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三更天了,思绪翻腾的郭金科仍然怎么也睡不着,他把写好的纸条放进书包后,又倚着床靠背坐了一段时间。他怜悯母亲的遭遇,又担心牛牛被撞伤出血的鼻子。当残月在天,晓星尚未隐退时,金科就去了学堂,天亮后进了先生书斋。
漱洗毕的汪先生,本想教导金科几句,但见他把一张纸条放到桌上就走了。先生望着离去的金科,愤然自语着:“哼,打了人还要告状吗?”先生正要展开纸条,看诉状内容,送早茶的学生家长来了。
在先生吃早茶的当儿,学生们都陆陆续续进教室了。金科从先生书斋里走出来,又往牛牛上学的路口望了望,没见牛牛人影,就怀着负疚和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了教室,在最后一排的位上坐了。他不敢看人,却觉得同学们都在看他,他感到了无形的巨大威压。
教室里没有一句晨读的声音,也听不见人讲话,大家都默默坐在自己位上,每个人心里都想着同样的事,那就是对金科的不原谅和希望牛牛平安无事。
“来了,牛牛来了!”不知谁说了声,大家目光聚焦到教室门外,只见春来领头,牛牛居中,义堂殿后,义堂身后还跟着明发、启亮。进教室后,义堂把书包交给了牛牛,让春来带牛牛到位上去坐。
突然金科霍地站起,从后排赶上去,抄到牛牛前面,拽住牛牛。牛牛很害怕,他那求助的目光,直往义堂身上眼。同学们也都纷纷站起,教室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春来见势头不对,跨前一步,掰开金科的手,把牛牛挡到身后,直面金科说:“金科学兄,昨天的事都过去了,你还不原谅牛牛吗?他是我们中年龄最小的呀。”
金科眼含泪水,他再次抓住牛牛的手。
义堂也过来了,说:“学兄,饶了牛牛吧,有气朝我出,来,打我吧!”
金科突然两膝跪地,呜呜哭了。他说:“义堂、明发、春来,各位同学,我对不起牛牛,我不配做牛牛学长。”金科又拽住牛牛,说,“牛牛学弟,我不是人,你打我吧,牛牛,打我吧!”金科拉起牛牛手,直往自己脸上扇。
见金科态度如此一百八十度地大转弯,同学们心情一下放松了,教室里紧张得要爆炸的气氛也一下子舒缓了。但牛牛还是被金科的举动搞蒙了,他努力挣脱金科的手,侧身往义堂和春来中间退避。为了求得牛牛谅解,金科索性把牛牛抱住说:“牛牛小弟,我昨天太不该推你了,我错了,向你赔礼道歉还不行吗?你还不原谅我吗?你打我吧!”
牛牛听懂金科的话了,他从金科怀里挣脱下来,抱住金科的腿说:“金科哥,昨天是我错,我不该把狗屁蛇放到你书包里。金科哥,我知道,你平时都待我好,常带好吃的给我。金科哥,是我错在先。”金科再次抱住牛牛,泪流满面。
牛牛不住地给金科揩泪。义堂、春来、启亮等同学都知道,金科的泪水是为昨天对牛牛的一时冲动感到悔恨,却不知道金科那冲动背后的隐情,这使金科内心又难免增加一层委屈和痛苦。
牛牛忽然跪下,搂住金科脖子:“金科大哥,你别呀……”
金科也抱住牛牛:“我的小学弟,我喜欢你!”
“对呀,这就对了!”教室外几声击掌和称赞,同学们的视线齐刷刷被吸引了过去。那是汪先生在称赞和击掌。汪先生早就站在门外了,他之所以没有进来,是因为他要作为一个旁观者,静观他的学生有没有处理矛盾、化解纠纷的能力,以及勇于认错和相互包容的优秀品质。当结果出来后,先生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喜悦,脱口称赞着,并用掌声嘉奖他们。
先生健步走到讲坛上,他戴上老花眼镜,郑重地展开一张方方正正的纸条(金科早上来搁在桌上的),一字一句地向全体学生念道:
恩师台鉴:
学生不肖,致成恶果,愧疚难当。为一件小事,伤害年幼同窗,不容辩白,更无由乞谅,祈望先生重加责罚,以减余心之悔恨和莫名之痛苦!
不肖生张兴国再拜顿首
即日
此致歉信为郭金科所写。先生读完后,又解释了金科在信后的落款,简要向全体学生叙述了他更名换姓的原委。教室里一片掌声过后,金科站起身,再次向全体同学致歉,严正声明:昨天的郭金科已经死亡,而张兴国即于此日降生,务请各位同学,从今而后,对他即以张兴国称唤。
教室里气氛活跃。王义堂带头祝贺,赵春来接道:“好,兴国好,振兴我大中国!”于是教室内,掌声和叫好声经久不息。
一同鼓掌和叫好的先生停了下来,他不断做着手势,示意学生安静,接着汪先生就这次事件,向学生讲了一些告诫和劝勉的话,其中他特别引用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的先哲语录,肯定了张兴国和尹牛牛勇于认错改过的品质,他要求学生们要认真吸取教训,今后遇事勿冲动,多冷静,同学之间要互相体恤,互相关爱。先生的话又一次激起教室里阵阵掌声。在这个学堂的全体同学的记忆中,这位老先生的讲话能博得如此雷鸣般的掌声,好像还是第一次。
在后来的好几天里,除张兴国仍对牛牛抱有愧疚外,汪老先生也一直在暗自责备自己。他感到最可怕的是,假如因为兴国的失手,致使牛牛有个好歹,他难辞其咎!接下来,先生除了加强自己对牛牛的教学和辅导外,还让王义堂、常明发、孙启亮等学生组成了一个小组,帮助牛牛学习。张兴国和赵春来见帮扶小组中没有他俩的名字,对先生颇有意见。先生对他俩的毛遂自荐,自是满心欢喜。
经先生的勤勉教导和同学的帮助,牛牛初尝到学习的滋味了,他终于会写自己的姓名了,汪先生还几次表扬了他。牛牛对自己的进步也乐不可支。他跟他大大、妈妈说,族长讲他是放牛的料,不是念书的料,那就是毛狗放屁!于是牛牛有些沾沾自喜了,他自诩是家里唯一认得字的人。他反复把自己名字写出来给他大大、妈妈看,给桂兰看。他一写好名字,就把手伸出来,在面前摆弄着,欣赏着,他觉得他那么点儿大的小手,提上一支笔,蘸上墨,往纸上画几下,就把自己名字弄出来了,真不可思议。而这点,他大大、妈妈、哥哥、姐姐都不行,他周边的那些放牛娃子,那些驮锄头、扶犁梢的没有一个能行,于是牛牛又觉得,除了学堂里的学长们,全条子号比他有本领的人很难找了,因为他会认字了,会写自己姓名了!
牛牛大大、妈妈也说牛牛将来或许还是有些出息的。他们说念书比什么都苦,要在生活上给牛牛提高些,优待些,不能和家里其他成员一样待遇了。倪妈郑重宣布:每顿开锅吃饭时,贴锅沿上的糊皮皮,搞糊糊时没融散开的糊疙瘩,粘到锅底的锅巴等,这些稠些的、硬些的部分,都无一例外地由牛牛专享。其他人盛吃时,碰到糊疙瘩,就自觉地用铲子将它剔开去,五丫要是不注意把糊疙瘩盛到自己竹筒里,发现后还自觉地挑给牛牛。那时全家都没晚饭吃,但倪妈在中饭开锅时,就先盛大半碗糊,晚上热了给牛牛。吃菜也是一样,上色野菜,如灰灰苋、野蒜等,别人都只能打打牙祭,而特为牛牛留的,起码要供他吃两餐,桂兰铲回菜,却常常吃不上一小筷头,倪妈怕她不高兴,说:“丫头,牛牛一天到晚念书,嘴巴清淡无味的,没有点儿菜吃不行呢。”桂兰笑笑,说:“妈,我没有眼红牛牛吃呢!让牛牛吃好些,明儿把书念出来,家里门头子就高了,我们家就有光辉了!”倪妈说:“我丫头讲得在理呢!”
看到儿子过分享受,牛牛大大有些警惕起来,那几天晚上回家,总是把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古训讲给倪妈听,说对牛牛这样特别优待下去,如果有一天牛牛不念书了,回到和他们一样的生活水平,会落不下架子的。倪妈也觉得对牛牛的待遇提高得过头了,她开始检讨起自己来。
而牛牛自己呢,糊皮皮、糊疙瘩、锅巴、野菜蔬,晚上还有半碗糊,虽然享尽了家里成员都享受不到的优厚待遇,但他不但不感到受宠若惊、内心愧疚,反而觉得他是理应得到、当之无愧的,因为他会认会写自己姓名了。
其实,在那些天里,时时以念书人自居的牛牛,充其量也就是会认会写自己的名字,连“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都不认得。
牛牛会认会写自己的名字后,先生觉得应该让牛牛掌握基础的汉字了。两天前教了牛牛“一、二、三”三个字,今儿先生让牛牛到讲坛上测试,牛牛认得很好,也写出来了。先生很高兴,接着就要教他“四、五、六”,但牛牛说“四、五、六”他会认也会写了,不用教的。先生问是不是王义堂、赵春来教他的,牛牛说没人教,是他自己悟出来的。牛牛说这话时,流露出一种特有的自豪感和自信心。
“还真聪明呢!”先生夸奖说,并用征询的语气,问牛牛能不能当场把“四”写给他看,牛牛满口答应了,并立即向春来要了纸笔,当先生面随手就写。
牛牛把写好的“四”呈给先生,那举轻若重、郑重其事、恭敬虔诚的架势,就像大臣向皇帝呈递奏折似的。
先生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两遍,牛牛写的“四”才赫然跳进眼帘。先生想笑而没笑出声,略微闭了一会目,然后把牛牛写的“四”展给学生看,并问:“‘四’是这样写的吗?这是‘四’吗?”众同学看罢,先是面面相觑,继而哄堂大笑。原来牛牛笔下的“四”就是四大横,也就是叠加起来的四个“一”。牛牛本以为会得到先生夸奖的,可是见先生和全体同学这般举动,他蒙了,然而从“一、二、三”一路推来,他又不相信自己是错的。
王义堂和赵春来看出了牛牛的心思,同时来到讲坛上,义堂沿着牛牛推理的思路分析他把“四”写成四大横的原因,牛牛不断回答着“是的,是这样”。
先生说:“按照你的思路,你是否也可以写‘万’字呢?”牛牛眨巴了一下眼睛,迟疑了会儿,点点头。
先生让义堂给牛牛一张纸,先生又给牛牛一支笔,牛牛展开纸,估计了一下,说:“这纸太小,不够写‘万’字用。”先生重拿了纸,让春来把牛牛带到座位上,牛牛坐下就写,春来让牛牛别写了,但牛牛愣是要写。
牛牛画了许多“一”字,春来附他耳上说:“别画了,够了!”
牛牛说:“不够,不够,才一百多笔,离一万还远着呢!”
春来还没来得及跟牛牛讲,说他不会写“万”,先生已走到身边来了。先生看了看,上了讲坛,敲了敲教棒,摇摇头,说:“牛牛呀,牛牛,”先生捋了一把山羊胡须,不冷不热地说,“我原先担心你‘举一隅不以三隅反’,没想到你竟会这样触类旁通,举一反万了。”先生说罢,又苦笑着摇头。
“汪先生,”义堂站起来说,“牛牛年纪小,没念过书,他能这样推导联想,说明他还是肯动脑筋的,望先生多给他正面教育。”
春来对先生给牛牛下的评语也不以为然,如果说义堂对先生提的意见比较含蓄、婉转,那么春来提的意见批判的意味就很浓了。春来说:“先生,你可以说是一代名师了,我可以为你自豪地说,你已经桃李满天下了。但我以为,作为儒家思想的传播者,你有时虽然翥得比大雁还高,但有时却飞得比麻雀还低。你前次对牛牛和兴国风波的处理,同学们都非常赞赏,但你今天对牛牛的旁敲侧击、挖苦讽刺的教育方式,我们却怎么也不敢认同!”
“我也有看法。”大家循声望去,是张兴国在举手。兴国没有站起来,但这丝毫没有减轻他说话的分量。他说,一位受人尊重、为人师表的先生,压根就不该用讥讽、挖苦的语言去对待自己学生,那种只顾逞一时口舌之快,而不顾学生感受的做法,除了使自己的师德师望在学生中大打折扣外,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他最后说:“希望先生自省!”
常明发更是站起来质问道:“先生反话正说,讲牛牛举一反万,是否意味着对牛牛‘则不复也’呢?”
接着还有孙启亮、刘效贤等同学都作了言简意赅的发言。这些学生直言不讳、毫无顾忌的发言,让先生感到了莫大的压力,他不时将手帕伸到背后揩汗。至此,先生真正体会到了青出于蓝、后生可畏的含义了!此后,先生变得谨言慎行起来。
这是一个晴好的下午,写字课后,先生又依次教学生读文章了。牛牛还处在识字阶段,仍是最后一个被叫上讲坛的。先生很耐心地带牛牛复习了那十个汉字数字,然后教牛牛“家”字。看着牛牛记得差不多了,先生跟同学们打了招呼,就去开校董会了。一会儿,牛牛也借口如厕,离开了教室。
刚刚拉上裤子的牛牛,正要回教室,却被老杨树上的几声蝉鸣吸引过去了。牛牛绕树数匝,也没把蝉逮着。蝉依旧高高在上,自鸣得意。牛牛见蝉不拿他当回事,更下了要逮住它的决心。他把裤子往肚脐上一提,裤带一紧,往手心里吐两口唾沫,在地上拍拍,沾上灰土,再一搓,就要往树上攀爬时,突然打了个寒战。凭经验,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又要打摆子了。说时迟那时快,刚想到打摆子,全身就冷得发抖,抖得两腿都站不住,他立即坚持着跑到附近的老龙潭边,洗去手上的泥土。洗着洗着,一眨眼,牛牛就不见了,留下来的,只有潭面上那一轮轮涟漪,还有洗衣埠上的一只小鞋——牛牛的那只小鞋……
斜阳挂在教室西窗的横档上,老杨树上那只蝉儿叫得也不那么响亮炸耳了。晚风从圩心里送来阵阵玉米的清香。
先生开会中途回来,宣布放晚学后,又去了会议室。学生纷纷离校回家了。
往常带牛牛一道回家的王义堂、赵春来,这会儿却只见到牛牛放在桌上的书包,而没见到牛牛。因为有前几次的教训,两位细心的学长绕学堂找了一圈,没见到牛牛,以为他已回家而把书包落下了,于是拎起牛牛的书包,顺道给他带回家去。
义堂和春来说说笑笑,不觉就到倪妈家的披棚前了。得知牛牛没有回家,义堂和春来都愣住了。义堂和春来忙抽身就往学堂去找,倪妈也着急地跟了去。义堂让倪妈在学堂门前坐了,叫春来陪着倪妈,自己一人去找。倪妈虽是坐在学堂前,心却急得到处飞。
义堂这回找得可细了,可是仍未见牛牛人影儿。但他怕倪妈急,不敢回来。春来拼命高喊着,把义堂呼唤了回来。见义堂仍没找到牛牛,倪妈的心更乱了,她甩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叫喊着……
常明发、孙启亮等许多同学闻讯赶来了,附近的不少村民也陆陆续续赶来了,大家帮着找了一番,无果,一个个都焦虑万分。早就开完校董会的汪先生,只在学堂前的空地上来回走动,搓着手,眉头紧皱,显出一副焦躁不安、束手无策的样子。
一个叫郑大和的学生,说牛牛有可能是到张兴国家去了,先生立即让郑大和、孙启亮去了兴国家。不一会儿,他俩就和张兴国来到了学校,站在了先生面前。先生自然明白了。这时有人建议到老龙潭周围去找找看。于是先生便喊王义堂和赵春来,叫到第三声,义堂和春来拨开人群,站到先生面前。
义堂声音低沉地说:“先生,不用去了,我和春来正是从那儿回来的!”
先生惊愕道:“怎么,没有吗?”
春来低垂着头,泣不成声:“先生,我们只在洗衣埠捡到了一只小鞋!”
“小鞋?是牛牛的小鞋?”先生脸色陡变,盯着义堂的手。
“是的,是牛牛的小鞋!”义堂抽泣说。
已经惊吓得失去知觉、木呆呆站在那儿的倪妈听说是牛牛的小鞋,立即扑过来。可小鞋刚抓上手,倪妈就猝然歪倒。在倪妈后背将要触地的瞬间,义堂和春来抢前半步,将她稳稳地托住,扶起。经意与不经意间,王义堂和赵春来同时感觉到,他俩托住、扶起的就是他们自己亲爱的母亲,一位可怜的、饱经苦难的母亲!
倪妈彻底绝望了,无论其后赶到的陆姨大夫妇、王义堂的大和妈、尚麻姑,还是自己的丈夫永富,以及在场乡亲们怎么劝慰,都不能宽解倪妈的失子之痛!她号天哭地,身边的沙土都被她挠出道道指沟,她说她要晓得牛牛会命断条子号,条子号就是遍地黄金畚起来用箩筐挑,他们也不会来。
王义堂和赵春来同样涕泪满面,他俩懊悔不及、自责不已的就是不该给陆姨大出点子,让牛牛顶黑铁来念书,要不然,牛牛的童年就不会定格在条子号这块土地上。常明发、孙启亮等同学也为没照顾好牛牛而追悔莫及,潸然落泪。牛牛大大永富此时已是万箭穿心,他欲哭无声、欲泣无泪……
许多在场的乡亲都在为永富夫妇伤心难过,但不知如何为他们分担痛苦,而陆姨大在极度悲哀的同时,仍不乏冷静。当人们在陆姨大的组织下,要到老龙潭打捞牛牛尸体时,张兴国却还躲在学堂斜对面牛棚的草堆边,哀哀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