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从春来家出来,陆姨大夫妇与永富夫妇都回家了。考虑王义堂的家还有一截路,又黑灯瞎火的,一个人走路孤寂,便让牛牛陪他去了。
牛牛在春来家打了瞌睡,义堂又被陆姨大说的篾匠女儿的事搅扰着,外加走路走清醒了,进屋后两人都没睡意。牛牛依在义堂身边,望着他看书,义堂虽然手上捧着书,心却不在书上。他不时侧脸望牛牛,并且微微地笑。
“哥,你为什么老望我笑呀?”牛牛问。
义堂没有直接回答牛牛话,他索性把书放到一边,把牛牛抱到他腿上坐了。义堂看见,灯火的映照下,牛牛笑起来,**漾在两边腮帮上的小酒窝,越发显出了男孩的活泼可爱。
义堂捡起上次没问完的话,说:“牛牛弟,我记得那回你讲你带儿姐今年十三岁了,是吧?”
牛牛说:“是的,我姐十三岁了。”
义堂比上回进一步了,他大着胆子说:“牛牛弟,你喜欢我做你——啊,你喜欢我做你大哥吗?”
牛牛说:“你怎么了,我不是一直都叫你哥吗?”
义堂说:“不过你有时还在‘哥’前加‘义堂’,从今儿起,就别在‘哥’前加我号了行吗?”
牛牛极为听话地搂住义堂脖子,动人地叫着“哥哥,我大哥哥”,义堂也格外动听地应着:“呃,牛牛,我小弟!”义堂原本想问牛牛喜不喜欢自己做他姐夫,但不好开口,缩回去改大哥了。
其实在从那次倪妈的所谓临终遗言中得知带儿后,义堂除了进一步向牛牛打听带儿情况外,还在陆姨大那边打听了带儿的情况。他早就想把自己想娶带儿的心思跟他父母,甚至永富夫妇讲了,更想到了让陆姨大牵线搭桥,但他毕竟因为年轻而难以启齿了。他只得把这也许是极其幼稚的、一厢情愿的爱的种子,深深埋在心底,连细芽儿都不让它萌生破土。可是陆姨大突然说出关于篾匠女儿的那些话,不啻往义堂心里扔下了一块大石头,使他平静如水的心池顿时掀起了层层巨浪!他下决心以后要寻机会,当尹伯伯、倪妈妈的面把自己内心的秘密抖出来,以谢绝他人(如陆姨大)的月老之意。
义堂最理想的方案是用他的行动来感动永富夫妇,让他们到时候主动叫带儿来个金凰求丹凤。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这勇气,他嫌自己脸皮太薄了!义堂喜欢牛牛,又由牛牛爱及带儿,可他既羞于托人提说,又没勇气当面求婚。理想中爱慕的人,可思而不可即,这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无疑是一种煎熬和折磨。
那天晚上,从春来家里走出来的人中和义堂一样经历心理波动的还有永富夫妇。差不多一年前,永富夫妇就在心里把带儿暗暗许给义堂了,可也和义堂一样,顾虑太多,不好开口。他们想等带儿过来,让义堂与带儿见见面、处处,日久生情,情生爱慕,到那时候提出,就是四两拨千斤,瓜熟蒂自落,可偏偏又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来,陆姨大要给义堂提亲了。情急之下,永富夫妇真的想亲自跳出来认义堂为女婿了!可是思量再三,还是觉得山中只有藤缠树,世上何来树绕藤,婚姻嫁娶,从来都是男方主动,哪有女方急着自售的?永富夫妇的宗旨不变,家有梧桐树,何愁凤不来!
然而,那个晚上让倪妈经受折磨的,除了心里暗许的带儿与义堂的事被陆姨大横插一杠外,还有对虎子的思念。那晚在赵姨家,赵春来沏茶倒水,说东道西,手舞足蹈,无拘无束,把整个场面搞活了,人们都被他逗得一次次地捧腹大笑。倪妈当时在快乐之余,内心也痛苦煎熬着,她想虎子的长相、神态、行动也不逊于春来,如果她的虎子没有夭折,在这样的场合,他也应该和赵春来一样活跃,一样博得大家的笑声。然而她的虎子殁了,永远见不到了,一想到这,倪妈就无法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那个晚上已经过去好多天了,但倪妈由春来勾起的对虎子的思念,到这当儿,还像披棚外的苦雨,细细的、密密的,如烟如雾,如丝如缕,绵绵不绝!
这会儿,倪妈的心情稍微好了点,她边给人绣枕头,边问牛牛,为什么只叫义堂为哥,不喊春来为哥。牛牛说他一开始叫人什么,就改不掉,叫小沙弥也一样,一开始叫他哥,现在还叫他哥。
倪妈说:“你也叫小沙弥哥哥吗?”
牛牛一边抠脚一边说:“是的,那回在雷港寺借宿,跟小沙弥困觉,第一天晚上,他就要我叫他哥哥。”
倪妈说:“你叫小沙弥哥哥,叫得惯吗?”
牛牛点着头说:“妈,不知怎么了,我就觉得小沙弥是我哥。”
“你就觉得小沙弥是你哥?”倪妈追问着,牛牛又点点头。牛牛不知道,他随意说出口的那句话,把他妈那刚刚平静的心弦又拨动起来,倪妈又想虎子了,又拿虎子跟小沙弥比了。
雷港寺的小沙弥,法名叫悟敏,俗名谁也不晓得。据寺内方丈静然法师讲,小沙弥是一个乡下郎中从江南带过来送到他庙里的,六年前收留他时,小沙弥才三岁零两个月。小沙弥跟春来一样,活泼好动,聪明乖巧,兴趣爱好方面,既像赵春来,又像倪妈家的虎子。他们在庙里投宿的那几天,小沙弥一有空就到房里黏着他们,一有空就把他们带的那把老算盘拿出来教牛牛拨,每个殿堂都带牛牛看了。离开雷港寺两年来,倪妈忙于生计,小沙弥又被庙规所限,大家都没再见面,互相牵挂得不得了。永富有时去雷港为老板办事,就到寺里看看小沙弥。有几回小沙弥还向方丈要了素菜、供果,托永富带给倪妈和牛牛。
昨天,永富又绕弯去看了小沙弥,回来后,倪妈和牛牛又是问个没完没了。永富说,听一百遍,不如亲自去看一次。他让倪妈带牛牛去一趟雷港寺,倪妈犹豫不决,但在牛牛一再怂恿下,终于同意舍弃大约一升玉米的日工钱,毅然答应了。去雷港寺的头天晚上,倪妈老睡不着,她一会儿出去望望天上有没有月亮,一会儿又出去望望天上有没有星星……
早上,牛牛就跟着他妈去雷港寺了,可是才上正路,没有片云的天顿时阴沉起来,不一会儿就哗哗啦啦下雨了。母子俩紧跑慢跑,没进披棚身上衣就湿了大半。换衣后,牛牛就爬铺上坐了。桂兰把针线笸箩端过来,倪妈又开始给人绣枕头了。
倪妈针线刚拿上手,牛牛就从铺上溜下来,在他妈耳朵边嘀咕什么。他妈探头朝外看看,见有两个人蹲在披棚外屋檐下避雨。倪妈拿着手上的活,来到门边,叫那两人进棚里避避。
那两人一个是瞎子,一个是瘫子。瘫子年轻,瞎子年老;瞎子是算命的,瘫子是给瞎子引路的牵子。两人都无妻室、无家当,以算命乞讨为生。倪妈见他俩寒酸窘迫的受罪的样子,哀叹不止。
瞎子说:“大嫂啊,你为何要长吁短叹呀?”
倪妈饱含同情地说:“二位先生,我讲出来,你俩别多心,我是看你们可怜呢!”
瘫子说:“就是可怜,没法一个人生活,才自愿一起的呢。”算命的指着瘫子说:“我双眼通瞎,又雇不起牵子,全靠他引着。”瘫子指着算命的说:“我全靠两根棍子把身体架起来往前撑,碗筷破絮都得靠他背着,更别说全靠他算命挣口吃的了。”
倪妈再次为他俩的遭遇叹息着。算命的说:“大嫂,从你的叹息中听得出,你不光是为我们可怜,自己心里也不爽呢。”
倪妈捶几下胸口,呼口气,说:“我心里不爽,你能从叹息中听出来?先生好灵分呢!”
算命的说:“大嫂,我不光晓得你心里不爽,我还晓得你是为儿女的事呢!”
倪妈说:“哎哟,你先生真神了,确实是为儿女。”倪妈开始对瞎子敬重起来。她让桂兰烧开水给两位先生喝。
瞎子说:“开水就别烧了,要是信得过的话,就给大嫂掐个八字吧。”
倪妈一听要给她算命,叹气说:“古言道:三十不豪,四十不富,五十六十困地铺。我都四十出头的人了,还是个穷光蛋,这是命中注定的,算来算去,也没改头了。哎哟,就跟先生讲话,花针把指头戳破了!”倪妈捏着指头,噘着嘴,把淌出来的血,一口吞下肚去。
瘫子见了好笑。倪妈说:“大哥你莫笑,苦人身上一滴血,要几天才长得出来的,金贵呢。”
瘫子感同身受说:“不假啊!”
瞎子说:“大嫂,人生中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踢绊,都是命中注定的。就比如你挨的这一针吧,今天不戳,明天不戳,后天、大后天飞都飞不掉的。给你算个命,来,请报属生吧。”算命的把琴轴子扭了几下,又把弓在弦上拉了拉,胡琴发出沙沙的几声粗响。
牛牛凑兴说:“妈,你就给虎子二哥算个命吧。”
倪妈先犹豫着,接着就依牛牛把虎子生肖报了。
瞎子再次拧轴,按弦,试弓,因为下雨,胡琴发出的声音很沙哑,瞎子把弓挂在轴上,掐掐指节,然后把胡琴放到腿上横架着,说:“对不起呢,大嫂,你算命的这伢子还没行运呢,算不出来。”
倪妈说:“算不出来就不算吧,我是让你两位进棚避雨的,不是要算命呢。”
瘫子说:“大妈,伢子命算不出来,就给你自己算算吧,母亲和儿女本来就是一体同气的,算出了母亲命,伢子命也就不算自明了。”瞎子接瘫子的话说:“是的,算出娘的命,儿女的命也出来了,给大嫂算个命吧。”
倪妈又叹息说:“唉,两位先生就像劝小姑上轿一样,就凭你俩花费的口舌工夫,我也不能不算了。”倪妈把自己生肖报了。
瞎子自言自语说着:“属鸡的,四十二岁,民国——啊,不是——”
瞎子一手把着胡琴,一手勾勾掐掐,和刚才给虎子算命一样(大概是职业习惯)用弓在弦上拉两下,说:“大嫂,你要是不见怪的话,我就直说了。”倪妈说:“照直讲,先生,是我请你讲的嘛,怎会见怪呀!”
瞎子说:“不见怪就好,我就照直讲了。”瞎子整了整衣襟,耸了耸肩胛,咳咳两声,郑重其事地说,“你属鸡,这个命嘛,也就是个鸡抓命!”
瘫子提示说:“这鸡抓命有往里抓、往外抓两种抓法呢,你得跟大妈讲清楚,她的这个鸡抓命是怎么一种抓法呢?”
倪妈也说:“是呀,我的命是往外抓还是往里抓呀?”
瞎子喝口水,润了润喉咙,说:“大嫂,你别急,往里抓,早抓银子晚抓金,中抓元宝进家门——”
瘫子抢着说:“好命啊,好命!”
倪妈也打心眼里高兴,说:“想不到穷了半辈子,中年后还走红运了!”
瘫子再次祝贺说:“这可是半年来算的第一个好命呢!”
可是算命先生话锋一转,说:“哎呀,好什么呀好,大嫂的鸡抓命是往外抓的哟,一根掭灯的拍子都被抓出去了,是注定的穷苦命呢!”
瘫子尴尬至极。
倪妈显然不悦了,她说:“先生,我不是一开始就讲不算穷富嘛。老古话,死生由命,富贵在天,这人一生下来,是穷是富,就由上天定好了,你怎算得出来?我只让你算算我命里有几个果、几朵花,能不能长大成人,为我养老送终。”
见倪妈颇有不悦之色,瞎子又重算一遍,说:“大嫂,按你命推算,命中有三朵花、三枚果子。”
倪妈又接着问花果能不能成人,现在可好。
瞎子说,依他算,花果成长都较茁壮,只是眼下在身边的只有两朵花、一枚果,不在身边的是两枚果、一朵花。
倪妈吃了一惊,她啊了一声,说:“先生,照你讲的,花果都在?”
瞎子说:“都在!至于能否都成人,那只能视今后的情况来看,目前就说能成人或不能成人都言之过早。”
倪妈暗暗自语着:哎哟喂,她家儿女个数及现在的情况,就像被算命先生看到了一样!倪妈把牛牛拉到门外,小声跟他嘀咕着什么。牛牛进棚来,蹲到瞎子跟前,用手在瞎子眼前反复招晃着,瞎子毫无反应。
瘫子说:“大妈,放心吧,他确实双目失明!”
于是倪妈推过牛牛,说:“先生,眼下,不在我身边的二男过得可好呢?”
瞎子说:“很好!”他肯定地回答后,又补充说,“其中有一男,虽不在你身边,却也五里不为近,十里不为远,只是这一男就是在你眼前,你也认不出他了!”
倪妈大为震惊道:“先生,你讲这话,我就多有不解了,我的儿子我怎么会认不出他呢?莫非他离开我很久了?”
瞎子说:“他离开你久不久,你自己晓得,依我看,他才走稳路,就离开你身边了。”
倪妈受了很大震动,手上的枕头、花针什么的,全掉地上了。但她很快镇静下来,问瞎子:“先生,那很久前就离开我的这一男,还能回到我身边来吗?”
瞎子用力睁着眼睛,但只有一只眼向上翻着眼白,没有眼珠,而另一只眼始终睁不开。他安慰倪妈说:“这事别急,寻心不如遇心,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凡事都有机缘巧合,机缘到了,他就会站到你面前,你不认他都不行。别急,只要他生活得好,在不在你身边都一样,但最后可能还是要回到你身边的!”
倪妈平复了一下心绪,说:“先生,照你的说法,我那一儿没死,他还活着?”
瞎子也以平淡的语气说:“按你的命推算是这样,不过因为生辰八字报得不准,有时也会算跑命的。”
听到跑命的话,倪妈面前刚升起的一片希望之光,一下子又被飘移过来的乌云遮住了。
看透倪妈心理变化的瘫子,马上补一句说:“不过大妈放心,这老先生从来就没有把人家命算跑过一回!”
听到瘫子大哥这话,想到自己报的生辰八字绝对准确,倪妈立马又恢复了信心。
雨住了,在倪妈一再坚持要付算命钱的情况下,瞎子收了倪妈的半升玉米粉,匆匆忙忙地赶算下一家人的命去了。
路上,见前后无人,瘫子问瞎子给倪妈算的命是不是瞎编胡诌的。瞎子说:“什么编呀诌的,闭嘴!”瘫子恍然大悟,不过他还是对瞎子说,以后给人算命一定不能哄骗。
听到瘫子哄骗之说,瞎子满肚子怪怄,举起竹竿往瘫子头上乱敲,他要瘫子把眼睛睁大了看看,自清末以来,从袁世凯称帝到张勋复辟,从汪精卫卖国到蒋某人弄权,从南京国民党政府的政要大吏,到地方县市的大小官员,有哪一个不是靠瞒哄欺骗假公济私来侵吞国库、中饱私囊的?他说他和瘫子两个人一上午只有半升玉米粉的收入,瘫子还告诫他不要哄骗人,这是骗吗?这算得上骗吗?瞎子越想越怄,又戳了几下瘫子的脊梁骨。瘫子本来要爆发的,但想想自己也是用词欠妥,便向瞎子认了错。瘫子认了错,瞎子气也消了,一个牵引着,一个紧随着,一前一后,两人的心更贴近了,步子也更协调了。
前行了一截路,瘫子立住,把两根棍子夹在胳肢窝里撑着身体,腾出手来扯裤子要小解了。这时王义堂从后面上来,侧面看了看他,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义堂:“小伙子,我们刚才妄议时事,你都听到了吧?”
义堂说:“大哥,我都听到了,你们议的都是事实。放心吧,我不会举报的!”
瞎子、瘫子走后,倪妈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一会儿信心满怀,独自微笑,一会儿又闭眼摇头,悲哀喟叹。她反复咀嚼着瞎子的话:五里不为近,十里不为远……机缘到了,想不认都不行……她冥想着,小沙弥悟敏的形象就立刻跳到她眼前,对她笑,叫她妈,她要不看不听都不行,她要推也推不开,难不成世上真有人死了能复生的吗?倪妈迷惘了。
倪妈思子之情没处寄托,她让牛牛去望望春来。
第二天很晚,春来才送牛牛回家,当时已经夕阳西下,红霞染天。送到王大嘴家的方塘前,春来指着地头的木桥,对牛牛说:“弟弟,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