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是春来把永富从幕旗山日本鬼子窝里救出来的,倪妈和她的孩子们又惊讶又欢喜,但同时也疑惑起来。

倪妈问永富:“春来怎么晓得你被鬼子捉到幕旗山了呢?春来不是在池州驻驾学篾匠吗?”

永富说他也搞不清,他让倪妈以后当面问春来。

永富一家正说着,陆姨大带着王义堂、常明发、张兴国、孙启亮四人来了。他们是来祝贺永富虎口逃生的。通过陆姨大的口,倪妈和牛牛、桂兰才晓得义堂四人这些天为什么没有到披棚来了,原来陆姨大在条子号组织的营救永富的一帮人,就是义堂他们几个!是义堂四个和春来从幕旗山南北两边同时进行营救的。

倪妈谢过义堂四人,又担心地说:“牛牛他大,你和那五人逃命逃出来了,义堂几个伢子也平安回家了,不知春来那伢子怎样啊?”

陆姨大说:“放心,春来没事,春来表哥让人带信上来,说春来已经在师父家学篾匠了。”

倪妈再次感谢说:“姨大,伢子们,真不知怎么谢你们呢。在家时,算命的就讲永富处处有贵人搭救,你们就是我家的贵人啊!”

义堂说:“倪妈妈,也该尹伯伯福大命大,要不是春来和他表哥在池州小轮码头亲眼看见尹伯伯被鬼子抓了,春来及时跟踪发现,也没法营救啊!”

永富虎口逃生,大家都很兴奋,那天谈到半下午才各自回家去。义堂最后一个离开。他已经转过屋角了,想想又跑回来,征得永富夫妇同意,把牛牛带到他家去了。晚上,他安排他大大、妈妈先休息,之后就自己背书,然后教牛牛认字。

这些天来,义堂的精力都集中在营救牛牛大身上,既没跟牛牛接近,也很少想到牛牛。今儿有了空,心情又好,能和牛牛在一起,义堂特别高兴。灯下,望着牛牛那会飞舞的眉毛、明亮的大眼睛、天真秀气的面庞,他对牛牛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亲小弟该多好。”

牛牛说:“我不是已经叫你大哥哥了吗?”

义堂说:“那不同啊,牛牛小弟。”义堂想了想,又心有不甘地把早就想问而没有问的事,再捡起来问,“牛牛,倪妈病得差不多不行时,我们都围在铺前,她说她死后不要送信给谁,你还记得吗?”

牛牛不假思索地说:“大哥,我妈当时讲不要送信给带儿。”

义堂说:“那带儿是谁呀?”

牛牛说:“带儿是我姐。”

义堂霍地往起一站,惊喜地说:“带儿是你姐?你还有姐姐?”

牛牛平静地说:“是的,我有亲姐。”

义堂简直兴奋起来了,说:“你还有亲姐,那太好了!”

义堂把牛牛往身边一拽,情不自禁地亲一口,说:“你姐和你哥一样,都住在外婆家吗?”

牛牛平平淡淡地说:“姐在六岁时,就被亲戚带去做……”

义堂接问:“做什么?”

牛牛说:“做童养媳了。”

义堂拍了一下腿,泄了气似的说:“咳,太可惜了!”义堂痴痴地盯着牛牛,眼睛眨也不眨。

牛牛说:“哥,你怎么了?”

义堂说:“啊,没怎么,我是说你姐那点儿大就给人做童养媳,太可怜了。”

牛牛说:“当时没有确定,就是含糊说去做童养媳,不过……”

牛牛没说完,义堂又抢着问:“不过什么?”

牛牛说:“不过两年后,男孩死了。”

义堂的心情先是复杂了一阵,但很快就只当没说过之前的话,接着问:“你姐长得像你吗,牛牛?”

牛牛说:“我妈讲,我姐长得比我好看多了,她不光是我们家的家花,也是我们村的村花。”

义堂欣喜不已,说:“啊,那,还是村花呀!她今年多大呀?”

牛牛说:“我姐今年三十。”

“啊,都三十啦?”义堂泄气了,但又问,“你没记错吧,牛牛?”

牛牛先是摇摇头,表示他没记错,但又立即纠正说:“啊,错了,错了……我姐今年十三,比你小四岁。啊,哥,你为什么老问我姐呀?”

听了牛牛的话,义堂又马上来劲了,他用劲亲了牛牛一口。

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的义堂,被牛牛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窘了,急忙应付说:“啊,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啊,牛牛,我的小弟弟,你可不要向人说,我打听你姐的事呢。”

昏黄的油灯下,牛牛望了一眼义堂,依旧平淡地说:“大哥,这有什么好讲的哪。”却也不怪,牛牛那样知事甚晏的小童,哪儿知道,情窦初开的王义堂藏于内心的花团锦簇般的秘密与向往呀!

那天晚上,与其说是被一种情感困扰着,还不如说是被一种憧憬陶醉着,义堂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他趁到学时,绕弯把牛牛送回了家。

牛牛妈妈做上门活去了,桂兰姐姐捡柴兼挖野菜去了。牛牛大大永富因受惊吓再加上疲劳过度,在披棚里睡觉。五丫、六丫被陆姨妈带到干女儿家玩去了。独坐在大槐树根上的牛牛,也被瞌睡虫袭扰着困得慌。幸好春来的突然到来,把瞌睡虫赶跑了。牛牛和春来分开才几个月,就又重逢了,牛牛好高兴!可是小坐片时,春来又要走了,又要赶回驻驾了。真是相见时难别也难,牛牛哭了!牛牛哭醒了,他睁眼一看,哪儿有春来呀,原来他是在做梦!

惊醒过来的牛牛,揉揉眼睛,上了一回茅厕,回来刚坐下,背心又痒痒。正好五丫回家了,他让五丫帮他挠。牛牛也是个难服侍的小家伙,五丫帮他挠时,牛牛要不就是说“上点,再上点”,要不就是“下点,再下点”,或者是“往左,再往左”,或者是“向右,再向右”。虽然五丫根据他的指示,不断修正着痒点坐标,但他老嫌五丫把握不准,把不该挠的地方挠狠了,而该狠挠的地方又没挠着。五丫气得站起了,不给挠不算,还狠瞪了牛牛一眼。

俗话说,路走到险端就会看见坦道,水淌到浊处就会出现清流,人到了最困难的时候往往也会出现转机。牛牛痒得钻心难受时,就用芦荻自挠。用芦荻自挠虽然可以依自己需要随意移动,不必像让五丫挠时,还要下烦琐的指示,但也有不好,有的芦荻挠几下就裂开了,开裂的芦荻,往往会嵌进皮肉里,嵌进皮肉的毛刺挑挤不出来,还会化脓。不过这一回,牛牛却从吴宣传家的大水牛在树干上蹭痒受到了启发,他发痒时也往大槐树上蹭。往大槐树干上蹭痒,又随心,又止痒,比五丫的手指和芦荻好得多。

牛牛皮肤经常出红疹,起疙瘩,痒得要命,一痒就蹭。这天,他又痒了,他正蹭得酣畅淋漓时,树上一群雀子忽然躁闹起来。是牛牛蹭痒把树摇动了,惊着雀儿了吗?不可能,同几人合围粗、高几十丈的大槐树相比,牛牛就是蚍蜉——一只大蚂蚁。蚂蚁再大,它能撼得动大槐树吗?牛牛绕树一圈,透过树的枝叶,发现斜伸到陆姨大家隔壁偏向罗三宝家屋顶的树丫上,搭着一个大鸟窝!窝里的小鸦和窝外的老鸦,叫吵得一阵比一阵吃紧。牛牛窃喜着,他起了野心,要把小鸦们抓下来,给他妈吃了补身体。牛牛妈身体不好,一直是牛牛的心病。

牛牛这样想,也就这样做了。可是他才爬上树干一小截,就听见妈在叫他。他溜下看看,才发现是心理作用,他怕妈见他爬树,要打他,而实际上他妈早上出去做上门针线活了。牛牛想,妈只让他别搞水,别玩火,并没叫他别爬树,况且他爬树是捉害鸟呢,妈就是晓得了,也不会责怪的。就这样,牛牛自己给自己解除了紧箍咒。

牛牛一转眼就爬到了树干中腰,再加把劲,就爬到那根斜伸到罗家屋顶的大树丫上了。可是,他正蹬着两脚,把身体往上送时,耳朵里又响起敲小锣的声音。再听听,还有吹喇叭声、道士念经声,并且听得出这些声音都是从罗三宝家传出来的。牛牛是个锣鼓响、脚板痒的小孩,只要听到哪儿吹吹打打、哼哼唱唱的,他不吃饭不睡觉都要去看。牛牛待不往了,他溜下树干,跑到罗家门前。罗家在做大法事,可惜之前他不晓得(之前在打瞌睡,哪晓得呢)。

听人讲,牛牛才知道:月前,罗三宝到江西浮梁卖茶回来,在马当渡船上碰到一位看相的先生。先生说罗三宝近期有血光之灾,轻者头破血流,重者命归地府。三宝闻言,趴地便拜,恳求看相先生为他消灾弭祸。看相的说他法术还未达到至高境界,欲灾祸全免,不太可能,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三宝又倒头三叩,说只要能保住贱命,即便头破血流,他也在所不惜。于是看相先生把消灾法密授给他。三宝依看相先生指示,回家报与父亲罗高年,于是便有了这一场大法事。可惜牛牛刚到,法事活动就结束了。

牛牛又回到披棚前,坐到大槐树根上。

叽叽喳,叽叽喳,叽叽喳喳……牛牛正为自己没有看到罗家的大法事而万分惋惜时,树上的鸦儿们又叫闹了。还去抓吗?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经过前两次的上下爬溜,牛牛的野心雄心,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体力的消耗,已经不再那样蓬勃了,虽然他还间或朝树上关注一下,但那多半是出于疑惑与好奇了。他没有去抓捕小鸦的强烈意愿了。除了因为体力不支,还在于他深知到树上抓雏鸟,充满着相当大的挑战和难以预估的风险,他在老家时是有过亲身经历的。

那回,鹞鹰把他家唯一的一只老母鸡叼到回龙星斗的大松树上了。回龙星斗有一大片高耸入云的大松树林,林里差不多每棵大松树上都筑着鹰窝。望着叼着鸡的老鹰悠闲飞去的黑影,牛牛和他哥端马好怄好怄,端马发誓,决不让鹰平白无故占了他们家的便宜!

这天下午,他们的大大、妈妈正在园里整理菜地,突然听到喊声,便抬眼四望,看到园门外有两个看不清头脸的小孩,一时颇感惊讶。

“大、妈,我们去去就来。”原来两小孩就是端马和牛牛。

永富问:“你们到哪里,去做什么啊?”

端马说:“我们去报仇!”

牛牛重复着端马的话:“我们去报仇!”

“报仇?”永富夫妇不解地问。

“是的,报仇!”端马和牛牛肯定地回答。

端马头上扣着个破笆斗,笆斗两边拖着的细索套在左右胳肢窝上。笆斗前挖了两个鸡蛋大的洞,透过洞眼看得见端马滴溜溜转动的眼睛。端马上身披着蓑衣,下着打鱼穿的皮裤子。腰间扎的宽大的麻布袋上,插着磨得亮晃晃的柴刀。牛牛下身是本色原装,上身扎着反穿的破棉袄,一块块棉絮从破洞里拖出来。牛牛头上扣着一只掉了长把儿的杉木粪瓢,粪瓢两边对应地穿了细索,同端马不一样的就是细索牢系在下巴上。这种装扮,让牛牛一下子变得又胖又矮,不觉让人好笑。他们的大大、妈妈见了两个儿子如此滑稽的装束,不禁面面相觑,不知他们要报什么仇。

见大大、妈妈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事、报什么仇,端马直接说:“大、妈,我带牛牛到回龙星斗老鹰窝里去抓小鹰,既然老鹰把外婆捉给牛牛吃的老母鸡抓去喂小鹰了,我们就把吃了鸡的小鹰捉来给牛牛补身体,不是很好吗?”端马说完,拉着牛牛就跑。

望着两个儿子调皮的样子和快速离去的身影,永富夫妇骂也不是,笑也不是,倪妈摇头说:“这两个小货!”

端马果然身手不凡,他一出手,就用偷袭的方法,轻松摸下一窝小鹰,当哨鹰发现他时,端马已经毫发无损地从树上溜到地上了。

哨鹰凄厉且充满战斗力的叫声,把整个松林、山岩上的老鹰都唤动了,它们全都展开巨翅,鸣叫着,出击着,盘旋俯冲着,整个树林上空,差不多全被鹰遮蔽了,就像都市郊外放飞的风筝。

接下来的抓捕行动,端马深知难度大了,不过,这一点兄弟俩是早有思想准备的。既然第一轮偷袭被鹰们发现了,接下来就没有隐蔽的必要了。兄弟俩简单议过,第二轮的突袭刚开始,牛牛就捉住一只小鹰,站在一处高岩上,又揪又掐,摇举呐喊,吸引老鹰。趁着老鹰们黑云般地向牛牛飞扑过来,牛牛和鹰们激战正酣时,端马则已如猴子似的爬到了又一个老鹰的窝边,大喊大叫着把鹰们引过去,为牛牛解围。当老鹰们飞过去救鹰雏、扑打端马时,端马则又把窝里小鹰全都抓住了。这第二次的智取,兄弟俩又轻松得手了。

接下来的每一回合缠斗中,端马和牛牛采取的基本上就是这种声东击西的策略,为此在松林间下冲上蹿的老鹰显得尤为顾此失彼,疲于奔命,力不从心了。

然而,素有猛禽之称的雄鹰,决不甘心就此落败,战到白热化时,一只只鹰就像重型轰炸机轮番地向他们,特别是对端马狂轰滥炸,端马头上的笆斗,被鹰们铁钩般的喙嘴,敲啄得嘣嘣作响,护拥胸背的蓑衣,被鹰们的巨翅鼓扇得像大风吹掀的水面荷叶,哗哗啦啦,反反复复,不得贴身。但端马毫不畏惧,他两腿紧夹树干,双手抱刀,左挥右砍,上下劈杀,打落的鹰毛如黑色鳞片般洋洋洒洒,飘飞乱落。激战中,一只鹰惨叫着腾空飞去。牛牛仰面望去,日光下,一个铁蒺藜似的东西,垂直往下掉,落到面前的岩石上,还不甘静止地弹跳几下,然后才很不情愿地停住。牛牛抢上去拾起一看,啊哟喂,是一只带血的鹰爪。

鹰也确实能一往无前,前仆后继。它们完全放弃牛牛,盘旋着,俯冲着,扑打着,尖啸着,向端马发起攻击,那震裂云空誓死决战的架势,简直就像不把端马抓起来,叼到山崖上,掼得粉身碎骨决不罢休。端马哪是鹰的气势所能震慑得倒的胆小鬼,在那人与鹰的白热化的鏖战中,端马显得沉着冷静,气定神闲。他像在敌阵中冲杀疯了的无畏勇士,大呼大叫,声震云霄。白晃晃的又染着鹰血的柴刀,直舞得星光隐约,云色惊怖,水起风生!

混战中,保护端马和牛牛头颅的笆斗与粪瓢,遭鹰们的扑打抓拉轰啄后,一个被当作人头叼到山崖掼得稀巴烂,一个被当作人体抛到云空,随风吹过了菜子湖,不知落向何处。

不知摸到第几窝,端马脚下的树枝被踩断了。听到咔嚓声响,牛牛抬头一望,端马已跳离那断树枝,像猿猱一样,平衡着身体,运动着四肢,向着另一棵大树翩翩飞滑过去……

树上的鸦儿们仍在叫闹着,不耐烦的牛牛再次仰面朝树上望望,注目之际,一大团糊状物,正滴到他鼻尖上,溅到他两边脸颊上,还滚热滚热的。他侧着脸,正要揩抹,又一大滴,脸上又加厚了一层。牛牛好怄,他揩抹不掉,索性满脸一抹,又腥又臭,哟,是鸟粪!这时,恰逢五丫从披棚里出来,见牛牛如群丑闹春中的小丑一般模样,拍手叫着:“牛牛花脸鬼,花脸鬼……”牛牛本已气不打一处来了,见五丫这样戏谑他,气上加气。他愤愤然带着脸上雀粪,往大槐树边一站,对着喧闹的老鸦,恼羞成怒地骂道:“该死的家伙,敢往我脸上屙屎,今儿不逮下你,我就不姓尹!”

不顾危险的牛牛第三次往树上爬了。他爬到窝边坐定后,稍喘几口气,就用左臂钩住树杈,右手伸进窝里摸小鸦。两只老鸦在头顶上飞旋惨叫着,它们虽比不上当年老家回龙星斗的鹰那样勇猛凶悍,但它们的双翅扇起的气流,却像一瓢瓢冷水往牛牛身上浇泼着。

因为树的枝叶很密,看不清窝里情况,单凭手感,牛牛晓得窝里有小鸦,而且很肥壮。牛牛不免窃喜,心说那是给他妈补身体的上品(不敢说是极品)。他随手抓出一只放进袋里。当他去抓第二只时,手触到一样不像小鸦的东西。他移动手掌,顺着那东西的身体,从前往后摸捏,他觉得那东西圆滚滚、粗壮壮、麻刺刺、凉冰冰的。他缩回手,自个儿估摸着,那是什么东西呢?他犹豫了,想放弃了。但又转念对自己说,管他呢,既然丑小鸭窝里能孵出漂漂亮亮的白天鹅来,难不成老鸦窝里就不能孵出更好的宝宝来吗?对了,那也许就是个能让他家一夜发大财的吉祥物呢!

怀着这样一种幻想与侥幸的心理,牛牛坚定了抓捕的意志。他小心翼翼地把窝边的细枝密叶一一扒开折断,给鸦窝打开一扇窗口,再抓小鸦还有那个麻刺刺的吉祥物。谁知他的手刚触到窝边,那个想象中能帮他发大财的吉祥物,半截儿立即嗖地一下挺竖起来,扁扁的大嘴巴,还露着小鸦的两只乌亮乌亮的小脚。牛牛乍始没反应过来,也许是受着发财心理的驱使,他伸手去抓了,但手快挨到那东西时,牛牛突然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大叫一声:“蛇!”他忘了自己是倚附在树丫上,惊骇之际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