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兴国哭他那天不该一时冲动,把在家里受的气带到学堂来,出在牛牛头上;哭他放午学时,不该怯于先生颜色,没有把牛牛带到他家去,要不然,牛牛兴许会躲过一劫。如今一切都晚了,学长想补过,想加倍关爱,可学弟已不在了!兴国悲痛万状,心如刀绞,他哭着诉着,诉着哭着,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妈,他吓了一大跳。
张兴国扭过头,定睛一看,一只小手竖在草堆外,身体都在草里埋着,连头都看不见。他吓得本能地倒退一步,但立马就镇定下来,扑上去,三扒两扒,露出一个小孩来,小孩两眼直愣愣望着他:
“兴国哥,我要喝水。”
“牛牛,牛——牛——”兴国大喜过望,速速拂去牛牛脸上的草灰,抱起他来往外边跑边喊,“牛牛在这儿,牛牛找到啰,牛牛出来啰,牛——牛——”
前往老龙潭打捞尸体的人们,听到牛牛找到了,都纷纷跑回头,抢着去看,但倪妈还坐在地上,一面拍打地面,一面宝贝心肝肉地声声号着。永富神情木然地陪坐在倪妈身边,王义堂、赵春来也垂着头两手蒙着脸,比肩坐在永富夫妇身后。他们全都沉浸在极度的悲痛中,不知道发生的事。
兴国凭着自己力气大、个子高的优势,左端一肘,右拐一膀,三闯两闯,通过了人群的层层围墙。当他喊着叫着把牛牛带到永富夫妇面前时,义堂和春来才如大梦初醒,双双捉住牛牛的手,喜极而泣,但牛牛妈仍在号哭,牛牛大仍木呆呆的。义堂两手一齐发力,分别掐着永富夫妇的人中,而春来则捉住牛牛的手,轮流往永富夫妇胸上拍,边拍边说:“尹伯伯、倪妈妈,牛牛找到啦,牛牛在你们面前啦,牛牛在啦……”牛牛也不断叫着大大、妈妈。
终于,永富回过神来,细细审视着牛牛,突然疯了似的,霍地立起,紧紧抱住牛牛大喊:“我牛儿找到了,我牛儿找到了,我牛——儿——找到了——”喊着叫着,他把牛牛递与仍瘫坐在地上的妻子。倪妈先是呆呆地打量着,紧接着也大叫着把牛牛紧紧地搂在怀里,生怕她一松手,牛牛又失掉了。
几天后,牛牛打摆子的毛病让义堂给治好了,但陆姨大又带来了先生要牛牛退学的消息。先生说,还不满二十天,牛牛在学堂里就出了两件事,要是再念下去,还不知要出多少事。
倪妈心里很不快活,但永富说:“不让念拉倒!”“命中只有三角米,走遍天下都不满升”升,从前量米的器具。一升有十角。。人一辈子要顺其自然,强求不得。如果强求,说不定牛牛以后还真要在学堂里闹出什么事呢。他叫陆姨大以后找户人家,让牛牛给人放牛去。
牛牛虽然被先生强令退学了,但许多学长都对他不离不弃,兴国、启亮、明发因隔得较远,来的次数少些,但王义堂、赵春来差不多每隔一天就要来一回。
义堂因他大哥王义元到东北找媳妇去了,家里琐事较多,只在上、下午到学校时打牛牛家经过,而赵春来除白天跟义堂来以外,还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来。春来知道牛牛家没灯没油,便自做了一盏小灯,在家里灌满油带来。春来走了,牛牛家披棚里就漆黑麻乌的,春来来了,披棚里就大放光明。因为春来给牛牛家的那盏灯,只有在春来来的时候才点,而春来一走过屋角,灯马上就熄了。这是倪妈规定的,他们知道,春来妈赵姨家的油也是从女儿家要来的。
义堂和春来前一阵子主要是来伴牛牛,教牛牛认字、打算盘的,后来还兼带着看倪妈,因为倪妈病了。义堂和春来虽然同来,但多数是义堂提前走了。义堂要把倪妈的病况反馈给他大,好让他大给倪妈治疗时能对症下药。
义堂走后,春来就教牛牛复习在学堂里学过的字,除了教汉字外,春来还教牛牛打算盘。和雷港寺的小沙弥悟敏一样,春来也对牛牛家的那把老算盘情有独钟。
倪妈的病严重了,王义堂来的次数也多起来。兴国、兴国妈,还有明发、启亮以及他们父母都瞅着空儿来看倪妈。麻姑跑得也很勤,她往往人还在门外,“舅母可好些”的问候语就飞进披棚了。
怕倪妈生烦,昨晚春来只教牛牛认字,不教算盘了。然而听不到春来拨算盘响,倪妈心里反而不踏实。
春来每晚都等他的尹伯伯从老板家下工回来,自己才回家去。他说家里有病人,不能冷清,多一个人就多一分人气。他小小年纪,看待世事,就像饱经沧桑的老者,怪不得永富夫妇像喜欢牛牛、喜欢小沙弥、喜欢义堂那样,喜欢春来了。
倪妈的病一天比一天重,王爷爷也确定不了病因,没法开药。这些天倪妈只得硬扛,永富和孩子们多希望倪妈赶紧好起来啊。义堂和春来虽每天都来看(春来有时一天来两次),但都只能干着急。
然而事情并未顺着永富和孩子们的良好愿望发展,倪妈的病不但未见好转,而且更加严重了。
义堂和他父亲来了,王爷爷仔细观察了倪妈的症状,号了脉,对倪妈的病因已掌握了,说回去就配药,叫义堂下午送过来。
永富送走王爷爷,对义堂说:“伢子,太谢谢王爷爷了,不过,我担心你倪妈等不到下午了。”
春来拉着永富的手说:“等得到的,尹伯伯,你别太急!”
义堂也说:“尹伯伯,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倪妈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听了义堂和春来的安慰,永富心里略得了些平静。然而事不如人愿,吃了义堂大配的药,第三天晚上,倪妈又烦躁起来、难过起来,抓上抓下地不得安生。第四天早饭后,倪妈心里又翻腾得厉害,气喘得很,仿佛接不上气似的。她撑着靠起来,把永富、牛牛和桂兰都叫到身边,恰在这时,去学堂的路上绕弯来看她的王义堂和赵春来也到了。倪妈索性把他俩也招到铺前,说是有重要的话要跟他们讲。大家都依在铺边等着。
倪妈说,她这一次怕是爬不起来了,她要永富把孩子们带好好的,她要求义堂和春来把牛牛当亲弟弟待,她在阴曹地府保佑他俩,还要求永富,她死后不要送信给带儿,带儿太可怜了,别让她伤心,等等。
大家都极其忐忑不安地望着倪妈,她一阵剧烈呕吐,接着眼一闭,无力地趴在破絮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