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都快黑了,郭金科才回到家。他一进自己卧室,就把书包往桌上一撂,倒床睡了。他妈叫了好几声,他才意兴阑珊地坐起来,他的心情坏透了。
“妈,你来坐。”金科让他妈坐到床沿,他挨近身边,说,“妈,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一直在瞒着我。”张姨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触动,但她望望金科,没有说话。
金科接着说:“妈,我时时觉得这个家跟我有着天然隔膜,要不然,昨天我不会和父亲、爷爷碰撞得那样火花四溅的。”
“儿子!”张姨态度突然严肃起来,她捉住金科的手,慈爱中深带歉疚地说,“有件重要的事,妈一直瞒着你,不过今天是到了要跟你说清楚的时候了。”张姨起身朝房门外两边看了看,然后把门关起来,回到原位捉着金科的手,边拭泪边哽咽地向儿子痛诉着。
金科确实跟郭全福家毫不相干。金科姓张,他父亲是一名抗日将领,在一次突围战中受伤被俘。日寇用高官厚禄引诱他投降,但他忠勇爱国,不为所动,后在吟诵文天祥《过零丁洋》诗句和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必胜”的口号中,被日寇残忍杀害。金科妈原姓沈,她在掩埋好丈夫尸体后,就改跟丈夫姓张了。那时金科刚学走路。刑场诀别时,张将军应妻要求,给儿子起名叫兴国。将军叮嘱妻教育儿子,长大后一定要为振兴中国奋斗。后张姨带着兴国逃难,被汉奸郭全福逼娶,并将兴国改名换姓叫郭金科。十几年来,郭全福背地里屡屡威胁警告张姨,如向兴国吐露半点儿家世前情,立刻做掉他们母子。张姨痛丧张将军后,又被汉奸逼娶,早想以死保节,但恐祸及儿子,使将军绝后,故一直守口如瓶至今。现见儿子业已长大知事,又见世道渐变,黑暗与光明的较量正向有利于后者的方向转变,知道理应告诉儿子身世与家史,促其审时度势,为革命早作计议了。
金科听了妈的诉说,伏到她怀里痛哭:“妈,你受苦了!”
不愧是将门虎子,金科倏地抬头拭泪说:“妈,我今儿就把名字改回来,你就叫儿兴国吧,我决不辜负父亲的殷切期望,一定要继承父亲遗志,为振兴我中华奋斗!”
听到儿子要把名字改回去,张姨又起了犹豫。金科说:“妈,我长大了,我不怕,他们不敢把我们母子怎么样!”
张姨说:“好,儿子,你身上大有父风,妈现在就叫你张兴国!”听到他妈那一声称呼,郭金科仿佛脱了胎换了骨似的,他觉得自己陡然新生了,成了另一个人了!张姨也说,把以前的事告诉了兴国,心里敞亮多了。不过张姨又问兴国:“儿啊,你回家闷闷不乐,倒床就睡,该不光是因为昨天和他们争吵,或者是怨怪妈有事瞒着你,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兴国迟疑一会儿,把在学堂里推牛牛的事如实讲了。他妈张姨说:“兴国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晓得倪妈家日子是多么难过,多么苦吗?”兴国说:“妈,我知道是我错了,所以我悔恨得回到家连饭都不吃就睡了。”他妈说:“兴国儿,牛牛才那点儿大,你只能牵带他,爱护他,怎能搡他巴掌呀!唉。”兴国说:“妈,我非常喜欢牛牛,平时你给我好吃的,我都带到学堂里给牛牛吃了。我确实是因为昨天跟他们争吵,余怒未消,气恼之下,一时冲动,出手搡了牛牛。”他妈态度更加严肃了,说:“兴国儿,妈平时教育你要爱所有的人,尤其是穷人苦人,你难道都忘了吗?”
兴国说:“妈,我记得,我明儿就向牛牛赔不是!”
这一夜,兴国没睡好觉,子夜时分,他就在书桌前写着什么。他除了想着怎样消除牛牛对他的惧怕心理,今后如何进一步去爱护和关心牛牛外,还考虑着更重要的事。
在学堂里吃了亏的牛牛,情绪本来就很低落,回到家妈妈和桂兰又连番责怪他,他更加沮丧了。他懊悔当初在雷港江边没有跟大哥一道回外婆家去,而跑这鬼地方来,挨人搡他巴掌(兴国平时对牛牛的好,被冲动的一巴掌搡掉了)。牛牛委屈极了,伤心极了,连倪妈中午特地为他盛起来留着晚上吃的半碗糊也没吃,只揩一把脸,洗了脚,连先生教的“尹”字都没复习,就爬上铺睡了。
见牛牛一副沮丧的可怜样,他妈怄得懒得理他。但毕竟是她小儿子,是她身上掉下的肉,不理又不忍心,于是倪妈来铺边坐下,问:“牛儿,中午给你留的糊么事不吃呢?”牛牛说:“妈,我不想吃。”
他妈问:“鼻子痛吗?”
牛牛说:“不怎么痛,就是头昏。”
他妈摸摸牛牛头,说:“牛儿,头昏是鼻子血淌多了,以后可不许作害啊!”
牛牛说:“妈,我怕金科大哥了,我明儿不想去学堂,我想老家,想大哥了,我们还是回老家去吧。”
倪妈拍着哄着说:“牛儿,别瞎讲,我们来这儿还没站稳脚跟,哪能回家呀!况且你大哥在外婆家放牛,也不能天天在家陪你耍呀。睡吧,听话,别海搅。”
小孩子都是这样思想简单,被妈妈几句好哄,牛牛就睡着了,睡得不晓得醒,也不知道肚子饿。
“牛儿,起来吧。”熟睡中的牛牛,听到妈叫他起床,便揉揉惺忪的睡眼,见天已大亮,就问妈妈上学是不是要迟到了。他虽然显得很紧张,但还在**躺着。
他妈捉着牛牛胳膊往起拽着,说:“牛儿,你不是说想大哥,想老家吗?不上学了,我们今儿就回老家去。”牛牛听妈说要回老家去,往起一坐,瞪大眼睛问:“妈妈,你讲的是真的吗?”他妈说:“起来吧,牛儿,你大把东西都挑上船了,等着我们去就开船啦!”
牛牛高兴得好像要跳踢踏舞似的,谁知他一跺脚,醒了,这才发现,他依然睡在陆姨大披棚的小铺上,就卧在他大大身边。
牛牛睡不着了,但他晓得大大白天给人干活辛苦,不能干扰大大睡觉,他极力克制着,但仍免不了小声吭哧着。他妈说:“牛儿,怎的不困觉呢?”牛牛说:“妈,我刚才梦见回老家了。”他妈说那是梦,叫牛牛别当真,又问他鼻子还痛不痛,头昏不昏,叫他好好睡,明儿上学。牛牛说他真的困不着,他想他大哥。他妈说:“想大哥也不要吭哧出声,别把大大搞醒了,他好累。”
牛牛没有躁动,也没有吭哧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披棚里装得满满实实的黑暗,耳朵里充塞着从披棚的芦苇壁缝里钻进来的各种不可捉摸的声音,感到特别闹心烦人。不知不觉中,牛牛迷茫的思绪又飞回了老家,回到了同他端马大哥相依相恤的那些日子里。
那时,他端马大哥被寄养在外婆家,但他的心总是连着家里,牵挂着牛牛。
从牛牛初记事时起,他就记得青黄不接的荒春头上,他端马大哥从外婆家回来了,带着舅舅给的玉米粉。他妈妈说:“端儿,让你在舅舅家吃饱点儿,养养身子骨,你倒好,家里没米下锅时回来,看不饿坏你!”端马却不被他妈的话吓倒,说:“妈,我怕牛牛饿坏了。”于是端马带牛牛上山采山菇,挖蕨根,捡头年冬天落下的柴栗子。这些食材弄回来被妈妈做成吃食后,端马又生怕牛牛吃少了,老把自己的往牛牛碗里搛。
寒冬腊月,天寒地冻,端马又从外婆家回来了。他大大怪他说:“端儿,风雪满天的,你又跑回来,晚上都没有垫盖,看不冻坏你。”端马并不被大大话吓倒,他说:“大,我就怕牛牛冷坏了。”确实,因为**没有垫被,也没有盖被,每天晚上,端马就和牛牛紧紧偎依在一起,用几块零碎的破絮搭着肚子,睡在铺垫着厚厚的柴草的灶门口。即使这样,夜里还要冻醒好几回。牛牛每回冻醒了,身体都在端马哥哥的怀抱里,是哥用体温焐热着牛牛。后来冷不过,兄弟俩干脆把腿脚塞到灶窿里,剩下的部分全用柴草拥盖着,不使其外露一点儿。有一次他们的大大起早上街,没有见到灶门口的儿子,竟吓得连声叫起来。见两个儿子从柴草里钻出来,大大把他俩搂在怀里,唏嘘说:“儿啊,你俩么事跑到我身边来投胎呀,苦了你俩呢。”牛牛不晓得怎样安慰他大大,但他分明记得他的端马哥哥当时说:“大大,我和弟弟睡在草里暖和呢!”
生活中,端马关爱牛牛的那些小事、细事,不胜枚举,然而牛牛和他大哥在一起时,并不拿他当回事,只是如今远离了大哥,又被金科推搡了,在这夜阑人静时想到和大哥在一起的生活小事,才觉得那是多么值得回味和珍惜。
牛牛的鼻子又有些隐隐胀痛了,他拿手摸摸,有点儿湿润,闻闻有些腥气,他说:“哥,我鼻子又淌血了,我好想你。”
“还想什么呀,牛儿,”正在门外土灶烧锅的倪妈进来了,她说,“快起来吧,你义堂哥和春来都在外面等你上学去了。”
牛牛起来后,随便吃了点儿,怀着胆怯的心理,被王义堂和赵春来半是好哄半是裹胁着往学堂走,路上一想到郭金科今儿说不定还会给他颜色看,牛牛就非常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