了。义堂说:“春来,快把提纲拿出来,研究一下,我们怎么写吧。”春来笑笑说:“义堂哥,我就晓得你是去玉米棵里跟兴国哥接头的,还跟我们说谎是去掰玉米棒。”义堂说:“晓得就好,我俩抓紧时间吧。”

不过一个时辰,代兴国给他妈张姨的信就写成并润色好了。为了慎重起见,义堂和春来又各看了一遍,最后才由春来誊写。在春来誊写时,义堂又离开外出了,但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春来之后才晓得。

义堂回来时,春来刚好誊写完最后一个字。借着不太明亮的烛光,义堂看见高脚蚊子像倒插的燕麦趴在春来背上,牛牛肚上、两腿上被叮得都是密密麻麻的疙瘩,义堂一面快速地、心痛地为他们赶蚊子,一面欣赏春来的字,最后义堂把春来誊写的信,又从头到尾认认真真通读了一遍:

母亲大人如晤:

一年多来,晨昏未省,为人子者,儿心甚感不安。去冬某日,儿一言未留,即离慈亲而去,今日儿衔命潜归,亦未能膝下问安,儿行实为礼仪所不容于万一也。然自出走至今,儿无一日一夜不在思念母亲,不在为母之安康祈祷。

今次回来的几天里,儿白天藏身玉米棵里,透过青纱帐,儿窥见母亲徘徊于门前的羸瘦身影,夜里走出青纱帐,儿望见从母亲房里透出窗外的孤寒的青灯。每当这时,儿的泪水就怎么也止不住地扑簌簌滚落胸前。儿恨不能扑上去,跪到母亲身边,抱住母亲腿,叫一声“妈妈”;每当这时,儿恨不能挨到窗前,让母亲您叫一声儿,亲吻一口儿的脸!

母亲大人,儿走不留片言,儿归不省母安,从慈颜您那方来说,儿实有悖为人子之常情也,然在儿来说,又确有无奈之处。儿今次回乡,并非探亲,实乃肩负有任也。儿行前上级嘱咐再三,此行无以自由害纪律,无以私情误军务。以儿戎行资历之浅,两肩骨骼之稚嫩,竟被组织委以重任,实乃领导对儿之信任,革命对儿之考验也!伟大的史学家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写道:“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一心营职……”大仁大德、大忠大勇、大孝大爱如司马氏者,尚且如此,况吾初出茅庐、混沌未开、不知天高地厚之平庸小子乎!

母亲大人,去年儿走之前一刻,到您室内,儿欲将出走之事告诉您,及至面对慈颜,儿又如鲠在喉,欲语不能。况当时母亲正为吾父壮烈殉国十五周年作悼文,儿若又言辞母出走,定会令母倍增哀伤,故儿最后只得背着母亲,强忍痛苦,毅然跨出郭家牢笼,踏上风雨交加泥泞坎坷的陌生之路。儿今以此书呈母,乞望吾母对儿当初不辞而去、今则又归而不省之过,海涵见谅!

母亲大人,儿从初识事理之日起,即凭着一种天与之性灵,觉得郭某非吾之父,儿多次探询于您,您总以善良之诚诓之。儿知母之为儿生存虑,但此于客观上亦起着在品德行为方面,将儿推向郭家成员中的副作用。儿深知以往的某些骄矜行为,您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儿全然不予理会,我行我素,一意孤行,终至在学堂为一点儿小事对岁数比我小一半多的牛牛出了狠手!甚幸!甚幸!那事虽使我的小学弟牛牛吃了大亏,也成为您向我痛说家史、教育我回归正本的切入点和突破口,也是我除去种种恶习、立志重新做人的转折点!谢谢母亲大人,儿自明白了家世身世后,便决意要与郭家彻底决裂,决意走自己要走的路,一条通向光明的革命大路!

母亲大人,那天晚上听到您跟我讲的一切后,我就觉得您是一位多么伟大的母亲!从那天起,儿便暗暗起誓,做我父亲的好儿子,做您的好儿子,长大后要百倍孝敬您,让您能过好日子。然而眼前我们国家的状况很糟糕,就像康有为在保国会上的演讲辞里悲愤指出的那样:四万万中国人,无贵无贱,尽处于覆屋之下、漏舟之中、薪火之上,如笼中之鸟、釜底之鱼、牢中之囚,为奴隶、为犬羊,听人驱使,为人宰割。试想:在这样一种中华民族危如累卵、大厦将倾的现状下,个人生存尚且不保,又如何谈得上孝敬慈亲呢?

母亲大人,儿虽无匡时济世之才学、治国安邦之能耐,然作为炎黄子孙的一分子,儿愿充爱母敬母之赤诚,助我国人民免痛苦,享安宁!吾母系深明大义之人,一定能暂忍母子分离之苦,而以我中华民族福祉为念想也。母亲大人,自古忠孝难两全,儿与千百万志同道合者,携手砸烂旧世界、建立新中国之时,便是儿卸却戎装、彩衣戏于母侧之日!

母亲大人,记得吾父十五周年祭前的那几天夜里,您常到我房里来,跟我讲英雄故事。使我印象深刻的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林觉民,他为拯救国家于危亡,为使我国人民从半封建半殖民地统治的魔爪与桎梏下挣脱出来,不惜抛妻别子,血战群魔,殒命刑场!革新派首领、戊戌七君子之一谭嗣同临刑前仍高呼“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杰出的少年英雄夏完淳,为完成“北塞之举”,实现“中兴再造”的宏图大业,愈挫愈勇,直至为国捐躯。还有吾父出征前给太母和您写的那撼人心腑的告别信……母亲,先辈们艰苦卓绝、百折不挠的战斗意志,和他们为国家民族勇于献身的精神品质,这一切都是我学习效法的榜样。儿为了崇高的理想不会轻易言死,但死,若有助于理想的实现,有助于母亲和千千万万我国人民能过上安稳祥和的日子,儿愿效法前贤,效法吾父:即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儿也在所不惜,慷慨赴之!

祝母亲大人平安健康!

不孝儿张兴国再拜顿首

噫!王义堂、赵春来代兴国写的致母书,也是他俩自己家国情怀的真实表露啊!

义堂阅完信,望望春来,春来和牛牛一样,也睡着了,义堂又一次赶走他俩身上的高脚蚊子,然后打了两个哈欠,依在牛牛身边睡了。

这一夜,条子号发生了好几件事,第二天,日上三竿,春来他们起床后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