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姨妈家的大槐树底下。
倪妈像一只老母鸡居中,旁边围着桂兰、牛牛、五丫、六丫。五丫伏在倪妈膝盖上,但不像奄奄一息的样子。
义堂和春来刚转过棚拐,就同声喊倪妈妈。倪妈见他俩来了,自然高兴。牛牛迎上去,拉着他俩,同来树下。
正在择野菜的桂兰拿来扫把,把树根上的灰土扫干净了。
倪妈站起身,左胳膊吊小鸡似的挟着五丫,右手指着**的粗壮树根,示意义堂和春来坐。
义堂和春来刚坐下,就帮桂兰择野菜。
牛牛一会儿趴义堂背上,一会儿趴春来背上,抱着他俩脖子,前后摇动,他俩也任由牛牛一扳一搡地前俯后仰着,丝毫不觉厌烦。
倪妈问:“义堂伢子,今儿没上学吗?”
义堂说:“先生中风,要休养几天了。”
春来说:“义堂哥邀我来看看五丫好些没有。”
倪妈说五丫吃了王爷爷配的药,有些起效,前几天都觉得她要死了。义堂让倪妈别急,他说他大大讲五丫病因不好掌握,药难配,只有慢慢来,如果不对症还要重新配药。
桂兰把择好的野菜洗回来了,倪妈把五丫吊进棚里,放到摇**就出来。她要做中饭了,今天有义堂和春来在家吃饭,她要烧早点儿。
一阵风把烧锅烟吹进披棚,五丫被呛得直哭,义堂连摇床一起,把五丫又抬出来,搁到大槐树下阴凉处了。
中餐是野菜调制的玉米粉糊。春来吃了两碗,义堂吃了三碗,倪妈特别欢喜。她说男孩子就应当是这样的,吃饭不要挑精拣肥,要能吃,不管吃什么,就像大水牛一样,水草三百斤的吃一饱就好。春来见倪妈夸义堂,说他自己也还能吃两碗的,就是锅里没有了。倪妈把春来拉到身边,往他肚子上按按,歉疚地说:“哎哟,我的儿哪,你真的没吃饱呢,肚子瘪瘪的嘛。下次来吃饭,我把糊搞多点儿,我的儿。”春来见倪妈叫他儿,甭提有多高兴了!其实倪妈也就是随口叫的,并未想到那个“儿”字有什么特殊含义。
接着倪妈那句下次来吃饭要把糊搞多点儿,牛牛说了:“下次来把糊搞多了,春来吃不下去,就用棒槌往肚里杵。”
倪妈说,不用杵的,春来正是吃得多的时候,家有小子,吃穷老子,指的就是春来这样的。牛牛又快快地接上说:“人家讲,行郎饱,坐郎饥,蹲在家里不动,要吃一大簸箕呢!”
春来搡牛牛一把,说:“倪妈妈,你怎的不打牛牛?人家讲话,他老是插科打诨的,看他就把我讲得那样能吃,好像我就是个大饭桶!”春来冷不防给牛牛送过去一拐栗子。牛牛咯咯笑着,向春来贴得更近。
义堂望着春来说:“牛牛讲你吃得多不好吗?吃得多才长大个子嘛。”
春来说:“难怪你个子高,就是吃出来的!”春来瞅了义堂一眼,继续说,“我晓得你帮牛牛讲话,跟牛牛穿一条裤子,合起伙来讲我!”义堂知道春来话里有话,笑着要拧他耳朵,但被倪妈隔开。春来绕过倪妈,踮起脚尖来刮义堂鼻子,义堂一闪,站到倪妈背后。倪妈成了义堂和春来之间一堵挡风的墙。
春来又来拽义堂,桂兰一把拽住春来,说:“你也是得理不饶人哪!”
义堂制止了桂兰对春来的批评,他说他今天不怕春来讲他俏皮话,越讲他越高兴:“要是再讲,我还要请春来下馆子。”
春来不屑一顾地说:“别吹了,一张纸画个脸,充阔佬!你能请得起人下馆子,我把赵字倒着写!”
牛牛怂恿义堂说:“哥,春来笑你下不起馆子,你就争口气,今晚就到馆子去。”牛牛边说边咂嘴,仿佛他已经坐到饭馆里夹菜往嘴里塞了。
孩子们你来我往,倪妈一句也不掺和,听着孩子们嬉笑说话,她觉得也是一种享受。
方塘里水平如砥,波澜不惊,老槐树下,绿荫浓密,其乐融融。
五丫小睡了一会儿就醒了。她青筋凸起的额上直往外冒汗,干裂的小嘴唇上下嘟噜着,细细听,才听清了,她说她“想大姐”!倪妈好像第一次听到从五丫嘴里迸出这三个字,她觉得怪怪的。
春来立即把五丫的话当作抓手,兜上就说:“倪妈妈,五丫想带儿大姐,就把大姐接上来吧。”义堂也帮春来说:“是呢,倪妈妈,带儿妹妹一人那么老远的,肯定也想尹伯和你、想牛牛、想五丫他们的,接上来吧。接上来,生活虽然不好,大家在一起过,心里是暖和的。”
倪妈面带难色,一味摇头叹息。
春来又进一步恳求着:“倪妈妈,把大姐接上来吧!”春来觉得如不趁热打铁,接带儿大姐上来的机会就稍纵即逝了!
倪妈见义堂、春来又要讲什么,便打住说:“伢子们,不用讲,带儿上来和我们住一块当然好,哪个情愿骨肉分离呀!可是,”泪水从倪妈眼睛里往外涌了,她继续说,“带儿六岁被远房姑母抱去当童养媳,男伢八岁就夭折了,命苦啊!”倪妈揩揩眼睛,“我们来条子号,怕带儿伤心,瞒着没跟她讲。我们离家三个月后的一天,姑母领带儿回家看我们,刚抵村口,带儿就欢喜得像一只花蝴蝶,往家直扑。到门口看见门是锁的,一问,知道我们全家都到外逃荒去了,她坐下就哭,奶奶婶婶无论谁哄都哄不歇,大家只好都陪在她身边。她要进屋里看看,堂伯父开了门,带儿进屋后,把门闩了起来,她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边看边摸边哭。夜里一个人蒙在**破絮里,一直哭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堂伯父把门撬开了。姑母第二天中午就带她回去了。离开时,她走几步就停下朝大门望一阵子,望一阵子就哭一阵子。别说送的奶奶婶婶们陪她掉眼泪了,就是堂伯父和几个爷爷的袖子也都揩湿了。走到前路,堂伯父把姑母喊回来,叫她以后别带带儿回家了,看到带儿哭,他心里难受。送走带儿后,堂伯父回家没吃没喝,就闷声闷气地卧到**睡了。”
倪妈说:“第二年家里老屋着了火,我回家请人修整,堂伯父跟我讲这件事时,还掉眼水。”当时堂伯父就叫倪妈来条子号跟永富商量,尽快搬回老家去,一家人分得东一个西一个,几年都见不到一回面,好伤心好伤心。倪妈说,因为回老家日子没法过,他们就还只能这样忍着分开的苦往下熬!
“唉,”倪妈叹息说,“苦啊,伢子们哪,还有端马,来华阳后几年也没见到他了,一家人眼泪都淌干了!”
义堂、春来只晓得带儿当童养媳的遭遇,并不知道还有这些悲辛的事,所以听到倪妈的诉说,他们两人眼圈也红了。
义堂说:“倪妈妈,尽早把带儿妹妹接上来吧。”这时义堂的再次央求,不单是为自己,更是出于对带儿的同情了。
倪妈指着披棚说:“伢子,你看看,巴掌大的棚屋,连身子转快了,鼻子都要碰墙,再多住一个人就更容不下身了,况且带儿都十三岁了,又是女伢……”
义堂递块手巾给倪妈,倪妈揩一把眼泪,又指着地上的土灶,说:“添一个人就多一张嘴,这吃的也没法解决。中午,因为你俩在这吃,糊才做得稠些,平时稀得可怜,伢子们盛在碗里,端在手上,一口气吹三条浪。带儿上来,添一个人,日子就更难过了。”
义堂和春来一个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一个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俩像大人一样,认为天无绝人之路,再多的困难,只要大家在一起,挺挺就会过去的。义堂还担心姑母会不会将带儿再许婆家。义堂的担心虽未说出口,但倪妈似乎有所觉察。她主动说,带儿上来也就是这年把的事,她不担心带儿不上来,她焦虑的还是带儿上来缺吃的和住的。义堂正想告诉倪妈,带儿上来没处歇,可以去他家跟他妈歇时,常明发和孙启亮来了。他俩先向倪妈打了招呼,接着启亮就开门见山地告诉义堂,说兴国昨晚失踪了。
兴国失踪了?义堂大吃一惊,倪妈、桂兰以及牛牛都吓得站了起来。但义堂很快镇静下来。他问启亮,兴国留下什么讯息没有?明发和启亮同时摇头,明发说:“据张姨讲,昨天晚上,兴国到她房里去过三次,每次去,兴国都偎依在她身边,好像有什么话要跟她讲,但什么话也没讲。”启亮说:“最后一次兴国暗示他妈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他妈身边了,叫他妈不要想他,叫他妈要照顾好自己。”
明发还补充说:“据张姨讲,兴国最后一次从她房里出来时,眼睛泪汪汪的。”
听到明发和启亮的叙述后,一直低头不语、来回走动的义堂站定了。他把启亮、明发带到陆姨大家的屋拐,轻声问他俩记不记得几个月前,在江边杨树荫下,兴国跟他们说的话。明发、启亮凝思片刻,恍然大悟。义堂提醒他俩说:“此事万不可与外人说!”明发、启亮同时拍胸说:“一定!”
义堂他们简短的交流虽然是背着春来进行的,但机敏的春来已经猜着了八九分(其实春来从义堂的日记中早就猜着兴国要离家参加八路军)。
消除了内心的担忧,义堂几人同时向大槐树下的倪妈、桂兰、牛牛挥挥手,结伴往回走了,春来快步撵上他们后又超到启亮前面。过了陆姨大家的屋拐,义堂又回望大槐树下,倪妈摆手说:“去吧,伢子们,想来就来,牛牛天天都想你们啦。”
义堂几人刚到王大嘴家的厨房窗前,冷不防一脸盆猪泔水从窗口泼出来,不偏不倚,正正着着,把赵春来从头到脚浇了个透!许多菜末饭渣、鱼刺肉骨沾了春来一头一脸,既恶心刺鼻又肮脏狼狈。
猪泔水泼出的那一瞬,义堂见王大嘴端盆的手还没有缩回去,可她却说是眼睛看不清,不知窗外有人经过,胡乱泼的。与此同时,还怪义堂几人从窗外过没有响声让人听到,好像她把猪泔水泼到春来身上,责任倒要义堂几人来承担似的。常明发、孙启亮当场就把拳头捏得咔咔响,但听见倪妈在大槐树下喊着让春来回去洗,也就没跟王大嘴理论了。
春来好不容易把身上脏物、臭气冲洗干净了。
春来瞅着王大嘴家大门,愤愤地说:“啊呸!王大嘴,王大嘴,我们骑毛驴看唱本——走着瞧!”
回去时,义堂带春来一行四人,避开了王大嘴家窗边的那条路。四人边走边谈。他们反复告诫春来,对王大嘴要多加提防。明发和启亮同春来想法一样,主张给王大嘴一个教训,但王义堂不同意。
道不同不相为谋,春来气得那几天都没到义堂家去,义堂也因为他大、妈生病而没有时间和春来沟通,倒是启亮、明发往春来家跑得勤了。
这天傍晚,明发、启亮几个刚离开春来家,义堂就出人意料地来了。
见义堂来了,春来把眼皮往下一耷,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叫也不叫他一声。沉默了一会儿,义堂开口了:“怎么啦,歇几天没来,恼我啦?”
春来猛地抬起头,往前一跑,张开两臂把义堂紧紧抱住,说:“哥,我好几天都没见到你了,你是真的恼我了!”春来要掉泪了。
义堂拍拍春来的背,说:“春来弟,想我了吗?这不是我大、妈都病了,没法离开吗?”春来松开臂,仰望义堂,在眼睛里打转的泪水终于掉下来了。义堂再次轻拍春来的背,极为温和地抚慰他。
义堂说:“春来弟弟,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心里的私事呀?有母不能依,有亲不让靠。一个小孩,孤孤单单住家里好落寞好落寞的。可是我今天来不是看你掉眼泪的,是来向你说心思的!”
春来说:“大哥,除了想把牛牛姐娶回家照顾父母,解决参军的后顾之忧,你还有别的心思吗?”
义堂说:“弟弟,别的心思虽没有,可就这一样,也已经够我伤透脑筋的了。”义堂说,从那天倪妈话里知道,牛牛姐带儿在短期内是不可能上来的。她一天不上来,他就没法向尹伯伯、倪妈妈讲这事,这事不能定下来,大、妈没人照顾,部队就不批准他参军去。
春来说:“哥,你向部队首长再三请求还不行吗?”
义堂说:“春来,我的好弟弟,我不仅再三了,而且四、五、六都‘再’过了!首长说我父母已为革命贡献我大哥了,再让我走,撇下二位老人生病在床,无人照顾,太残忍了。说如果我能想到别的替代尽孝的法子,也未尝不可。弟弟,你说我能有办法替代吗?唉,真难哪!”
春来说:“大哥,你如果近期就走,尹伯伯、倪妈妈会去照顾你大、妈的,我,还有桂兰姐、牛牛都会去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的。大哥,你放心,你要是真的就要走了,我们都会把爷爷、嬷嬷当自己亲人去照顾的。你就要走了吗?”
义堂紧紧抓住春来的手说:“春来弟,我要的就是你的这些话,至于尹伯伯那儿,我也要去跟他们讲。我相信他们包括桂兰妹、牛牛都会支持我的,我相信!”
春来说:“绝对!”顿了一下,春来再次问,“义堂哥,你真的就要走了,就要参军去了吗?”
义堂说:“就我愿望来说,就我对这黑暗社会的痛恨来说,我巴不得今晚就离家去部队,但主动权不在我。具体时间,还要等部队根据具体情况,进行研究后再定夺,由兴国负责跟我联系。”
春来说:“大哥,有机会能跟部队说说情也让我参军吗?”
义堂不假思索地断然拒绝说:“那可不行,你太小,又是赵姨的独子。”
春来说:“我听人讲,红军长征的时候,独子、小孩都收呢。”
义堂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八路军不缺兵源,参加革命的都是挑选出来的,哪能随便招小孩呀!”
春来听义堂如是说,都近乎颓丧了,沉默片刻后,说:“大哥,你在参军前把我安排到尹伯伯、倪妈妈家去过好吗?”
义堂没想到春来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犯难了,他说:“春来弟,倪妈家里困难……”
义堂扬起手,还要向春来说些什么,明发、启亮又找回来了。他俩是来合计惩罚王大嘴的事的。
明发说:“义堂兄,王大嘴一再和牛牛、春来为敌,不该给她些教训吗?”
义堂说:“明发、启亮弟,我不是说你们不该教训她,但我总认为她还没坏到拐卖行骗、谋财害命,甚至像小日本鬼子那样杀人放火的程度。我让你们再忍忍,如果她还不能良心发现,继续跟牛牛和春来过不去,到时再视情节轻重而定。”
明发说:“义堂兄,我们四人中,你年龄最大,也可说得上是长兄为父了,我们听你的,如果还有第三次,我们绝不手软!”
义堂说:“谢谢兄弟对我客气,事不过三,如果王大嘴再犯,那就活该她倒霉!”
春来捉住义堂的手说:“大哥,这话是你今天在这儿讲的,请别忘了!”
义堂拍胸说:“君子一言九鼎——不过做任何事都要把握分寸,做过头了,会使自己陷入被动境地。”同时,义堂还提醒他们,王大嘴可能不是一个人,她后面肯定还有人,他要明发、启亮、春来提高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