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兰摸着五丫的遗体哭,近乎麻木的倪妈说:“别哭,丫头,五丫死了好,死了就不受罪了。去望望春来和牛牛在哪,把他俩找回来。春来是赵姨的独苗子,天要下雪,别把人伢子冻坏了。”倪妈讲是这样讲,可是桂兰刚出去找春来两个,她就伏在五丫遗体边哭了。

听到哭声,陆姨妈过来了。在陆姨妈的极力劝慰下,倪妈虽然没再哭,但五丫生前的许多辛酸苦辣,还是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倪妈心头。她捉着陆姨妈的手诉说着。说着说着,倪妈又伤心地哭了。

倪妈最伤心的就是头天下午的一件事。上条子号潘奶奶送来几升玉米粉、一升大米和几尺花布。五丫当场就吵着要她妈煮大米饭吃,倪妈好哄她也不听,就磕了她两拐栗子。夜里醒来,倪妈想想又懊悔,所以早上,她把锅烧好了,就抓两把米,放砂罐里煨了,候五丫醒了让桂兰倒给她吃,可是,唉……

在倪妈向陆姨妈痛说这事时,明发、启亮的妈妈还有麻姑等都来了,大家都不让倪妈再提那些让人伤心的旧事。

妈妈们依传统做法,把五丫遗体放到铺着草的地上。

春来和牛牛被桂兰找回来了。三人一进棚屋,就见五丫躺在地上,背下垫一床破被单,被单下又垫着麦秆草。五丫脸上盖一条破手巾,上身穿一件小花褂(花布料是潘奶奶送的),下身就是平时穿的小破裤子。半截红头绳扎的小辫子,从颈后拂过来,搭在肩上。两只紧贴身腰的小手,和并齐靠拢的腿脚,就像干柴棒。五丫的全部形骸就是一张皮包着骨头。

见五丫这个惨样,春来几个孩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依偎在倪妈左右,默默地陪倪妈掉泪。

五丫是头天晚上还是当天早上死的,谁也不知道。倪妈早上出门给人家做针线活前,也没去看她,叫她。早饭后,桂兰从灶窿里把倪妈煨的饭拿出来,倒在竹筒里,喊五丫起来吃,五丫不应,桂兰到铺边看看、摸摸、拉拉,五丫身上冰冷的。桂兰知道五丫没气了,这才赶快叫回了倪妈。

望着躺在草上的五丫的遗体,倪妈十分不忍,她又从地上把五丫抱到自己怀里。

陆姨妈见倪妈这样愚痴,骂着说:“大妹子,你这是干什么?死了死了,你能把五丫一直抱在怀里吗?你抱着吧,抱到过年,抱到明年春天夏天吧!凡事都圆满,当然好,可有时也要后退一步想呀!我要是像你那样一根筋放不开,早死了!真是的,哭就哭几声呗,还把一个死伢子往怀里抱,怄人的!”陆姨妈说罢,悻悻地往铺边一坐。

明发妈又从倪妈怀里抱过五丫,轻轻放到地上。

倪妈孩子似的伏到陆姨妈膝上又哭了。陆姨妈边掉泪,边拍倪妈背心,亦如安抚孩子般安抚倪妈。

永富回来了,他也没有吱声,只抱拳向棚屋里外乡邻们拱拱手,然后在五丫遗体边蹲下,捏着五丫小手,无声地掉泪。

不一会儿王爷爷、王嬷嬷、王义堂一起来了。王义堂从家里驮来四块木板。

王爷爷让永富夫妇尽快把五丫的后事办了。

六丫肚子饿了,她端起原是煨给五丫吃的半竹筒烂粑饭,馋巴巴地挑着吃,吃几口,又端过来挑着往五丫嘴里喂,说:“姐姐吃,大米的,是你要吃的大米饭,姐吃呢,姐不吃……”

春来把六丫牵到一边。六丫坐到门槛边,一面往嘴里挑饭,一面把两只脚后跟交替着往地上磕打,嘴里还哼哼,学着大孩子那样唱歌。唱着唱着,想想又来喂五丫。六丫的无知举动,不仅触痛了倪妈的心,也使在场的邻居们纷纷落泪。

永富在义堂的帮助下,很快就用义堂驮来的板把小木匣子钉好了。刚要装殓五丫遗体时,陆姨大也赶来了。陆姨大见五丫脸上身上都紫黑紫黑的,就问王爷爷五丫害的是什么病。王爷爷说他后阶段都配解毒药给五丫吃,五丫很可能是慢性中毒。

“慢性中毒?”陆姨大把王爷爷的话重复一遍,很是惊异。

后来才知道,五丫确实是死于中毒。不过那个人本意是要毒死牛牛,无意中害了五丫。

五丫入殓时,为着一床破被单,永富和王爷爷起了争执。永富说五丫到他身边投胎,作孽受罪,用破被单裹走五丫,他和倪妈心里好受些,五丫到那边去,过得也暖和些。但王爷爷说,死了,再给多少陪葬都无用,他要把破被单留下给孩子们晚上御寒。陆姨大也倾向王爷爷的意见,永富用求助的目光望着义堂和春来,希望他俩讲点对自己有利的话。

义堂和春来虽也觉得五丫这点大就夭亡他乡,非常令人痛惜,但在破被单的问题上,他俩还是赞成王爷爷和陆姨大的。可是为了照顾永富夫妇的情感,他俩没把内心真实的想法亮出来。义堂和春来互递眼神后,义堂说:“大、大姨大,这被单都破得连不起来了,给不给五丫裹走,其实都无所谓,即使留下来,牛牛也盖不到半个冬天了。不过,看到匣子里空空的,尹伯伯、倪妈妈都于心不忍。为了让他们减轻一点儿内心的愧疚,我和春来都建议把被单给五丫裹走吧,你们说呢?”

王爷爷和陆姨大还有什么讲的呢?他们只能让理屈从于情了。

入殓后,五丫被放到匣子里,不见了。刚才还自个儿玩的六丫,突然扑上来,在匣子外抓着、捶着,要人把匣盖掀开,将五丫放出来。她拍打哭嚷着说:“姐,姐——姐——,你出来,你快出来,快出来……呜呜呜……”

掩埋时,天更加阴沉了,凛冽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漫空飞舞,不一会儿,地上白了,树上白了,原野、村庄白了,到处都白了,天地一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