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牛顺着春来指的方向看去,见王大嘴正弓着身子,端着马桶,在通往菜地的板桥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这是春来学篾匠回来,第二次见她端马桶从板桥上过了。王大嘴虽好吃懒做,但她的马桶从来不要别人倒。她每隔一天,就在这个时间,端着马桶,从那座板桥上过,倒往菜地头埂的茅厕里,雷打不变。
望着王大嘴端马桶过桥,春来似乎在想什么,心不在焉,脚踏空崴了一下。把牛牛送到陆姨妈菜地边,春来就回去了,牛牛目送他很远,才转身回披棚。
披棚的门关着,倪妈做针线活去了,桂兰也因阴雨初晴而抓紧时间在外捡柴,棚里只有五丫、六丫。五丫的病比前几天又狠了。说真的,牛牛这些天真的懒得在披棚里蹲,他怕五丫那个病得爬不起来的样子,他怕她眼睛一睁一闭就会死去。牛牛正在披棚外徘徊着,犹豫进不进去,忽然听到棚里有哼哼声,探头一看,牛牛惊呆了!他飞身就跑到他妈那儿,急慌慌连声说:“妈,妈,你快回去看,五丫、五丫……”
倪妈一听,丢下裁衣剪就急急慌慌往家跑。在塘边洗脚剪指甲的宣传妈见倪妈跑得那样十万火急、气喘吁吁,搞不清她家出了什么急事,连刚脱下的裹脚布和鞋都没裹没穿,就赤着脚跟在倪妈身后紧追。正在锅里煎鸭蛋的许爷爷,见倪妈引着赤脚大仙似的宣传妈,散着头发横飘着从鸭棚边跑过去,便顾不得锅烧爆不烧爆,蛋烤成炭不烤成炭,也立即神色慌张、心脏怦怦跳(许爷爷有心脏病)地跟撵过去。聚在村头树下打牌的陆姨妈等四人,见倪妈、吴妈、许爷爷三个流星般地从牌桌前划过,往倪妈家而去,也不问情由地跟着一齐跑,纸牌儿被起身奔跑的气流带动着,像树叶似的跟在身后追逐、飞舞、散落。大家都搞不清倪妈家出了什么急事,只觉得越快赶到越好。只有倪妈晓得她为何急如星火。
倪妈刚转过棚拐,就一声五丫、一声女儿地哭开了,这时大家才晓得是五丫殁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众人,连一句劝倪妈的话都说不出来,就扶壁的扶壁,靠树干的靠树干,闭目喘气的闭目喘气,瘫坐门槛的瘫坐门槛,人人都累得自顾不暇,谁还去吊死问生!
倪妈冲进披棚就要抱五丫的尸体,只见五丫往起一坐,笑笑地喊“妈妈”!倪妈蒙了,她惊得往后一退,五丫又叫一声“妈”,倪妈扑上去,抱住五丫,又是拍,又是亲,又是心肝又是宝贝。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跑来的众人,向倪妈祝贺一番,又互相说笑一阵,便都轻松喜悦地离去了。
送走了众乡邻,倪妈可就怪起牛牛来了。她怪牛牛不把话讲清,惹得她又急又怕不算,还连累邻居一阵惊吓乱跑。而牛牛则说他妈性子太急,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跑,责任不在自己而在他妈。
五丫虽然一天比一天病得狠了,但她近期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可是因为这个误会,五丫病死的消息已经远播了。傍晚,听到“噩耗”的义堂妈王嬷嬷也来了。
王嬷嬷正和倪妈闲聊,放晚学打这儿路过的王义堂也来了。王义堂今天比平时大约早来半个时辰。陆姨大那次在春来家提篾匠女儿的事,一直在义堂心里闹腾着。他下决心,要把自己心中的秘密尽早吐给尹伯伯和倪妈,可他一次次地下决心,又一次次地说不出口;一次次地说不出口,自己内心就一次次地经受着痛苦与煎熬!昨晚他起了誓,要在今儿放晚学后到倪妈家来,用最大的勇气,把他恋着带儿的心思向倪妈说出来,以便卸下心中的负担。他唯恐激动起来,说得语无伦次,影响意思表达,昨晚还打了腹稿,今天上午,他又将腹稿在脑子里认真过了两遍,他有信心今儿能说出口而且不会说错的。可是见他妈也来了,他要表白心声的勇气,不由得折损了一大半!
“妈,你也在这儿。”义堂跟他妈打招呼。
王嬷嬷说:“堂儿,都是以讹传讹,把我也传来了。来,坐会儿,等会儿陪我回家。”
准备向倪妈讲的话,因王嬷嬷在场,义堂没好意思说出口,他好懊恼。
在陪王嬷嬷回家的路上,义堂终于忍不住,把自己的想法跟他妈讲出来了。义堂妈满心欢喜。她虽未见过带儿,但出于跟儿子同样的想法,认为带儿一定很好,她决定和义堂父亲商议,要尽快托媒人去倪妈家提亲。义堂自然十分高兴。但还没走几步,义堂妈又变卦了,她说长兄为父,长嫂为母,她和义堂大大都老了,一切都要义元夫妻回来定夺。
但是作为已经接触了新思想的青年,义堂在婚姻方面岂肯听命于父母?他下天大的决心,要冲破藩篱,去追求他心中的女孩,于是他天天放晚学都到倪妈披棚前来。可是在求婚方面缺乏勇气的毛病,在义堂身上始终存在着,和倪妈谈着谈着,一进入“深水区”,他就又退了回来。
半个月后的一天,义堂真的决定豁出去了,可是刚到披棚边,牛牛又说他妈给人做上门活去了。幸好,没等一会儿,倪妈就回来了。义堂顾虑又来了,因为义堂妈也来了。
见王嬷嬷和倪妈净拉扯些与自己的大事无关的话,义堂急了,他一改往日的牵枝带叶、拖泥带水,最后导入正题的老旧程序,霍地往起一站,向倪妈深鞠一躬,斩钉截铁、开门见山地说:“倪妈妈,我太敬重你和尹伯伯,我太喜欢牛牛了,我想牛牛姐带儿也一定生得很中看,我想娶——”看来义堂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可是,他“想娶带儿”这句话才说出一半,只听桂兰在土灶边“火火火”地大叫大喊着。原来桂兰烧水时,从灶膛里抽出的红火钳不小心把旁边的一堆柴引着了。
义堂毫不犹豫,立即从方塘提上十几桶水泼浇。熊熊燃烧的柴火虽被扑灭了,但义堂那蕴积在心里多时、鼓着最大勇气才说出一半的话,也像那炽烈的火苗一样,被水浇灭了冷却了,喷发不出口了!
义堂带他妈回家了,倪妈和牛牛撵上去。倪妈说:“义堂伢子,今儿要不是你及时救了火,这屋连屋、树挨树的条子号,不知要烧成什么样啊!”
义堂说:“倪妈妈,也是条子号不该起火呢!”义堂本想把救火前没说完整的话说完整了,可是还没开口,心就怦怦地跳得发慌,半个字也讲不出来了。只是捉住牛牛的手,望着倪妈,牛头不对马嘴地临时拉来一句与当时场景、心情完全联系不上的话,说:“我想明儿……”
倪妈也不甘心就此了结,她提示性地问义堂说:“义堂伢子,在救火前,你说你‘想起’,后面没说完,就抢着救火去了,现在能跟我说说,你‘想起’什么了吗?”义堂忸怩着,他再次望着倪妈,难过得近乎痛苦地说:“倪妈妈,我、我说不出——口了……”
在追求牛牛姐带儿的这件事上,义堂的那种心态和表现,实也无可厚非。在那个小伙子谈女孩就脸红的时代,王义堂那样虽受了新思想影响,但又脱离不了孔孟礼教束缚的温文尔雅的青年,让他在自己亲妈面前,向另一位母亲说:“倪妈,我想娶带儿,我太爱你女儿了!”这样的话,也着实不太好开口呢!
一次次鼓足了勇气,一次次准备好话,但又一次次地说不出口,这让王义堂心里憋得十分难受。那天晚上,义堂做完了功课,兀自坐在灯下,万般无趣,终于把他自己闷在心里已久的话写在笔记本上了:
黑铁走前,我也常到陆姨大家去,不过次数并不是很多。自从我知道曾经在我家避雨、烤火的那户人家就住在陆姨大的披棚里,我就对他们产生同情了,后又在黑铁引见下,见了那个叫牛牛的小男孩,我就更加心向着他们了。或许是缘分吧,那天牛牛一见我就眉开眼笑,我也因此喜欢他。因为喜欢他,我去披棚的次数渐渐多起来,和牛牛父母也熟稔起来。因为有饥寒中烤火、留饭,给牛牛治伤风的事在前,牛牛父母甚至把我当恩人待。从接触中,我深感牛牛父母虽出身寒苦,但人品极好,于是我对他们敬重起来。
后来,在我和春来的策划下,牛牛顶补黑铁空缺上学了。虽然不满二十天,牛牛就被迫退学了,但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牛牛、春来之间,撇开年龄的悬殊,建立了兄弟般的深情厚谊,我常和春来夸牛牛相貌好。我还暗暗诘问上天,怎不将牛牛投女儿胎?我也曾痴想:他家要是有个小九妹该多好!我坚信,是一些浓情艳景的古典诗词让我钟情于人间美好的情爱,就因如此,我也常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也是苍天不负有情人。倪妈的所谓临终遗言,让我在无望中获得了意外的希望。倪妈病好过来了,我也逐渐搞清了带儿的身世和遭遇。从那以后,不管生活中遇到什么挫折和不顺,我总是心里甜蜜蜜的,没有一点儿悲观和懊恼。无形中,我不仅更加喜欢牛牛了,也觉得和尹伯伯、倪妈妈的关系更加亲近了。从那以后,我就有一种美好的憧憬,若干年后,牛牛不是喊我哥哥,而是叫我姐夫;再过若干年,我家会有像现在的牛牛的小孩叫牛牛小舅舅……我知道,美好的憧憬,只是我单方面的臆想,尹伯伯、倪妈妈、牛牛、桂兰都不晓得,更别说远在几百里外、从未谋面的意中人带儿了!她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倩影,时时印在远在几百里外、从未谋过面的一个少年的心里!
我知道,就身高而言,我比一般成年男子要高出半个头,在不知情的人的心目中,我是个成人了,其实我还不满十六岁,各方面都还稚嫩不成熟,这也是我不愿过早涉及男女情爱,没勇气向尹伯伯、倪妈妈倾吐内心秘密的主要原因。我虽然无比崇敬尹伯伯、倪妈妈,怜爱着牛牛小弟,钟情着从未谋过面的带儿,盼望着能和她成为眷属,但是,我宁可把这朵爱的蓓蕾深深养护在心田里,也不让它早早在阳光雨露下绽放吐艳!我知道,花开得越早,凋谢得也就可能越快!
然而,事不由人者总是多有发生的。那次兴国的一席话,把我置于两难之地。那天中午,兴国邀我,还有常明发、孙启亮等几个,到江边小馆里吃饭,饭后,兴国又带我们到江边无人的杨树荫下谈了很长时间,兴国最后说:“东北、华北都差不多被日寇占领光了,我们还这样在汪先生带领下之乎者也矣焉哉下去,如何配做热血青年!”我说:“我们有心杀贼,只恨无路请缨!”明发、启亮等也都慷慨激昂,热血沸腾。兴国向我们吐露了一些真情,我们便要他带我们参加八路军,兴国当即代表组织接纳了明发、启亮,而暂时婉拒了我的请求。我当场就表态说:“敌寇当前,我王义堂理当为国赴难,效命疆场,岂能屈死蓬蒿,填尸沟壑!”兴国于是向我交了底:作为招兵对象,我的名字早就被编入部队里了,只是因为家庭情况特殊,才暂未入伍,如有人照顾我父母,我随时都可以去部队!听兴国如此说,我既欣慰又为难,看来抓紧时间落实婚事,不仅仅是为了把陆姨大提的篾匠女儿的事挡回去,也不仅仅因为带儿是我心目中唯一钟情的人,更是关乎我能不能及时从军报国的大事了!
想想非常悲哀,我姐妹俱殁,只有兄弟二人。义元哥结婚周年,喜得一子。侄儿刚满周岁,即被日寇刺死,嫂遭奸污后,又被掳往东北,先被强迫当慰安妇,后被关进柜里做毒气试验窒息而亡。义元哥只身往东北寻人,又落入日寇魔爪,后逃出参加了八路军,又在一次战斗中壮烈殉国!日前,陆姨大把我大嫂已死、大哥英勇牺牲的消息,秘密告知了我,并嘱我绝对不可让我父母知道。我当时惊闻噩耗,如五雷轰顶,悲痛欲绝,差点当场晕倒。我不敢在父母前掉一滴泪,白天躲在庄稼地里流泪,晚上用被子蒙住头哭。我悄悄对着我侄儿的小坟,默默喊我哥嫂。我永远也见不到我哥嫂了。我父母还说要候我哥嫂回家,商定我的婚事呢!他们哪里知道,他们的长子和长媳已经永远地惨死他乡,骸骨无存了!
死者长已矣,生者且偷生,古人之言何尝不是!但以我个人和我的祖国现状观之,又如何能偷生得了!就我个人说,眼前,下无应门五尺之童,中鲜兄弟,上有苍然白发之父母。父母之死葬虽不可预知,但生养却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我怎能自己偷生而置赡养双亲于不顾?而目下,我既无法尽赡养之责,亦无法作偷生之想,实在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就我多灾多难的祖国来说,自鸦片战争爆发以来,神州陆沉,风雨交加,山河破碎,试想:在这样一种中华民族危如累卵、大厦将倾的现状下,作为炎黄子孙的一分子,我又如何能袖手旁观于片刻,苟且偷生于一隅?是的,为了让部队早日接收我,实现我从军报国的强烈愿望,我还必须以大无畏的男儿气概,向尹伯、倪妈敞开我虽稚嫩但赤热的心扉,以取得他们的同情与支持!退一步说,即便遭到婉拒,我也不再彷徨,不再犹豫,我将想出变通法子,尽量做到在为国尽忠前提下,兼顾对父母尽孝。尹伯伯、倪妈妈,你们能理解我、支持我吗?能将令爱许给我,让我解除后顾之忧,去报效祖国吗?
王义堂这段随手写的日记,不知什么时候被小调皮鬼春来看见了。这天,义堂又把春来带到自己家,说是要和他一道去看牛牛。春来坐在义堂书桌对面,三句话过后,就笑着问义堂他该怎样称呼义堂。义堂先是觉得怪怪的,继而平淡地说:“你多数时候叫我义堂兄,有时也叫我义堂哥,如果觉得勉强、别扭,就干脆叫我王义堂不也很好吗?”
春来望着义堂,眯缝着双眼,甜甜而狡黠地笑着说:“我要叫你姐——夫!”
义堂陡地站起,斥责道:“无稽之谈!我们既不沾亲也不带故,况且我又没有定亲,你家又没有未嫁的姐姐,我何曾做起你姐夫了?”
春来仍然眯缝着大眼睛,调皮地有板有眼地从容不迫地说:“姐夫,你也太健忘了吧?你想想,倪妈是我干娘,带儿是我干娘大女儿,也是我干姐,你既要娶我干姐为妻,难道我不该叫你姐夫吗?”
“你听谁说的?”义堂警惕地问。
春来仍旧笑着说:“义堂哥,我的大姐夫,谁说的不重要,你坦白讲,这是不是你心里的想法?是不是你追求的目标?”
“你这调皮鬼!”义堂一把抓住春来胳膊,说,“你讲,你什么时候偷看了我的日记?”
春来胳膊一扭,摆脱了义堂,闪到一边,咯咯咯地笑着,说:“日记既不是军事秘密,也不是情书,用得着偷看吗?”
“果然是你偷看了。”义堂又要逮春来,春来跑到堂心,义堂跟着撵出去,没等义堂来抓,春来又仄身溜进房里。两人跑进跑出,撵来撵去,嘻嘻哈哈,不知转了几个回合,最后在春来讨饶声中才歇了。
义堂问春来说:“春来弟,我晓得尹伯、倪妈都喜欢你、疼你,你说真话,我在他们心目中的印象到底怎样?”
春来敛起笑,认真说:“义堂哥,你在他们心目中的印象可好了。如果在自己孩子之外,他们还有喜欢的孩子,那么第一个就是雷港寺的小沙弥,接着就是我和你了。哥,我讲的是真话,尹伯伯和倪妈妈就是这样讲的。”
义堂说:“喜欢小沙弥悟敏我也晓得,倪妈老说小沙弥悟敏像她的虎子。如果真像你讲的,我俩在他们心目中处在第二的位置,那说明我的梦想就有变成现实的可能。”
春来说:“哥,依我观察,不是有可能,而是一定!”
义堂激动地把春来抱住,眼睛里含着泪。
春来也转过身抱住义堂,调皮地说:“我有大姐夫啰,我有大姐夫啰!”
义堂提醒说:“轻声点儿,弟,别把锅盖揭早了,我担心饭煮生了。”
顿了一下,义堂继续说:“弟,我巴不得你喊我姐夫,更巴不得牛牛也这样叫,可那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春来,我的好弟弟,你单独在我面前随便怎么叫都不要紧,但在事情毫无眉目的情况下,千万不能有人在场时也这样喊,那样我会尴尬的。尹伯伯、倪妈妈听了不但不高兴,反而会反感的。”义堂又想起日记中提到的关于兴国、明发、启亮以及他自己打算做的事,叫春来千万不要讲出去。
春来说:“放心吧,哥,我没有呆到那种程度,我知道,那些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春来进一步保证说,“尽管放心吧,哥,我的好兄长,我的大姐夫!”
义堂往春来肩上拍一下,嗔怪地说:“看看,你又来了!”
春来说:“姐夫,这不是没有外人在场嘛!”
义堂又拍一下春来的肩头,说:“太调皮!走,我们到牛牛那边去,看看五丫好些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