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牛两脚一踩空,身体垂直往下坠落。他掠过好几根树枝,但都没有抓住,最后掉到一根斜生的树干上,弹跳开去,落到罗三宝家的卧房顶上。为防风吹,罗三宝家的屋顶草上压着横一根竖一根的短木,撞到短木上,自然不比撞到草上松软,牛牛昏过去了。幸运的是,牛牛下坠时,由于气流上冲的原因,身上那件补巴套补巴的褂子被拂了上去,紧紧包住了头,因而头部未直接撞上木头。但三宝家卧室的桌子上面正对房顶的那片亮瓦,被牛牛脚后跟击中了,牛牛脚被割破了,碎玻璃片落到桌上及周围。
做法事闹腾了一大上午的罗三宝,此时正靠在桌边的藤椅上打瞌睡。蒙眬中,三宝觉得头被什么东西击打了几下,一阵触电似的麻木后,他本能地双手抱住头,又觉得手心湿漉漉、黏糊糊的,更有蚂蚁似的东西顺着手往下爬。他放下手一看,竟是红艳艳的血!三宝惊惧极了,叫着喊着。
听到三宝大喊大叫,一家人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见三宝满脸是血,一个个都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三宝妈童氏扑上去,抱住三宝就哭,父亲罗高年挨上去说:“上午做法事还好好的,怎么头说破就破了?真是蹊跷!”罗高年边说边给三宝包扎创口,而三宝妻王大嘴巴则忙着给三宝洗脸上手上的血污。
呻吟中的三宝似有所悟,他思忖着,嘴巴念念着,又仰头望望,突然,三宝一拍桌头的钱柜,叫着:“神仙也,神仙也,活神仙也!”见三宝大叫,家人更吓得不行,认为三宝肯定是中了邪。
三宝指着屋顶天窗上悬着的两只血淋淋的小脚,说:“我没中邪,我是十成十地佩服那位看相先生了!”
顺着三宝手指,全家人见了也都恍然大悟。罗高年说:“啊,看相先生!是了,是了,你们看看,看相的说祸从天降,头破血流,都应验了,十成十地应验了!”三宝养女罗玉环也拍手称赞说:“是都应验啦,说不定看相先生就是一位下凡神仙呢!”
“是的,十成十的就是下凡神仙!”罗高年说罢,就指挥家人,摆香案,燃灯烛,放鞭炮,叩拜唱喏,送神仙上天。
昏沉中的牛牛听到爆竹声,蓦地坐起,速速从屋檐溜到地上,转过陆姨大家的屋拐,一忽溜钻进披棚里。
躲进披棚的牛牛,一面用破絮揩脚上血,一面又怕事情真相败露遭到罗家打骂。本就懊恼至极,又见五丫在一声声叫肚子痛,更加烦了。
五丫担心地问:“哥,你脚怎么破了呀?”牛牛正要用谎话蒙哄五丫,桂兰捡柴回来了,牛牛赶忙把撞破的脚塞进破衣里,但桂兰已经瞟见了。牛牛就诚实地跟桂兰讲了真话。桂兰边为牛牛包脚,边问他从罗家屋头下来有没有人看见,牛牛也讲了实话。桂兰说:“麻姑姑妈看见不要紧,她不会讲的。你睡着吧,不要走动,我烧锅去,我们中饭都没吃。”
桂兰刚刚把水烧开,就听见有人嚷嚷着,从方塘埂边拐过来。桂兰探头一看,不好,王大嘴领着她婆母童氏和养女罗玉环,兴师动众地问罪来了!王大嘴边跑边骂:“尹牛牛,小畜生,小土匪,我早就看着你了,这回饶不了你!”
桂兰见王大嘴来势汹汹,张开两臂往门边一站,拦着不让她们进棚。王大嘴一掌推去,把桂兰搡到地上,没等桂兰爬起来,王大嘴就像拎鸡一样,把牛牛从铺上拎到棚外,掼到地上,接着就从罗玉环手上拿过豆荚粗的杨树条子,抽打牛牛。牛牛晓得是为那事,自知理屈,并不强辩,只是抱着两臂,紧咬牙关,任由王大嘴打。本来就破得不成样的单褂,又被罗玉环扒了去,身上一点儿遮隔的也没有,王大嘴的条子抽到哪儿,哪儿就起一道血痕!有几下是从头后抽下去的,牛牛左眼角被抽破了,滴着血。牛牛实在痛得忍不住了,终于大声叫着好王妈妈别打,是他做了坏事,求求别打了。可渐渐地牛牛连求饶的话也喊不出来了,只是坐在地上,用可怜的目光向桂兰求救。
桂兰冲上去好几次,都被罗玉环和童氏拖到一旁拦着不让前去施救。桂兰少不得喊了:“救命呀,快来救命呀,王大嘴要把我弟弟打死啦,来人啦,快来人救命呀……”
牛牛也是活该倒运,当时陆姨大夫妇都不在家。许爷爷听见了,可他生病发高烧,爬不起床。吴宣传妈妈没生病,可她到镇上买马桶去了。麻姑姑妈是能来救的,可事后她说,桂兰的呼救声,她一句也没听见。上下过路的人也来了几个,但都怯于王大嘴老表伪保长郭全福的威势,袖手一旁,不但不敢出手相救,甚至连一句公道话也不敢讲,徒然成了刑场上的看客。
平时赌气不给牛牛挠痒的五丫,虽不晓得“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道理,却也捡起土坷垃,砸王大嘴。可她到底年幼力气小,对王大嘴构不成丝毫威胁,王大嘴的条子不断抽到牛牛身上,牛牛早就没有气力呼救了。
忽然,愤怒至极的桂兰,冲破童氏和罗玉环的阻挡,两步跨到灶门口,从锅窿里抽出烧得红红的火钳,猛地往罗玉环的**一捣,那罗玉环一声惨叫,坐于地上,痛得面如白纸,汗流浃背,哀哀呻吟。童氏冲过去欲抓桂兰,又被桂兰往她胸脯上狠烙一火钳,童氏退到一边,自顾不暇。搞倒两个后,王大嘴才发现,立即回援,要揪桂兰,桂兰在追打王大嘴时,却忘了她的火钳已经冷却,王大嘴抓住桂兰的漏洞,向她步步紧逼。桂兰且战且退,一直退到灶台边,猛一转身,揭开锅盖,拿起水瓢。王大嘴见势不妙,抽身就跑,桂兰赶上一步,一瓢沸水泼在她肥大的屁股上!其烫伤程度,不亚于罗玉环与童氏!左邻右舍的人越来越多,人们对桂兰小丫头狠出奇招以一对三,招招制敌,虽不敢报以掌声,却对罗家三人俱遭惨败,且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感到忍俊不禁,暗暗叫好。
王大嘴毕竟不是省油灯,她觉得在众目睽睽下,无论如何不能在一个黄毛丫头手下输得太惨,她拖着被严重烫伤的大屁股,扑向桂兰。在王大嘴的棍子快要落到桂兰身上的当儿,陆姨大回来了,他挥臂一拨,把棍子拨到一边,怒问王大嘴:“你要干什么?”
见是陆姨大,王大嘴怒从心起,她一手拎着断了带的裤腰,一手拿着棍子,直逼陆姨大说:“就是你们夫妻,人家招财神菩萨来发财,你却把害人鬼招来害人!”大嘴甩掉棍子就来拽陆姨大,正好陆姨妈又回来了。
陆姨妈往大嘴面前一站,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大喝:“放开,怎么啦?!”
王大嘴根本不把陆姨妈当回事,她放开陆姨大就来拽陆姨妈,说:“好吧,泼掉油瓶找地皮,不找公的,就找你母的,老娘就找你评理!”说着,就把陆姨妈一把抓住,幸好又被及时赶来的明发妈一把推开。
明发妈没好气地瞅着王大嘴,说:“你呀,码头也跑过不少了,人也见过很多了,怎么到了这把年纪,还逢人就拉呀!过去,过去,你看你,把人家伢子打成什么样子!”明发妈指着依在桂兰身边的牛牛,再次瞅着王大嘴说。
被打蒙的牛牛哇的一声哭了,桂兰也哭了。
王大嘴掉过头来,又要拽陆姨大。陆姨大把脸往下一拉,愤怒地说:“滚!不要仗着保长跟你是老表,我可不把他当个鸟!今儿的事我要慢慢跟你算。天大的理,三个人撵上门,把人家伢子打成这样,都是无理!滚,让你家高年、三宝来!”
自陆姨大夫妇回来后,赶来围观的人也渐渐多起来,而且纷纷敢于谴责王大嘴了。王大嘴见人都把嘴架在她身上,自忖即使遍身长嘴巴,即使自己嘴巴再大,也说不到上风理,占不到上风头!思量再三,就招着女儿,护着婆婆,灰头土脸地走了。
当听说婆母被桂兰用红火钳烫了,女儿也被桂兰用红火钳烫了,王大嘴又回头跺脚骂桂兰:“臭黄毛丫头,想不到你这样歹毒,那是能烫的呀,啊?”说着又往回撵着桂兰骂,“老娘跟你拼了!”
桂兰见王大嘴又挥舞着棍棒撵回来,立马再从灶窿里抽出烧红的火钳,迎着王大嘴就上,王大嘴掉头就跑。王大嘴胸前甚是发达的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两堆肉,以及附在后面的刚刚被桂兰用开水泼烫的屁股,随着她跑动的身体,在不停地前后跳跃、簸动着,显然给她的逃跑构成了极大的阻力和沉重的累赘。
望着王大嘴那个夺路而逃的狼狈相,在场人无不笑得肚子痛。许多人还赞扬桂兰是初生小牛犊,不怕母老虎。有的说,对王大嘴这种仗势欺人的人,就是要刀对剑,炮对枪,针尖对麦芒,不给她厉害,她就仗着郭全福的硬脚力,往竿头上爬!
王大嘴缩到家里去了。陆姨妈把牛牛抱到自己屋里,见牛牛颤颤巍巍、体无完肤的样子,气愤极了!她拿来消炎膏药,为牛牛细细搽抹着。陆姨妈甚至都难过得流出泪水了!
那天下午放学,许多学长闻讯都赶来看望并安慰牛牛。义堂、兴国、明发、启亮等十几个学长甚至还集体去罗三宝家强烈抗议。
那天晚上,永富夫妇回家很迟,见牛牛被王大嘴打成那样,很心痛,但看看、摸摸,叹几口气也就过去了。从来不把疼爱儿女挂在脸上的倪妈,不但没怨王大嘴下狠手,反而怪牛牛太调皮,说让他吃吃亏、长长记性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二天上午,麻姑姑妈来了,她给牛牛送来了一小碗煨猪蹄子,还说猪蹄子脂肪少,牛牛吃不会拉肚子。麻姑姑妈刚坐下,又感慨了:“舅母啊,看看你们家呢,伢子们住没住的,吃没吃的,穿没穿的,还被人家打,我真的心痛哪!”
倪妈说:“唉,依我横下心来,真想把牛牛给人抱去,放他一条生路,免得在我们身边受苦呢!可是——唉,不说了,不说了,说起来,人晚上就困不着觉。”
麻姑一听倪妈说把牛牛给人家抱养的话,可就跟着说上了。她说:“舅母哇,你今儿可把我想讲不敢讲的话讲出来了,把牛牛给人家抱养好啊,哪像在你们身边受冻挨饿呀。我有一家亲戚,倒是想抱养一个小男孩呢,不知你愿不愿?”麻姑说这话时,目光一直盯在倪妈脸上,但倪妈只是苦笑了笑,没有回答。
麻姑进一步介绍说:“真的,舅母,我一点儿也不哄你,我的那个亲戚姓马,人家尊称他马善翁,在城里开大米行,兼开布店,家里富比陶朱。就是跟毛家墩毛习普一样,今年都过了耳顺之年了,两房儿子都人五人六的,可就是不开枝,连个孙女也没有。你要是把牛牛给他抱去做养孙,那简直就是从糠箩跳到米箩,从米箩跳到银箩,从银箩跳到金箩,从金箩跳进珍珠玛瑙蓝宝石箩了!”
听麻姑如此能说会道,倪妈暗暗有点佩服,但她仍旧苦笑笑。倪妈说:“我们赤贫人家,能从糠箩跳进米箩,把肚子吃饱就足够了,要他金银珠宝珍珠玛瑙蓝宝石何用啊!”
麻姑说:“舅母哇,你这样讲,那就好得没说的了。我下午就去他家,把牛牛也带着,尽快促成你们这件好事。”麻姑说着拿脚就走。
倪妈说:“姑妈啊,你和我一样,也是个捉了强盗连夜审的急性子呀。我刚才不是讲横下心来,把牛牛给人抱养去吗?可我现在心还没有横下来呢。别急,姑妈,慢慢来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呢,姑妈。咳,想起虎子,我就心痛,当年就是我的一个仓促决定,把他小命给丢了。我不能再随便把牛牛——唉,不说了,大表姑,你的好意我领了,谢谢你对我们好,对牛牛好,你坐吧。”麻姑的心头喜悦一下子没了,她谢了倪妈的示坐,走了。
望着麻姑离去时那很不愉快的样子,倪妈懊悔了,她压根儿就没想到她的那句言不由衷、随便溜出口的话,会引起麻姑那样的重视。唉,倪妈自责地叹口气。
牛牛说:“妈,你别怨自己,你不听姑妈讲,她早就要跟你讲,把我给人家抱去呀?”
桂兰也说:“妈,你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头上算,姑妈不快活是她的事,你又没有托她给牛牛找个领养父母!妈,家里再怎么苦,日子再怎么难过,我们姊妹兄弟都要在一起,谁也不能少。一个虎子走了,一家人就够难受了,你还把牛牛让人抱去!妈,你以后千万别提把这个给人抱,把那个给人抱的话!”
倪妈把牛牛和桂兰搂到怀里,往两人脸上各亲一口,说:“丫头,我的牛儿,没想到你们懂事得这样快!”
倪妈正夸桂兰和牛牛时,春来妈赵姨来了。春来去学篾匠后赵姨在家掉了半个多月的眼泪,而后就到女儿家给她们打杂做事了,很少回来。年把年了,今天回来看看,也顺便来倪妈家望望,知道牛牛被王大嘴打了,赵姨很是气愤。赵姨临走时,还特别嘱咐倪妈,以后跟王大嘴那种人要尽量离得远些,越远越好。还说由于各方面原因,春来可能不学篾匠,要回家了。
听到春来要回家,最高兴的当然是牛牛了,他每天都要到前面的大路上望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