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如王义堂、赵春来讲的那样: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吃了王爷爷配的药,倪妈的病真的好了!
倪妈因为牛牛的突然失踪受了极大惊吓,痰淤积在心里,化解不开,以致全身气血阻滞,心脉不调,日渐病笃,命悬一线。前期王爷爷根据义堂反映的病状,虽也给倪妈开了药,但没完全对症,故疗效甚微。后经王爷爷亲自临床望闻问切,对症下药,让倪妈的淤痰化解、气血畅和后,倪妈终于又活过来了。
倪妈的病虽痊愈了,但因为心事重重,今天叨念小沙弥,明天又为虎子掉泪,外加生活苦,又多劳累,所以身体一直得不到恢复。
见妈面色憔悴、形容枯槁,牛牛急在眉头,痛在心里。这天他和五丫在大槐树下过家家,突然见屋檐上掉下一枚麻雀蛋,于是每天一等到他妈到陆姨妈那边去有事,或去做上门活后,牛牛就带个葫芦瓢,到别人家柴棚、牛栏的屋檐草里去摸麻雀蛋,常常一摸就是半瓢,用清水煮了,留给妈妈吃。由于摸的次数多了,牛牛不仅能在屋檐上爬,还能在屋椽上攀绕,像时迁一样飞檐走壁了。
因为王爷爷王嬷嬷都病了,义堂又要读书,又要做家事,到牛牛这边来得不像以前那样勤了。按照义堂说法,三四天不来,他就对牛牛想得慌。据义堂讲,赵春来也辍学在家没念书了,还说要学手艺去。
这天,赵姨母子都来了,他们为倪妈送来了一小碗螺蛳肉,倪妈不收,她说好东西该给春来吃,不能把春来苦坏了,她要赵姨带回去。赵姨说螺蛳肉是大补的,像倪妈这样身体荒瘦的人,吃了见效快。赵姨说着就从筷箩里抽筷子,春来顺手捧起碗,说:“倪妈妈,这是我妈从锅里新盛起来的,你趁热吃吧。”
倪妈深情地望着春来,说:“伢子,吃你母子送的东西有罪过呢!”
赵姨说:“哎呀,什么罪过啊,我春来常常私下跟我说,他见了你像见了亲妈一样,他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可是一开口又不知怎么说。”
倪妈说:“伢子,那有什么碍口的,跟你倪妈说话随便。”
赵姨把五丫和春来一齐拽到怀里,说:“倪妈妈,你看这两个伢子……”
倪妈望望,笑得很开心。
春来怕他妈还要往下说什么,立马跑到外面大槐树下帮桂兰掐菜了。在门外偷听的牛牛也笑着蹲到春来那块。没等菜掐完,赵姨又把春来叫回棚里。
赵姨说:“倪妈妈,我今儿来,还要跟你讲件事。”
倪妈说:“是不是有要我做的呢?”
赵姨说:“不是啊,春来,你跟你倪妈妈讲吧。”
春来说:“我今天跟妈妈来是向你和尹伯伯告别的。”
倪妈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地说:“难不成真的要出去学手艺吗?”
赵姨说:“是学篾匠。”春来也有些神情凄然地点点头。
倪妈摸摸春来的头,说:“学手艺好倒是好,古话讲,家有大田大地,不如手握一门薄技。手艺学得越多越好,技不压身嘛。可惜伢就是小了点儿,怕是连破竹子的铡刀都拿不动呢。”
赵姨说:“小,我不担心,师父跟我娘家侄子是朋友,说是让春来先去做理理篾、补补箩筐、编编笊篱一类的小事。我就是怕他在那儿蹲不惯,他说走了想我,还想……”
没等赵姨讲完,春来接上了,说:“倪妈妈,我还想你,想尹伯伯,想牛牛,想桂兰姐,想五……啊,还有义堂哥、兴国、启亮、明发那些学长,我都想……”
倪妈再次摸摸春来头,深表同情地说:“春来,我的儿哇,你讲得可怜。唉,穷人的伢子没办法,为了求活路,从小就要抛家别母,到外去自闯生路,经受磨难。唉,可怜啊,伢子,我的儿哇……”倪妈说着,叹息着,把春来揽在怀里拍拍,用脸往他额上贴贴……想当年,倪妈的虎子儿在她身边的最后那个晚上,她对他也是这样割舍不下,依恋不已……
第三天,倪妈让牛牛把赶做的布鞋送给赵春来时,春来已经跟他大表哥起早走了。
春来走后,义堂等学长虽也常来牛牛家,但牛牛仍觉得很孤单。百无聊赖时,春来送螺蛳肉给妈吃的事忽然再次浮现在牛牛眼前。
这天早上,倪妈刚出门洗衣,牛牛就拎着小篮子走了,不一会儿也摸了一浅篮子螺蛳,个个都大大的,有的还把盖壳歪在一边,突着一双小眼睛,张着两根螺须,无忧无虑地在同伴中自由爬动着,好可爱呀!
牛牛拎着篮子,正往岸边走准备回家时,突然被一个白色的椭圆形的东西吸引住了。他上前一看:呵,蛋,是鸭蛋!牛牛喜不自胜地小声叫起来。他伸手去捡,真的是发财了,想不到一个脚掌大的凼里竟然捡起三个!他移了两步,再朝前后左右看看,又有好几个在滚动。他兴奋极了,就在那不到一间屋大的地方,他一共捡了十几个鸭蛋。再一望,四周浅滩上又有蛋随着脚步移动的波纹在晃动。牛牛乐狂了,他干脆把篮里螺蛳倒掉,全部换成鸭蛋。他想,鸭蛋捡得多,妈妈一时吃不掉,可以拿到镇上去换盐。
回家时,为了避开路人,牛牛选择了走方塘后埂的地头小路。因为明天他还要一个人偷偷来捡,知道的人多了,他就发不了那样的大财了。他想吃独食,他想私吞湖鸭们的慷慨馈赠!
“咳咳!”牛牛志得意满地想着走着,突然听到有人在咳嗽,他抬眼一看,正是放湖鸭的许爷爷,许爷爷就站在小路中间!牛牛想,既然许爷爷都看见了,他没什么躲避的了,反正鸭蛋是他捡的,不是偷的,传开去,拾的人多了,大不了自己明儿来就少捡几个。于是他挎着小篮子,大摇大摆地迈步前行。牛牛从许爷爷面前经过时,特别装出一种旁若无人的样子,没想到刚从许爷爷身边擦过半边身子,就被许爷爷一把抓住!
“站着!”许爷爷怒道,“把鸭蛋往哪儿弄?快放下!”
“爷爷!”牛牛孬了,解释说,“我不是从你鸭棚拿的,是在水里捡的。”
许爷爷见牛牛神色有些紧张,赶忙绽开笑脸,和声悦气地说:“牛牛,乖,我是吓你的,我晓得你是在水里捡的,可这些都是坏蛋,不能要的,快倒掉吧。”
牛牛的紧张情绪一下就消失了,他想,许爷爷许是在骗他,叫他倒了,等他走后,自己再捡回去,他才不会上当呢!
见牛牛不信,许爷爷再次“谏言”,牛牛生气了,说:“你才是坏蛋呢,我偏不倒,你骗不了我!”
见牛牛拎着蛋走了,许爷爷一面摇头,一面叹息。
牛牛把鸭蛋拎回去搁在方凳上,倪妈见了吃一惊,问牛牛蛋是从哪搞来的。牛牛可难坏了,说是水里捡的吧,他妈平时就告诫他熟地方怕鬼,生地方怕水,不管水里有多好的东西都不能下去捡。要是跟妈讲实情,非挨打不可。说是在许爷爷鸭棚里拿的吧,更要挨打,他妈最不能容忍孩子在外头偷偷摸摸的,横竖都是挨打,牛牛只好支支吾吾,吞吞吐吐,语焉不详。倪妈是急性子人,见碓桩高的儿子居然敢蔑视她这位神圣的“法官”妈妈,顺手拿起棍子就要家法伺候,正好被捡柴回来的桂兰接住。桂兰说,“妈,牛牛歇书后,生活上没再照顾他,瘦多了,你还回回为针鼻大的事就打他,你真狠心!”桂兰把棍子拖下折断甩了。
倪妈见桂兰把棍子拖下折断甩了不算,还讲些不该讲的犯上话,怒不可遏:“死丫头,反了不成,你!”要打桂兰的手刚伸出去,又缩回来,捡起棍子教训牛牛,“讲不讲,鸭蛋是不是在许爷爷鸭棚里偷的?是不是?不讲就打死你这小鬼,做贼的儿子没要头,讲不讲?不讲再打!”
“别打啦,鸭蛋是牛牛在方塘浅滩上捡的!”
倪妈一看,说话的正是看鸭的许爷爷。
许爷爷继续说:“不过,牛牛捡回来的都是坏——”许爷爷坏“蛋”的“蛋”字还没说出口,披棚里轰隆一声巨响,接着就见气浪翻滚,水星四溅,蛋壳横飞,奇特的臭气从披棚里透出,直向草棚外冲来,令人头痛,叫人恶心,让人窒息,大家都紧闭双眼,捂住鼻子,张大嘴巴,不敢用鼻子呼气。原来是五丫起来,打了踢绊,碰倒了方凳,撞飞了篮子,引爆了那一篮坏蛋。那些蛋被淡水长时间浸渍,壳中空气全被排出,一遇外力撞击,爆炸之声,如若地雷!
所有人都被震慑了!牛牛在掩耳捂鼻屏气的同时,还懊悔自己没听许爷爷话,把他的好心当作了驴肝肺。
许爷爷带给牛牛十八个新鲜鸭蛋。
送走了许爷爷,牛牛准备和桂兰打柴去,他妈说:“让姐打柴,你去吴妈家问问,你大大怎么到今儿还不回来,是不是路上出什么事了?”
这里讲的吴妈就是吴宣传妈,是永富帮工的老板娘。吴妈娘家在池州驻驾,十多年没回家省亲了。吴妈父亲特想女儿,春天来宣传家,打算住几年。可没几个月,又吵着要回家,宣传妈不放心,让永富送。谁知永富返回时,在池州小轮码头被鬼子捉到枞阳幕旗山了。怕倪妈病急发作,知情的陆姨大和宣传妈只在暗中进行营救,没让倪妈知道,所以,被蒙在鼓里的倪妈好几次让牛牛去问吴妈。陆姨大把实情对牛牛说了,并告诉他绝对不能让他妈晓得。
今儿倪妈又让牛牛去问,牛牛心里晓得实情,不想去,所以安慰他妈说:“妈,你别海急,大大或许打弯回家看老屋了,或许打弯去看外婆了,或许已经搭船在路上了,或许已经下船到华阳小闸了,或许——”
“或许,或许,就晓得或许!”倪妈把扫帚往壁上一磕,气着说,“叫你去问问,你就啰啰唆唆讲许多,你不去我自己去!”桂兰拽住她说:“妈,昨晚下了雨,路上泥巴陷人,你在家,我和牛牛去。”
吴妈见桂兰和牛牛来了,不待问,便主动开口说,牛头山鬼子驻军小队长被八路军打死了,这几天路上盘查得厉害,长江两岸的船都封住不许开,安庆有几个良民都被日本兵捉去了。最后她叫桂兰和牛牛回家叫他们妈别海急,过几天,牛牛大就会回来的。吴妈知道牛牛晓得内情,她上面的那番谎话是讲给桂兰听的。可牛牛心里说:“就你那样讲,还叫我妈别海急?我妈听了会急得钻地窿!”
回来路上,牛牛没忍住,把眼泪放出来了,说:“姐,几天前陆姨大就跟我讲,大大被日本鬼子捉去了。”
桂兰大惊,说:“大大被鬼子捉去了?是真的?这事快别让妈晓得!”
牛牛揩干眼泪说:“姐,你也别急,好在陆姨大已经在找人救大大了。”
桂兰和牛牛刚到大槐树下,倪妈就问吴妈怎么讲,桂兰说:“吴妈讲,过一两天,我大就要回家了。”倪妈说:“叫你俩去问,就带回这么一句话吗?她又是怎么晓得过一两天就回家呢?”
牛牛眼珠子骨碌一转,说:“妈,吴妈就是那样讲的。她说从华阳到池州,一路都太平,因为八路军厉害,沿江驻点里的小鬼子就像老鼠一样,白天都躲在洞里,不敢向外伸头。”
桂兰说:“妈,吴妈就是像牛牛那样讲的,那些话我刚才都忘了跟你说。”
倪妈深叹一口气,说:“伢子,这样讲,我就放心了!你俩是不晓得,这几天晚上我尽做噩梦,梦见你们大大被小日本鬼子捉去了。”
桂兰和牛牛不禁心头一震,同时转过背拎篮铲野菜去了。
可是差不多又过去四五天了,牛牛大还没回来。桂兰和牛牛仍然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俩用开朗乐观的行动在他们妈妈面前表演着,用令人宽心快乐的话语在他们妈妈面前花哄着。然而尽管他们左右逢源,总也有败露马脚的时候,倪妈对桂兰和牛牛以前的那些话终于开始怀疑起来。这天倪妈下决心要撕开蒙住她双眼的“纱布”,弄明事实真相,亲自来问吴妈了。
刚见倪妈跨进门槛,吴妈就急了、怕了、慌了,眼看几天来,专为倪妈设的保密防线,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就要土崩瓦解,全线崩溃了!吴妈让倪妈坐下,刚要向她吐露实情时,幸好永富回来了!
“我的妈妈,怎的今儿才到家,可把人心都急飞了!”倪妈搡了永富一掌,嗔怪地说。
永富并不是很激动地说:“我晓得你又海急了,出门由路嘛,哪由人算呀。”
桂兰和牛牛也到了,见他们大大好好儿的,也就放心了,高兴了。
宣传妈给永富放了两天假,让永富在家好好休息。
望着坐在大槐树根上的精瘦的、怏怏欲睡的丈夫,倪妈又唠叨了,永富不喜欢女人嚼瓜瓜精嚼瓜瓜精,枞阳方言,意多话、啰唆、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他叹息说:“人瘦了、没精神算什么,差点儿把命都搭上了!”倪妈一听,可惊讶了。在她的一再追问下,永富才把自己被日本鬼子抓到幕旗山做苦力的事说出来了。
“被鬼子抓了?”倪妈的脸顿时吓变了色,好一会儿才庆幸地说,“还好啊,命保下来了。”
永富说:“亏得春来伢,不然我就死在幕旗山了。”
倪妈和孩子们同时大惊:“春来?”
永富说:“那天晚上,赵春来那小子突然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一把拽着我,把我们五个全带下了山!”那天上午,春来就暗中向永富通报了晚上的行动,让永富他们注意配合。
倪妈、牛牛、桂兰再次大惊:“是春来救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