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姨妈苦苦思忖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大嘴分明说克新拉着倪妈手,跟她眉来眼去,打情骂俏,而她亲手逮住的却是倪妈的丈夫永富,而且,她记得倪妈早上确实是比她先出门走的呀。陆姨妈越想越觉得不是味儿,她那和倪妈差不多的急性子也是改不掉的,她决定去找王大嘴问个明白。
王大嘴家的门已经关了,但房里灯是亮的。陆姨妈来到窗外,就要喊王大嘴开门,只听三宝说:“你真是那样讲的吗?”
王大嘴说:“怎么啦,我不能那样讲吗?”
罗三宝说:“你为什么那样呢?不能啊!”
王大嘴说:“哼,不能?不把那一家子逼走,我夜里睡不着觉!”
三宝说:“你污克新和倪妈在玉米棵里做那事,克新老婆是不会相信的。”王大嘴咳一声,朝窗外望望,说:“哼!不相信?古人讲得好:谗言三至,慈母不亲。不信我就多讲几遍,不怕那女人的耳朵被塞住。我开始讲,陆克新老婆是不信,可后来,我故意装着懒得搭理她的样子,你猜她怎么着?”
三宝说:“我哪猜到她怎么着。”
王大嘴得意地说:“她恨不得把她想听的话,从我嘴巴里往外抠了!”
三宝说:“你真有那本事吗?”
王大嘴说:“可不是嘛!宝塔不是堆的,牛皮不是吹的,譬如刚才,我扯谎说克新把倪妈手捉着,她就信以为真,撵回家去捉奸了。其实是永富在克新家呢。”
陆姨妈的肺都要气炸了。依她女大炮的脾性,恨不得当场就踹开门,把王大嘴从**拖下来,可她还是忍了。
回到家,陆姨妈一屁股坐到**,不住地摇着头。她既不睡觉也不出声,只暗自责备自己。她深感对不起丈夫,对不起可怜的倪妈,对不起早早晚晚给她家做事的倪妈的孩子们。
陆姨大说:“睡吧,夜深了。”
陆姨妈说:“你睡,我睡不着,我心里难过。”
陆姨大说:“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了?”
陆姨妈说:“是,也不是。你明儿早上到披棚那边,代表我向倪妈那可怜的妹子赔个礼吧,我真的把她冤坏了。”
陆姨大淡淡地说:“你不是骂人家,讲人家和我有那关系吗?”
陆姨妈又怄气又负疚地说:“我求你了,别哪儿痛就捏哪儿。我实在冤枉她了,我也对不住你,我求你了,我把事情搞清了。”
陆姨大说:“怎么出去一趟,就把事搞清了呀?”
陆姨妈要把刚才在王大嘴家窗外听到的讲给陆姨大听,但陆姨大叹了一声,说他都晓得了,让陆姨妈别讲了。原来陆姨妈刚才出去时,外面黑魆魆的,怕吓着她,陆姨大也在后面跟着,王大嘴和罗三宝的对话,他也听到了。
陆姨大告诫陆姨妈,今后听人话,特别是王大嘴那种人的话,要细加分析,不要闻到风就是雨,还说他受委屈不要紧,他们是几十年的夫妻,经受得住,要是把倪妈气得怎样,那一家小儿细女的怎么搞。陆姨妈听着听着,突然把陆姨大嘴捂住,她抽泣起来,不断地把头往床柱上撞。陆姨大坐起来,把她抱住,劝她说:“知道错了就好,要从中吸取教训。”最后还向陆姨妈剖析说,“你让我明儿去向他们赔礼,不是我不愿去,关键是那些冤枉人的话不是我讲的。我去赔礼,人家不会买账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诚心实意赔礼,明儿还是你自己去最好。”陆姨妈揩揩脸颊,态度诚恳地望着陆姨大,说:“我听你的!”
那天晚上一更天光景,和儿子牛牛一道把倪妈接回来的永富,虽然已经很困倦了,但仍卧在**,并未入眠,只是黑地里一袋接一袋地抽烟。永富很是苦恼,在老家时,总是巴望着早一天来条子号,可是来了,生活状况没有改变也就罢了,儿子被人打,妻子遭人冤,许多烦心事接踵而至,这使他越想越烦躁,鸡叫两遍了,他还清醒地靠在铺上。永富虽然依了陆姨大的话,没有把搬家的事跟妻子讲,但黑地里听得出,倪妈也在揪鼻子、擤鼻涕,同永富一样睡不着,只是把懊恼烦心事兜着不和他分担罢了。
牛牛睡得很熟,天快亮时,他突如其来地问他妈,春来怎的还没回家?倪妈随便应付一句,说春来可能是跟他妈到他姐家去了。其实牛牛并未真的在问,他在说梦话,倪妈自己讲给自己听。
倪妈起得很早,她打定主意了,与其天天受陆姨妈的气,还不如干脆找个地方,早点儿搬走省事。她没跟丈夫商量,匆匆吃了点儿糊糊,摸摸病得一天重比一天的五丫,跟桂兰交代了几句,就带牛牛出去找房了。可是大半上午都白跑了,最后问到上条子号潘奶奶家,潘奶奶讲她家几间空屋是留给她本房叔爷上来住的,不朝外借。
倪妈真的很泄气,很伤心。回来的路上,她的那双小脚痛得几乎不能着地,在老龙潭南岸坐下后,她把牛牛拉过来搂在怀里,一边拍他背心,一边对着后岸的洗衣埠子沉思:如果她的牛牛那次从洗衣埠上掉到潭里,她一定也跟着去了。她又心惊肉跳起来。她庆幸尹家老祖宗坐得高。她抚弄着牛牛蓬乱的头发,又吻了他一口,她的牛儿伏在她怀里睡着了。她的牛儿就是这样睡心重,她恨自己不像儿子,一天多在睡中度过多好,那样可以省去许多烦恼忧愁。
倪妈心里很不是滋味。空寂中,她望望头上高天,望望面前大地,一会儿毫无表情地摇头,一会儿又木然地扪胸叹息,她想:天地这样大,而她连盖头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从来没有奢望过,她家能拥有像别人家那么多的房子,那么多的土地。她就想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立足栖身处,有这么个地方,在上面盖个小棚,夏天为一家人遮遮火毒的太阳,冬天挡挡风霜雨雪,有这么个地方,让一家人存存身子,早上出门有个共同的牵挂念想,在外面辛苦劳累一天,晚上有个共同的归宿栖身处。可就是这么一点点儿根本算不上是奢侈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她越想越觉得她这人胎投得一点儿意思也没有。“唉!”倪妈大声叹息着。
“别唉声叹气啦,这年头过一天掉一天,何苦想那么多呀。”
听到背后有人说话,倪妈吃了一惊。她回头望望,是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奶奶。老奶奶右胳膊挎着不大的破篮子,篮里有一只碗、一双筷子、一条旧手巾,左手拖着根竹棍子,灰白的头发散乱地遮着右边的眼睛。好像在哪见过的,倪妈极力在脑海里搜索着,但始终记不起来。其实她就是隔三岔五到麻姑家借歇的要饭奶奶,因为那次倪妈和桂兰把老母鸡送还给麻姑时,只看见她的背影,而且只是一瞥,她又裹着头巾,当然印象不深。
“唉,奶奶,我说我苦,你也跟我差不多呢。”倪妈望着那奶奶感叹着。
“我不如你呢,你好歹还有个家,我孤老婆子一个,到处流浪哪。”老奶奶很伤心,她向倪妈靠近了几步。
“奶奶,我们是陌路相逢,你怎晓得我还有个家呀?”
“你不就住在陆克新家的披棚里吗?”老奶奶又向倪妈这边移动一步,她指着牛牛说,“这是你小儿子,他叫牛牛是吧?”
“老奶奶,我不认识你,你对我家还是很熟悉的嘛,你住哪里呀?”
“我刚才就讲了,我就是个四处流浪的孤老婆子,哪有住处呀!”
“老奶奶,你也很作孽呢!”
牛牛听见人讲话,醒了,老奶奶从篮里拿出半块小麦粑,递给了牛牛,牛牛接上手就咬。突然,一条大黑丝毛狗在他们背后汪汪汪地狂吠起来。牛牛吓得一松手,奶奶给的麦粑掉到地上了。牛牛捡起来,又咬起来。老奶奶见了直摇头,说:“伢子饿呢,饥不择食呢!”牛牛把最后那一小块粑塞进嘴,捡起土坷垃就砸狗。
老奶奶拄着棍子往上条子号去,她边走边说:“莫砸啊,伢子,狗眼看人低,别理它!”望着老奶奶离去,倪妈道了声谢,便也带着牛牛,十分不情愿地但又无可奈何地向着陆姨妈那披棚,蹒跚地移着脚步。
中午,倪妈吃了几口糊,就放下了碗,她觉得咽喉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似的,吞不下去。牛牛晓得他妈是因为找不到房子急的,说:“妈,再去求求陆姨妈吧。”可他妈只一味地摇头、掉眼泪,什么也不说。
桂兰说:“妈,大姨妈来过了。”
倪妈心头一怔,说:“她来过了?她已经有十多天没到这边来了,她一定是来找碴儿的,或是逼我们搬出去的,她是么会儿来的呀?”
桂兰说:“早饭后,你带牛牛出去才一会儿,她就来了。”
倪妈问:“她讲么话了吗?”
桂兰说:“没有,我说你找住房去了,她没作声,拽一下我的小辫子就走了。”
倪妈问:“她生气了吗?”
桂兰说:“我没看出来。只见她走的时候,把身子一仄,又这么一转,就从大槐树前过去了。”桂兰边说边学陆姨妈走时仄身转身的样子。
从桂兰的叙述中,倪妈虽没闻出陆姨妈带来什么浓烈的火药味,但她的心还是怦怦直跳。她自语着:“日子过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活头。”倪妈朝披棚四壁望望,便让桂兰带牛牛捡柴去了。
倪妈摸摸病中的五丫,又把六丫拉到身边亲亲,她不断掉泪。
大约半个时辰后,陆姨妈又过来了。这时,披棚的门是关的,她推了推,门上了闩,说明人在里头,她连喊几声,没人答应,只听六丫在屋里哭。
陆姨妈又叫了:“大妹子,开门喽,我来了,是你老姐姐我来了,你不答,是还在怄我哪?”
还是没人答应,也没人开门,陆姨妈有些纳闷,按说,倪妈也不是那样古怪的人,就从芦苇壁缝朝里望。咦,陆姨妈吓呆了,一根绳子把倪妈吊在披棚的梁柱子上,两只脚悬空乱踢,陆姨妈不知从哪儿来的劲,她扒开芦苇壁子,一头钻进棚里!
陆姨妈急坏了,但她刚爬上铺,却不料在万分紧急关头,又摔跌下来。愈加慌乱的她,挣扎着再次爬上铺,她一手抱住倪妈,一手取下壁上镰刀来割绳子,却不想慌乱中刀又掉到地上!她几乎是滚下铺,抓起刀,再次爬到铺上。终于成功了,她割断绳索把倪妈平放在铺上,摸摸鼻孔,尚有余息。陆姨妈立即用义堂大教的急救法,先人工呼吸,再按压胸部,倪妈缓过气来了。
倪妈活过来后,陆姨妈拉下脸骂她,骂过后,又狠扇她三大耳光子。(据说寻死的人被救过来后,施救者都要对其进行打骂,目的是赶走寻死鬼。)
病睡中的五丫被陆姨妈的咒骂声惊醒了,她打开门大声呼叫着。捡柴正往回走的桂兰和牛牛冲进棚来,他俩见妈妈倒在铺上,还被陆姨妈骂着,全火了,两人像凶猛的小老虎,不问三七二十一,张牙舞爪地扑上去,对着陆姨妈又抓又咬,又揪又掐,又踢又捶,把她从铺沿扳到地上,摔得她骨头直响。
牛牛见他妈脖子边还有根打了结的绳子,以为陆姨妈要把他妈勒死,再次和桂兰一起,对她拳脚相加,火力全开!陆姨妈衣服也被扯破了,额上头发被揪下一大把,膝盖、胳膊肘儿等好几处皮肉都被挠破了,往外滴着血,脚上只穿了一只鞋。
桂兰手打麻木了,抄起门拐一根棍子,刚举起,就被倪妈一把抓住。倪妈已经唬过桂兰和牛牛多次了,可她毕竟刚刚从阎王那儿被抢回来,虚脱得很,毫无气力,要喊发不出声,要打举不起手,要撵抬不起脚,虽是趴在陆姨妈身上,张开两臂拼命护着,但是怎挡得住气头上的几个孩子的拳打脚踢?连倪妈自己肩头上也挨了牛牛气愤的一拳头。
陆姨妈本来就是外强中干的女大炮,她跟人家争斗,几炮放过后,就没有后劲头了,况且是遇着这几个忘命地救自己妈妈的孩子,自己又不占理在先,所以陆姨妈虽然被打得清嘶鬼叫,但哭叫声中不但没听见半句讨饶声,反而还说她理应受打,受些皮肉之苦,也算是为自己无端任人摆布、听人谗言、不分好歹地污人清白、差点误人性命的罪过受惩罚。
瘫软得只剩一口气的倪妈,手持棍子把守在陆姨妈身边,不仅不让孩子们继续揪打,而且命令他们把陆姨妈扶起来,弄到铺上。可是牛牛和桂兰不仅不扶,反而瞅准机会,打了就跑,跑了又打,倪妈不断驱赶,就这样上演着守护与突袭陆姨妈的闹剧。
倪妈被几个不听话的孩子激怒了,她一气之下,撑着站起身,抡着棍子,乱打一通。节节后退的牛牛和桂兰,被逼到墙边,无路可退,但倪妈仍步步紧逼。牛牛急了,他从壁上取下一把裁衣大剪,对着自己脖子,说:“妈,你要再上前半步,我就不活了!”牛牛做着把剪子往脖子上戳的样子。陆姨妈慌得向牛牛直摆手,说:“别别别,小侄儿,快把剪子放下,放下,快,快!”倪妈也急了:“牛儿,快放下,快放下。”桂兰也生怕牛牛真对自己下手,猝不及防地一把夺下剪子,说:“妈,你快后退,不然,我就死给你看!”桂兰又做着自裁的样子。
倪妈同样慌了。两个孩子性格如此刚烈,这是她事先没有估计到的,她边后退,边把手往下按,说:“我后退,我后退,你千万别戳,别戳,别,我不打你俩了,你俩也别打大姨妈。你俩都是好伢子,上前来,我不打了,来。”倪妈把棍子撂到旁处,坐在铺上,她没有力气拉陆姨妈起来,只叫两个孩子近前来。
被桂兰夺去剪子的牛牛说:“妈,你真孬,大姨妈打你,要用绳子勒死你,你还护着她,你真孬!”
倪妈累得直喘气,她仍然无力解释。
陆姨妈有苦说不出,她撑着坐起来,揉腿捏胳膊。
牛牛和桂兰同时靠墙坐着,桂兰哭,牛牛也哭了。
倪妈稍稍恢复了一点儿体力,她第三次离开铺沿,好容易把陆姨妈扶起来贴铺沿坐了。
在倪妈的招呼下,牛牛和桂兰也不哭了,他们同时爬起来,走近一点儿站着。
倪妈平和地把自己上吊,陆姨妈解救她的经过,断断续续讲了,最后说:“桂兰丫头,牛儿,还不快来向大姨妈跪下赔礼!”
牛牛说:“妈,你讲的都是真的吗?”
倪妈说:“牛儿,妈没哄你,不是大姨妈来救,我就死了,快跟姐一起来向大姨妈跪下。”牛牛信了,他和桂兰又哭了,边哭边向陆姨妈身边慢慢走来,在她膝下双双跪倒,愈加痛哭不说话。
陆姨妈离开铺沿,就地坐下,把牛牛和桂兰同时揽到怀里,疼爱地抚摸着,轻拍着。
桂兰抽泣着还要往下说赔礼的话,陆姨妈安慰说:“好闺女,你和牛儿都别说了,一切都是你大姨妈有错在先,我冤枉你们妈了,也对不起你们……”陆姨妈鼻梁两边滚着泪滴,牛牛的头发都被她的泪水润湿了。
倪妈说:“大姨妈,你还要宽限几天,我和牛牛跑了一上午,也没找到房。”倪妈把陆姨妈牵了起来。
陆姨妈说:“大妹子,千万别提那话了,我来是向你赔不是的,刚才就跟伢子讲,我错了!我这披棚,你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别讲什么宽限不宽限的话了。”
倪妈说:“大姨妈,你今儿把我从阎王殿里拉回来,我就更把你当我老姐姐了。老姐姐,我和大姨大是清白的——”
陆姨妈用手往倪妈嘴上抵一下,说:“别讲了,大妹子,不是我讲你,你没有那些事,我也认为你不是那下贱坯子,可是你为什么就不当面跟我沟通?搞得我俩越来越生分,距离越来越远,让人家看我俩笑话。你怄我就怄呗,自己还做起古怪事来,唉,叫我怎么讲你好。”陆姨妈一只手捉着倪妈的手,另一只手在倪妈背上抚着。
倪妈伏在陆姨妈腿上哭了。倪妈说:“老姐姐,我不想活,也不光是怄你讲我的那些话,我更是觉得日子过得太无味、太窝囊了。”
陆姨妈又在倪妈手背上搓一把,说:“你瞎扯!大妹子,你日子过得比我有味多了!”陆姨妈生发感慨了,“别看我有几亩租地,吃穿住不愁,可我心里苦呢!克新的心也苦呢!我一生不解怀,抱养个姨侄,还被他奶奶吵死吵活要回去了。唉,我和克新的心苦啊!我一天到晚在外唠嗑,克新也在外甩大衣袖,我们都情愿在外面,懒得归家。归家有什么意思呢?一对孤老,老嘴巴老脸对望着,越望越伤心!”陆姨妈声音哽咽着,她接了桂兰从那边端来的茶,呷一口继续说,“大妹子,你让我别说,可是我不说,人家不晓得我心思。人家说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这两句话重点在‘有子’上。你日子虽过得紧抠抠的,可是你有儿女,家里有儿女就有人气,有人气就有生气,有生气就有活力,有活力就有倚靠,就有奔头,就有希望……”陆姨妈话匣子一打开,就像烧开了的蒸汽锅炉,嘟嘟嘟地盖也盖不上。
陆姨妈揩揩眼泪又说:“譬如赵姨吧,她丈夫虽早早丢下她,女儿也成家立业,顾不上她了,可她有春来儿子呀。春来虽还小,但有小不愁大,她有靠恃,有希望!她要是没春来,那么多破屋,住她一个老婆子,那才难受呢!
再比如刚才,你的伢子误以为我打你,要勒死你,对我那样拳脚相加,大打出手——牛牛我的小侄儿,别怪你大姨妈讲话是巷道里抬木头——直来直去。”
牛牛说:“大姨妈,是我错了。”桂兰也说:“大姨妈,我和牛牛都晓得你和姨大待我们好,我们刚才都错了,你打我们吧。”桂兰把头伸给陆姨妈,牛牛也把陆姨妈手拉到自己头上,要陆姨妈打。
陆姨妈摸摸他们,说:“不打啊,伢子们,疼都来不及,怎还打呀?讲实在的,伢子们,在你俩误会打我的那一刻,我伤心透了!大妹子,”陆姨妈又把面转向倪妈,拉着她的手说,“假如刚才我俩换个位置,有哪个长的儿短的女来护我呀?这就是你的福气呢。大妹子,你和永富都比我和克新活得好啊!”陆姨妈热泪盈眶,她说不下去了。
想不到平时喳喳哇哇、说说笑笑、风风火火的陆姨妈,竟有这么多苦衷!听着她那番话,倪妈眼圈也红了。
牛牛和桂兰再次同时在陆姨妈跟前跪下,一边一个抱住她的腿。桂兰说:“大姨妈,我就是你女儿。”牛牛说:“大姨妈,我就是你儿子。”刚倒在铺上睡着的五丫,也把陆姨妈叫应了说:“大姨妈妈,我也是你女儿。”
扶着凳子走过来的六丫,也抱住陆姨妈胳膊,望着她脸说:“大姨妈,我也是你女儿,我长大养你。”谁也没料到,六丫无意说出口的童言,后来真的成了现实!
陆姨妈把几个孩子全搂到怀里,又兴奋又激动地说:“伢子们哪,你们把我的心讲得热乎乎的哟!”陆姨妈揩揩眼泪,对倪妈说,“大妹子,就凭伢子们对我这样亲,我也不会让你搬出去的。你就住这儿,别把我以前对你的不是往心里记。”
倪妈说:“老姐姐,我晓得前段日子有人在你面前挑唆,你才那样的,我不记你的,我不晓得究竟是哪个这样诬栽我,大姨妈?”
陆姨妈说:“大妹子,还有哪个呀。”陆姨妈用手朝王大嘴家那边指指。
倪妈说:“老姐姐,她这回被你识破了,再讲原话就不灵了,就怕以后还要变着花招,往我头上栽赃呢!”
陆姨妈发狠说:“你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和克新顶着,以后要是再敢捏造事实,诬陷你,伤害你,除非她家的锅是巴藤编的!”
一场无事生非的风波就这样平息了,陆姨大和永富两家人皆大欢喜,周围的人也为之松了一口气。
牛牛的情感又专注到对春来的思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