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义堂昨天又和几个学长来看牛牛。从义堂的话中,倪妈得知他父母又病了,今儿一早,倪妈就带牛牛去了义堂家,看望两位老人。把义堂家的事做清,中饭也做好了,倪妈就要带牛牛走。这时义堂放午学回家了。义堂一再留饭,倪妈只好留下牛牛,自己一人回家了。

倪妈刚到大槐树前,就见土灶边的破箩里罩着一只鸡,一问桂兰,才知道是尚麻姑送来给牛牛吃的。倪妈说:“丫头,以后姑妈要是送点菜或是她家宅边的树果,就收着,要是鸡蛋、鸡什么的,千万不能收!”倪妈说着就叫桂兰把鸡给麻姑送去。桂兰说麻姑是长辈,长辈送的东西,让她小孩送还不合适。倪妈认为桂兰讲得在理,决定自己送去。桂兰说:“妈,五丫肚痛后,又睡着了,六丫也起码要到茶饭边才能醒过来。我把鸡拎着陪你去吧,顺便望望姑妈家的门朝哪一方开,以后有事让我去跑也方便呢。”倪妈说:“丫头想跟我去也好,这一阵子五丫生病,牛牛被人打了,六丫又要人照顾,天天把你箍在家,也确实很难受。跟我去吧,出去走走,透透气。走,把鸡拎着。”

到了,桂兰才晓得王大嘴家下十户就是麻姑家。麻姑家前后门虽都是半开的,但没见人。桂兰把鸡放在堂心地上,正要叫姑妈,房里走出一个身材高大、头上扎手巾的老人,还没看出是男的女的,那人就拎着棍子,挎着篮子匆匆走了。那人走不远,麻姑就回来了,倪妈问那人是谁,麻姑笑笑,说她是讨饭的老奶奶,到处流浪,隔三岔五地来她家歇。

倪妈说:“姑妈啊,你真是老好人哪,讨饭的都恋着你呢!”

桂兰说:“那奶奶个子真高。”

麻姑说:“可不是嘛,她进出我房门还要低头呢。”

倪妈说:“唉,她有那副好身板,却讨饭!啊,表姑,我们来条子号,搅你的也不少了,今儿又送鸡给牛牛,我们真的担当不起啊!”

麻姑说:“舅母,一只小老母鸡,何足挂齿呀!要不是王大嘴把伢子打狠了,我也不讲那客气话呢。你就把鸡杀了,煨口汤给牛牛补补啊。”

桂兰指着门拐的鸡,说:“姑妈,我和我妈把鸡送来了。”

麻姑一见鸡被送回来了,很是怨怪倪妈不应当。

倪妈说:“表姑啊,鸡我们实在不能收的。一只母鸡,从孵出蛋壳到长成大鸡,也不知要花多少工夫、吃掉多少粮食,金贵呢!”

麻姑说:“这可好,我不是哄着你们了吗!”

倪妈谢过麻姑,就要带桂兰走,又被麻姑留住。倪妈问麻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麻姑笑了笑。倪妈见她不好开口的样子,就干脆问是不是把牛牛给人抱养的事。

麻姑拍胸说:“舅母,我确实不哄你,我那亲戚确实是家财万贯,牛牛要是给他家抱养了,好几代都吃不掉、穿不掉、用不掉的,真的,我一点都不哄你!”

唉,倪妈那天说把牛牛给人抱养的话,其实就是怨家里穷、日子难过的一句激愤话,可麻姑却闻到风就是雨,虱子趴牛屁股咬住不放!但倪妈若一口回绝吧,又怕跟上次那样让麻姑当场扫兴,于是比上次后退了半步,说眼前不急,过年把再说。这种含糊其词的答复,虽给麻姑留下一线希望,却也让她内心平添了几分纠结。总的说来,麻姑还是不满意。

当麻姑把倪妈送出门时,倪妈又站住了。麻姑说:“舅母,你是不是也有话要说呀?”见倪妈犹犹豫豫的,麻姑说,“舅母啊,来,进屋再坐会儿,有什么话慢慢讲,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倪妈说:“表姑啊,其实我也没什么话说,就是我越来越觉得……”倪妈话说了一半又打住,眼睛直盯着麻姑。

麻姑问:“你越来越觉得什么呀?”

倪妈陡地站起,抓住麻姑手说:“我越看越觉得,除了脸上有几点天女撒的花朵外,你就是朱爱兰!”

看得出来,被倪妈这突如其来地一说,麻姑显得很是尴尬,但很快,她就笑着说:“舅母,你是讲笑的吧,我不是朱爱兰,是尚麻姑,这事还有假吗?”

倪妈说:“你们姨表姊妹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麻姑放松了很多,她说:“舅母,也不怪你怀疑,我记得上回跟你讲过的,凡是见过我和朱爱兰的人,都说我们是一个人,那些年我和爱兰站在一起,谁是谁,连我妈都认不出来!舅母啊,你怎么老问这件事呀?”

桂兰说:“姑妈,我妈也就是想打听朱爱兰现在在哪儿。”

麻姑啊了一声。

倪妈说:“我想表姑既和朱爱兰是表姊妹,就一定晓得她现在在哪。”

麻姑扑哧一笑,说:“舅母,我虽和爱兰是表姊妹,也就是小时候常常在一起玩,长大后就各奔东西,很少在一起相聚过,更不晓得她在哪儿了。”麻姑又问倪妈要打听朱爱兰何事。倪妈说,朱爱兰是徐人杰老婆朱爱香的大姐,她当年和管账的侯白仁同在徐人杰家做事,虎子死的那天晚上,他们葬完虎子后,据说承受不住心里的痛苦,同时离开了徐家,对于虎子的死因,他们或许是晓得一些的。

麻姑说:“舅母,你如果是打听这事,爱兰恐怕也一无所知呢。因为她虽和徐人杰老婆朱爱香是姊妹,但爱兰也就是外围打下手的,里屋的事她肯定不晓得呢。”

倪妈说:“就算朱爱兰打下手不晓得,那总管侯白仁总是晓得的。据讲朱爱兰和侯白仁是老相好,要是还活着,现在也肯定住在一起的。要是找到他俩中间的一个,就等于两个都找到了,那该多好!”

麻姑要倪妈别听人鬼扯。她讲朱爱兰和侯白仁相好,是道听途说、毫无根据的,她还引用她妈的话,说侯白仁跟她表妹的风流韵事、桃色新闻,都是吃饭没事做、肚子不消化的人在一起嚼舌根嚼出来的,其实影子也没有。还说她表妹朱爱兰绝对是一位冰清玉洁、一尘不染的女子,她可以给人当女佣,但决不出卖身体!麻姑竭力为朱爱兰正名,其中虽对所谓的吃饭没事做的人有所敲击,但看不出对倪妈有责怪的意思。

桂兰说:“妈,我们出来有一会儿了,回去吧,晏了,五丫醒来会哭的。”

倪妈被桂兰提醒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对麻姑笑笑,希望她不要把刚才说的一些事往心里记。麻姑再次把倪妈送出门外,并说关于朱爱兰的消息,她以后多留心打听着些,一有所闻就告知倪妈。

倪妈和桂兰才走不远,就碰见了王大嘴,倪妈大度地向王大嘴打了招呼,可是没走几步,王大嘴竟转过身,在倪妈身后骂开了,说什么有哪样婆就有哪样的媳,婆不正,媳必歪啦,等等,虽未指名道姓,可大家都是纸糊灯笼——心里亮。

桂兰转过身,向王大嘴狠瞪一眼,也不点名地说:“总有一天,让你再受我一瓢滚开水!”

倪妈说:“丫头,别理她,让她猪痒自嘶,猫痒自叫,狗痒自跑。”

王大嘴本来是拿定主意,要借狭路相逢的机会和倪妈大吵一场,以出冤气的,但是她错了,她下的挑衅战书,倪妈根本就不接。王大嘴知道,倪妈不理她的挑衅是对她的极大轻蔑和羞辱,但她毫无扳回的办法,只得把气往自己心里狠压,再狠压。

无独有偶,才走几步,王大嘴又碰到了王义堂和牛牛。真是冤家路窄,不是仇家不聚首,王大嘴这回可是指名道姓地骂牛牛了。

王大嘴跟牛牛过不去,不自牛牛踩坏了她家屋顶始,祸根在头年的春天就埋上了。从那时起,王大嘴就把牛牛当眼中钉、肉中刺,恨之入骨了,并且从牛牛迁怒到他家大人,甚至连陆姨大夫妇也被她当作憎恨的对象而把矛头对准着了。但鉴于牛牛家和克新家的关系,又鉴于克新在条子号的声望,王大嘴即使有个伪保长老表,也不是克新的对手,她不敢贸然惩治牛牛。当老公头被打破后,王大嘴认为有找碴儿的由头了,于是把头年春上的事记起来了,她发誓,要新老账一齐算!

王大嘴究竟还要怎样找牛牛家算账,还要怎样在陆姨大夫妇头上出气,不得而知,但能断定她不会只打牛牛一顿,恶骂倪妈一通就了事的。不过,事情又过去好长时间了,不但未见王大嘴对上述两家有什么异动,反而还见王大嘴跟陆姨妈热络了起来。如果大家真的都能冰释前嫌,和睦相处,那自然是最好的,就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平静之中孕育着风浪呢!

为了帮吴宣传家挑瓷器,永富到景德镇去了八九天了。鉴于王大嘴家几个人对牛牛怀恨的情况,永富走后,义堂没少到披棚来陪伴牛牛。义堂看得出,倪妈这几天的情绪很不好。但他不好多问,他把牛牛带到学校去了,中午又把他送了回来。牛牛眼角的伤还没好,义堂找药给他搽,药刚搽好,永富就从景德镇回来了。牛牛喜出望外。

牛牛张臂抱住他大大,他大大从篮里拿出一尊小罗汉菩萨,牛牛捧着它,欢喜得在大槐树下直打转。可是一个圈子还没跑完,便绊倒了,菩萨飞出去,撞到水缸上,碎成三块。牛牛直想哭。义堂把碎菩萨拼接起来,但一放下,菩萨又身首异处了。

永富安慰牛牛后,又拿出一副瓷墨斗和笔架,问义堂喜不喜欢。义堂如获至宝。

牛牛问给春来买东西没有,永富拿出一只陶瓷小狗,说是给春来的。义堂执意要把自己的墨斗和笔架留给春来,把小狗换给牛牛,但牛牛说什么也不要。他说他的打碎了,就不该占义堂和春来的。永富奖了牛牛一个吻,说下次去景德镇再给牛牛买,也给明发、兴国、启亮各买一样他们喜欢的东西。一直等到牛牛高兴了,义堂才走。

天擦黑了,陆姨大那边的门吱呀响了一声,睡一觉才醒过来的永富,以为是陆姨大回来了。他马上拿了一对陶瓷小茶壶送了过去。永富推开门,就见陆姨大坐在大桌边,独个儿不声不响地喝闷酒。永富这才晓得,刚才门响,不是陆姨大从外面进来,而是在家里关门。陆姨大接过小茶壶,放到条几上,没说话。

永富显得有些局促,他怪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但一转念又觉得没什么,陆姨大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他正要走,陆姨大让他坐下喝两盅。永富没有推辞,拿来酒盅和筷子,在陆姨大对面坐下。

陆姨大一脸阴郁、面无表情地为永富斟了一盅酒,仍然没说话,自顾自地往嘴里倒酒,也不夹菜吃。见这情形,永富把酒盅送到嘴边又放下,心里很纳闷儿,便问:“大姨大,你今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怎么不像平时谈笑风生的呀!”

陆姨大没有回答永富的话,仍然独自灌酒。他又给永富斟酒,却不知永富的盅子是满的,斟的酒都漫到桌上了。

“大姨大,黑铁来信了吗?”永富试探地问。

“来了,前天接到他的信,他对我们很好。”陆姨大面无表情地说。

“大姨大,大姨妈呢?”永富又试探地问,陆姨大只顾倒酒,没回答。

“大姨大,你心里不痛快吧?”永富又回到原题上。

陆姨大叹口气,摇摇头,还是没说话,真个是金口难开呢!

“大姨大,有什么事说说吧,闷在心里难受。”顿了一会儿,永富问是不是牛牛不懂事,又给他惹麻烦了?

“不是伢子事喏。”陆姨大终于开口了。

“那是大人事了?该不是牛牛妈对大姨妈有什么失礼处吧?”

“唉,永富哇,其实都是无事生非啊!”陆姨大对永富的问话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实际上就是默认了。

既是女人之间的事,陆姨大为什么要这样郁闷、懊丧呢?该不是大姨妈嫌牛牛妈到她那边去频繁了,嫉妒了吧?

陆姨大是个精明得能捉到鬼的人,他从永富的表情上,猜到永富一定是想到那上面去了,于是澄清说:“永富啊,你别多想,依我看,这中间一定有人在无中生有,挑拨是非,唯恐我们两家不出事情。”

永富说:“大姨大,我牛牛妈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干净人,我也相信大姨大不是那号七扯八拉的下流人,只是……”

陆姨大说:“永富,你别讲了,既是有人离间我们两家关系,我又没法叫你大姨别信……”陆姨大端起一盅酒往嘴里一倒,咕嘟吞下去,喉咙里挤出公鸡一样的叫声。

永富说:“大姨大,凡是人搬弄是非,都有他的目的,目的没达到,往后的是非一定会更多,这可怎么搞啊!”

陆姨大说:“我考虑再三,为了我们两家平平安安,小伢大人都不出事,唯一的法子,就是我们两家不在一块住。”陆姨大又无奈地吞下一大口苦酒,喉咙里的声音比刚才的更响,像瓶塞子猛地拔出酒瓶口一般。

乍听陆姨大的话,毫无思想准备的永富觉得太突然、太仓促了,他头脑嗡嗡响,一下子蒙了。

陆姨大说:“我晓得这件事对你来说太出乎意料了,我原想过几天跟你讲,正好你来了,我就考虑迟说不如早说吧。你有什么想法、什么要求,也讲出来。”陆姨大把酒盅往旁边一推,他不喝了。

“大姨大,”永富有些迷惘地说,“我心里很乱,不晓得怎么讲好。”顿了片刻,他说出自己的感受,“我就觉得舍不得离开你和大姨妈,舍不得离开那边的披棚。”永富显得很是凄然。

陆姨大说:“我何尝舍得你们走呢?自从你们来我这里,这个家都丢给你们了,我们夫妻甩大袖筒甩惯了,多在外头少在家,家里所有大事小事,都被你们妻儿给做得服服帖帖、如如是是的,比人家专门雇的帮的做得还好。再说了,你的牛牛,就是我夫妻的**。你记得吧,黑铁走时,我们想让你们把牛牛过继给我们,你们舍不得,我们才没再三提起。现在让你们搬离这里,我比你们还舍不得。”讲到这儿,陆姨大有些哽咽了。

永富也喉咙哽咽地说:“大姨大,我来条子号虽说有些时间了,可也就是埋头给人做事,外面人际方面,我一点儿也不晓得,这搬到哪儿去,还要你给我们做主。”

陆姨大说:“搬哪去,以及搬到新地方建棚所用的材料,都由我安排,你不必操心。你别急,饭一口一口吃,事情一样一样办,一口吞不下一个胖子。不过,”陆姨大又对永富招呼说,“你先别跟牛牛妈讲,她听了会海急海想。过几天,你大姨醒悟过来,真相搞清了,不要搬了也未可知。”

永富说:“不搬,那是不可能的。”

永富想到陆姨大夫妇待他们家的好,竟出人意料地往地上一趴,向陆姨大连磕几个头,说:“我永富今生今世不忘姨大、姨妈大恩大德!”

陆姨大慌忙把永富拉起,捉住他手说:“大兄弟,你真折杀我了,折杀我了。”

永富唏嘘无言。

陆姨大说:“累了十几天了,有些话改日再谈,睡觉去吧。”

陆姨大讲话时,好像见王大嘴从门前闪过去。

再说说陆姨妈吧,比起倪妈来,陆姨妈这些天态度可说是风云突变了,她岂止是情绪不好,她简直是心都怄肿了!陆姨大从外面回家时,她不仅不搭理他,还不给他烧锅做饭,晚上也不让他上床睡觉;陆姨大外出时,她一人在家就砸锅丢碗撂葫芦瓢的。她还撵鸡打狗,指桑骂槐地乱咒一通。她不但不到披棚这边来跟倪妈说话儿,还不指名地讲倪妈脏话,倪妈到那边给她做事,她竟把门关起来,将倪妈和孩子们拒于大门之外。倪妈气得在披棚这边哭,她在那边骂倪妈无端哭丧,让倪妈滚出去……

今儿,陆姨妈一大早没等陆姨大出门,就气鼓鼓地到她干女儿家去了,她发誓丢掉家不管,在干女儿家过老,不踏陆家大门了,不问陆克新的生老死活了。讲是这样讲,可是太阳还没下山,她就又急抓抓地往回赶了!当她走到王大嘴家门前时,王大嘴把她叫进了屋。

王大嘴极为亲切地问:“大妹子,你从哪儿来哟,跑得这样风风火火的呀?”王大嘴边说边端凳子给陆姨妈坐,陆姨妈先把今天行踪告诉了王大嘴,接着说她要回家,不坐了。

王大嘴说:“大妹耶,要回家就对着,别说我讲你,说起来你是精神人,可净做呆事。你想过没有,你折气跑干女儿家去,那不是明摆着就把家让给尹家,把克新让给姓倪的了吗?大妹子,别说我讲你,你这着棋走得大错特错啊!”

陆姨妈被王大嘴提醒了,她说:“是的,我得回去,我要把克新被人抢去的心再抢回来,我要烧饭给克新吃。”

王大嘴哈哈一笑,陆姨妈问她笑什么,她说:“我笑你呢,我笑你咸吃萝卜淡操心。”王大嘴伸头向外望望,又缩回来,神秘兮兮地说,“还用得着你回去烧锅做饭给克新吃吗?恐怕床都有人给他铺好了啰!”

“你说谁?谁给克新铺好床了?”陆姨妈很是吃惊地问。

王大嘴唯恐天下不乱地说:“不是姓倪的还有谁呢!”

陆姨妈被王大嘴听似关爱实则非常恶毒的几句话,蛊惑得拔腿就跑。但跑出几步又站定了。陆姨妈的心虽被王大嘴蛊惑得偏离了正位,但王大嘴的为人她是了解的,于是她折回来,认真对大嘴说:“你这几天跟我讲的那些话,可要负责啊!”

王大嘴用鼻子嗤了一下,显出一副懒理陆姨妈的样子。陆姨妈急了,又说了一遍。

王大嘴再次用鼻子哼一声,摆出一副对陆姨妈不屑一顾的神气,说:“且不论我那几天跟你讲的他们俩的韵事丑事见不得人的事,我刚才从你家门前过,就见你当家的和姓倪的在你家堂心挤眉弄眼,拉着手,打情骂俏的,恐怕这会儿都在**巫山云雨了,看起来,克新被人抢去的心,你是抢不——”

陆姨妈一刻也待不住了,王大嘴没说完,她就跑开好几步了。

跑到门口,陆姨妈见大门关着,屋里闪着灯光。她蹑手蹑脚,贴着门缝往里看。恰在这时,永富和陆姨大再次拉着手。陆姨妈透过门缝见大桌前一只手捉着另一只手,又听克新说“睡觉去吧”的话,陆姨妈怒火中烧,气得差一点栽倒。如果刚才王大嘴说的还是耳听为虚,那面前的就是眼见为实了,她飞起一脚,咚的一声踹开大门,茫眼四花地冲上去,一把抠住永富胸襟,又捶又搡,乱叫乱骂。

永富讨饶说:“别打呀,大姨妈,是我呢。”

气昏的陆姨妈越发打得狠了,她边打边骂:“老娘打的就是你,打你这个不要脸的,打,打……”陆姨妈直气得浑身发抖,眼冒金星,连站在面前的人都看不清。

“是我呢,大姨妈。”永富捉着陆姨妈手,又歉疚又惭愧地说,“大姨妈,你坐下歇会儿吧,我是永富啊!”

陆姨妈又乱骂乱打一阵,突然住手问:“什么,永富?你是永富?”陆姨妈撸起袖子,揩揩眼睛,凑近永富的脸,凝视着,“永富?怎么是永富呀?你不是到景德镇挑瓷器去了吗?”

永富扶陆姨妈坐下,说:“大姨妈,我今儿早饭后就到家了。”陆姨大指着条几上两把精美的小茶壶让陆姨妈看,说那是永富带给他俩的。

陆姨妈慢慢走到条几边,捧起茶壶,又望望永富,一下子欢喜得眉开眼笑,两眼都眯成一条线,她抑制不住激动,说:“哎哟,这个我喜欢,这个可对我心坎了,我做梦都想这样的小茶壶。夏天端着它,呷一口茶,乘乘凉;冬天捧着它,呷一口茶,清清心火,焐焐手。哎哟喂,我做梦啊——”忽然,陆姨妈放下茶壶,认真问永富,“那,牛牛妈她在家吗?”

牛牛在披棚那边接话说:“大姨妈,你忘啦,我妈不在家,她今儿走得比你还早,她上门给人做针线活去了。她今儿事很多,晚上要到一更天才能回家。”

陆姨妈恍然大悟:“是呀,她今儿比我走得还早,我怎么忘了!”陆姨妈又在这边问牛牛,他妈中午回家没有,牛牛高声回答说:“中午没有回来,大姨妈,我妈今天事多,晚上一更天才能回家——大,一更快到了吧?我们接妈去吧。”

永富到披棚那边,带牛牛接倪妈去了,这边堂心就剩下陆姨大夫妇和那盏暗昏昏的菜油灯。陆姨妈越想越不对劲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让克新先睡,自己一个人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