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简陋的又脏又乱的书斋。方桌边汪先生面南而坐,陆姨大踱到门边又折回来,坐到先生对面的破藤椅上。室内气氛显得很不和谐,但也没到就要爆炸的程度。
终于,汪先生打破沉默,他把校董会的会议记录本推到陆姨大那边,说:“你自己看吧,当时校董会你也参加了,学生中途退学不退学费,这是与会者的一致意见。”
陆姨大把记录本推回汪先生那边,说:“我不用看,你讲的那项规定我清楚,我也极力主张不退学费。”
汪先生说:“那就对了!既然规矩是大家定的,你也拥护,现在你却要推翻它,这又怎么说呢?”
陆姨大说:“我并没有要推翻它的意思。汪先生,我跟你讲好几遍了,你怎么就听不进?我只是说,我大姨侄退学了,让我小姨侄来顶替这一缺额。”
汪先生仍然不知变通,他把记录本又推到陆姨大面前,说:“可这记录本上并未写着大姨侄退学了,小姨侄能顶缺的事。”
陆姨大苦笑着直摇头,他再次把会议记录本推回汪先生那边,说:“可记录本上也没写大姨侄退学,小姨侄不能顶缺啊!你不让我小姨侄来顶大姨侄的缺,就把学费退给我,二者必取其一,请先生自定。我明天等你回话,不烦扰你,走了。”陆姨大说完抬脚就走。他不想跟汪先生这个老学究搬弄教条了。
“慢!”见陆姨大抬脚就走,汪先生把他叫住。
“事情有转圜了吗?”陆姨大站住,背朝先生问。
“让你小姨侄明天来上学。”汪先生出人意料地爽快答应了。
“好啊,谢谢汪先生!”陆姨大转过面,抱拳向汪先生行个拱手礼。
那天晚上,陆姨大就把牛牛上学的事跟永富夫妇讲了,永富欢喜得不得了,可倪妈似乎显得不太热心。倪妈不热心除了那天跟王义堂讲的原因外,还有她内心深处的伤痛。
牛牛五岁时,倪妈就带他到族长家去,央求族长允许牛牛到族办学堂念书,可族长说:“大嫂啊,你家伢子念什么书,是念书的料吗?过几年骨头长硬一些,我找户人家,他当放牛小伙计,糊糊嘴巴。”族长的那几句话给了倪妈当头一棒!从那以后,倪妈绝口不提给牛牛念书的事。
现在,陆姨大突然提出让牛牛上学堂念书去,这点倪妈压根儿就没想到。她乍听一喜,但想起族长的话,又不觉怒上心来,于是没好气地冲着陆姨大说:“大姨大,多谢你的好意,可是我家伢子不是念书的料,待来年,你找个老板,让他给人家当放牛小伙计吧。”
“你这是什么话?”陆姨大生气了,他说,“你在老家带牛牛去找族长求上族学的事,我都听讲了。族长讲你家孩子不是念书的料,那是个人之言,是他的偏见,要晓得,族长保荐伢子上学,并不是以你是不是和他同族同房派来定的,他是看权势。你家又贫穷,又没势力,他才不会举荐你家伢子上学呢。是不是念书的料,得让牛牛去试试。从古到今,有几个举人是在考场外选拔的?就这样定了,准备一下,后天我送牛牛去学堂报名。”陆姨大走到大槐树下,又转背说,“不要担心学费,是顶黑铁的缺,不用交学费。”
陆姨大才转过屋拐,倪妈就把牛牛拉到怀里紧紧搂着,激动得热泪盈眶地说:“牛儿,你到底有书念了!”
王义堂和赵春来听到牛牛念书的事落实下来了,连晚一同到披棚来祝贺。倪妈说:“牛牛年纪小,在学堂里还得你俩哥哥多关照。”
春来说:“倪妈放心,我上学时也只有牛牛这么大,开始见了许多同学还害怕,过一阵子就好了。我那时还是义堂哥一人带我,牛牛现在有我和义堂哥两人带,况且义堂哥还是班长,谁敢欺负他?”
义堂说:“被欺负的事是不会有的,但牛牛也不能因为自己年纪小,指望大家爱着你、让着你,你反而顽皮,把大家弄得不愉快。”
倪妈拉过牛牛,说:“你义堂哥和春来哥讲的话都听到了吧?上学不光是闷头念书认字,还要学懂道理,学做好伢子,晓得吧?”
见牛牛不住点头,义堂和春来对牛牛更有信心了。
倪妈这几天都在为牛牛上学的事忙着。她把黑铁走前送的几件旧衣洗晒后,该改小的改小了,该缝补的缝补了,她说:“伢子上学了,念书了,怎能还光着屁股、打着赤脚呢?”她认为没钱买新的,旧有的洗干净,缝补妥帖,穿在身上从从容容的,也不致有损体面。她正为没有像样的布片为牛牛拼缝书包犯愁时,陆姨大夫妇把黑铁没带走的书包送过来了,真别提倪妈有多感激了!
牛牛从他妈手上拿过书包,挎到肩上,笑得合不拢嘴。
陆姨大拉过牛牛,语重心长地鼓励他,说:“你要为你大大、妈妈争气,好好念书!”
牛牛说:“姨大大,我也为你争气。”
“好啊!”陆姨妈说,“牛牛儿子,你聪明,你一定能像义堂、春来那样,把书念好。”牛牛仍然不住点头(从以后的事来看,牛牛不光喜欢点头,还喜欢用头撞人)。
为了看牛牛到学是否吉利,倪妈带牛牛去问了巫师,到老龙潭去问了菩萨,结果不仅说是大吉大利,而且还讲牛牛是块念书的料,为此,永富和倪妈更乐了,对牛牛念书更有信心、更充满希望了。
临上学那天,倪妈起得很早,一切准备就绪后,便将仍在甜睡中的牛牛叫了起来,给他洗了澡,穿上改缝好的衣裤,点上新买的香,让他朝着挂老算盘的那方芦苇壁子,即老家的方向,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接着倪妈自己又磕头,唱喏。唱喏必合掌躬身至九十度,磕头必两臂和额头全都着地,碰出响声来。她以为不这样,就是对祖宗不虔诚,对祖宗不虔诚,牛牛念书就不会有大发头。
为了一个懵懂无知的儿子上学,倪妈竟如此郑重其事,常人是无法理解的,但如果与他们的家世连起来看,也就不足为怪了。
尹氏自先祖迁往枞阳,从第一世算起到牛牛这代已经是第十九世了。较远的就不说了吧,从嫡祖公博公九世开始迄今四百余年,平辈房派支下,人口最多的已接近万人,而公博公支下,拢共还不到两百人。就是这少得可怜的人丁,还因为苦于谋生而散居在皖郡及周边邻省各地,守望不相助,死生不相闻。安土重迁、留在老祖宗窠的几十个人,其居住地也被挤压到偏僻的大山脚下,多阴背阳,田少地瘠,一代代都受着生存的威胁。上述各方面情况出现的原因,主要就是人丁素质不如别的房派支下。人丁素质低下,也就决定了社会地位无法提高,生存空间无法拓展,生活质量低劣,以致在配偶选择、健康状况、生育教养等一系列方面都形成了恶性循环。再说更近些的吧,从牛牛高高祖到他父亲,接连几代单传,一丁兼祧数房,宗嗣悬于一线。牛牛曾祖父为楚保、来仪二公,而来仪公又无后。楚保公虽有四子,但都目不识丁,依次名为长田、二田、满田、四田。二田、满田二公皆早逝无后,四田公虽活到年老,但亦无室无嗣。来仪公继兄楚保公长子长田为嗣,但长田公在外打工,年仅二十六岁即殁于异乡,尸骨无存。其幸遗一子永富,赖孀妻刘氏百般艰辛,拉扯成人。永富虽育有三子,但二儿虎子早夭,而牛牛又回继给楚保公子二田、满田、四田三公,兼祧为嗣孙。从永富家世的衰败多艰,便可看出他们为什么对牛牛念书那样重视了,他们希望通过念书,培养出一个人来,支撑衰落的门户,提振房派人气,一改家门颓势。
倪妈给牛牛穿洗、焚香祷告罢,已经晨曦初露了。真是天公有意为牛牛作美,这天晓风送爽,朝阳艳艳。牛牛背着洗得干干净净的书包,穿着清清爽爽、洁净如新的衣服,别提有多精神,有多像学生了!他跟在陆姨大身后,高高兴兴、蹦蹦跳跳地在通往学堂的路上前行着。一路上,牛牛反复叮嘱自己:从今儿起,你就是念书的学生了,走路要斯斯文文的,跟人讲话也不能俗巴巴的尽带土气。还有就是手要洗得干干净净,养得白白嫩嫩的,切不可以弄得脏兮兮、黑不溜秋的,一伸出来乌龟都要赖了去,等等。牛牛在默默自语的同时,脚步也放得稳实多了。他稍稍昂起头,胸部略微前挺,目光稍作上瞻,胳膊前后摆动,好像在牛牛看来,这样的神情举止,才最能表现出学生的那种既不卑不亢,也不纵情不傲物的姿态和风度。只是牛牛揣摸出来的一套学生的神情举止不免让人感到拘谨了些,不自然了些。
牛牛不紧不慢地走着。他觉得路两边的小朋友,还有过往的大人,那一刻都用跟平时不一样的目光在看着他。他们的目光多数是羡慕的,也有嫉妒的。还有路两边树上的小鸟,它们也似乎鸣唱出了跟平时不一样的声音,那声音是那么清脆,那么欢快,那么悦耳动听。牛牛乐不可支,他甚至感觉到热血沸腾、心潮澎湃了。极度兴奋的牛牛,无形中把刚才自己做出的那套所谓学生应有的姿态和风度都忘了,他又跳又嚷,手舞足蹈起来。他自呼自应着,抓住书包背带,抛链球似的飞速转动着,忽而又嗖地掷出去,扑上前双手接住它。他似乎觉得越张扬,造的声势就越大;声势越大,知道他上学念书的人就越多;知道的人越多,他作为学生的知名度就越高;知名度越高,他脸上就越有光彩,越感到骄傲和自豪!
牛牛遐想着,张扬着,不知不觉中,他被陆姨大给落下了。陆姨大刚要回去找,就被牛牛撵上了。陆姨大让牛牛在校门外等着,别海海,枞阳方言,相当于“瞎”“乱”等意思,如瞎跑、瞎说、瞎吃等,都可以说成海跑、海说、海吃。跑,自己进了学堂。
陆姨大跟汪先生比画着什么,先生朝门外看了一眼,说:“就是那伢子吗?他来学堂玩过的,叫他进来吧。”
陆姨大向门外招招手,牛牛进去了。这是牛牛第一次作为学生迈进学校大门,也是永富家族好几代第一次有人迈进学堂读书!
在众目睽睽下,牛牛被引到讲坛前,贴近陆姨大身边站着。
先生让牛牛先给孔子像磕了头,陆姨大又让牛牛给先生磕了三个头,然后又面朝正前方恭恭敬敬向同学们鞠了躬。在给同学鞠躬时,牛牛看见了王义堂和赵春来。他们都坐在中间一排,赵春来在顺数第二排,王义堂在倒数第一排。他俩都用一种爱怜和期许的目光望着牛牛。
先生把牛牛拉到讲坛边问:“你就叫牛牛吗?”
牛牛点点头。
先生再问:“你到学堂来玩过几回了是吧?”
牛牛再点点头。
先生又问:“你很想念书吗?”
牛牛又点点头。
先生教育牛牛说:“应该用语言来回答问话,不要老是点头,晓得吗?”
牛牛又准备点头了,但很快改过来,说:“晓得了,先生。”
接着先生又问了些别的事,牛牛都用语言来回答了,先生听了,较为满意。
陆姨大依先生的吩咐,把牛牛带到原先黑铁坐的位子上坐了。
陆姨大回到讲坛边,向先生拜托了一番,然后抱拳向先生行了个拱手礼,先生也还了礼。陆姨大向春来和义堂各说了几句要他们关照牛牛的话就走了。
牛牛前些日虽然来过学堂几次了,但作为学生,他这次来觉得一切跟往日都不同,尤其是先生的形象跟以前相差太大。也许是前几次来没太注意的缘故吧,现在在牛牛眼中,先生的一大特点就是出奇地瘦,站在那儿就像一根干枯的玉米秸秆,好像擦根火柴就能把他引着了。他那深陷在鼻梁两边的眼睛,显得干燥而枯涩;他的鼻梁上没有一点肉,就像是用石膏捏塑的,陡峭得连那老花眼镜都难戴得住;他尖而长的下巴也像是人工装上的、用于舂米的碓嘴,而那撮银白、梢儿泛黄的山羊胡须,更像是用万能胶粘在碓嘴上的经霜的秋草;他那漫不经心地往桌上敲打教鞭的手儿,根根指头细长而尖削,活像陆姨妈家那只大芦花公鸡的爪子。可不是吗,如果先生摘下老花眼镜,再穿上绣有团花的唐装长袍子,整体形象就不像教书先生,而像某些地方戏曲里粉墨登场的老员外。
学生们来齐了,坐定了,第一堂课就是晨读。学生读,先生也读。牛牛最喜欢看先生读书了,他把老花眼镜往骨挺的鼻梁上一架,再捋一把山羊胡须,接着捧起线装古书,就摇头晃脑、津津有味地读开了。什么“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呀,什么“客子光阴书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呀,什么“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呀,等等,他哪儿是在读书呀,他简直就是在唱歌!牛牛虽一句也听不懂,但见先生读得如痴如醉的样子,自己也非常羡慕。是啊,先生有时读到自己认为精彩的章句时,还拍着书案连声叫好。每当这时,下面学生无论怎么自由活动,先生也不干涉,因为他把学生给忘了。
牛牛在黑铁的座位上只坐了一天,第二天就被赵春来叫去跟他一块坐了。两天后,牛牛对先生扭脖子、摇脑袋读诗词的神态似乎就不那么兴味十足了。他把目光和注意力转移到先生背后墙上那幅人物画像和先生的教授方法上了。
先生背后那幅人物画像画的就是孔子。其实那天来时,先生就告诉过牛牛,并且让牛牛向孔子像三叩拜,但因为当时牛牛思想紧张,注意力不在像上,只盲目叩了三下罢了。春来见牛牛望着画中的那老头发笑,就把手绕到他背后,在他背脊上触了一下,轻声说:“他是孔子,孔圣人。”牛牛没听清,仍然望着画像笑。
吧嗒一声响,牛牛吓一大跳,原来是先生用教鞭敲桌子。
“上课了,上课了!”同前两天一样,先生连喊几声,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学生出气声都听得很清楚。
先生说:“王义堂,你先上来。”先生的话音刚落,王义堂就捧着《孟子》来到先生讲坛边。除了学生被叫上讲坛的次序变了,一切教法,甚至连先生讲的话,都和前两天一样。那仿佛是先生既定的、一成不变的教学模式了。
按先生吩咐,义堂将书翻到指定的章节,先生教一句,义堂念一句,反复数遍后,先生说:“上位去,自己念,念熟了上来背。”
接着被叫上的是常明发。和教王义堂的方法一样,反复数遍后,先生对常明发说:“上位去,自己念,念熟了上来背。”
接着被叫上去的是孙启亮、刘效贤、郭金科……教法和要求如出一辙,概莫有变。后来每教过一个学生,不待先生开口,牛牛就在下面轻声说:“上位去,自己念,念熟了上来背。”
赵春来戳着牛牛后脊背说:“小心先生听到打你竹板子。刚上学就调皮。”
牛牛在偷学先生的同时,也做好了上讲坛的准备,但不知为什么,好几天后,先生才叫他上讲坛去。开始牛牛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在春来的鼓励下,牛牛慢慢镇静下来。牛牛不知先生要教他什么,他干脆把黑铁留给他的两本书都带上,但先生却从他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本很薄的书来。先生不问牛牛认不认得字,翻开书就教。反复数遍后,先生又把对别的学生重复无数遍的话,对牛牛重复道:“上位去,自己念——”先生后面话还没讲,牛牛就把“念熟了上来背”的话抢着说出来了,惹得下面学生哄堂大笑。而王义堂和赵春来则为牛牛的行为捏着一把汗,好在汪老先生并未责罚牛牛。
不知念了多少遍,也不知过了几天,牛牛也没上去背。他不是没念熟,而是没有勇气上去背。这回他终于被动地让先生叫了上去,可是牛牛背完后,学生们都笑了。先生把书往牛牛面前一掷,面无表情地说:“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原来先生教给牛牛的是“荷花上,有蜻蜓,两目,六足,四翅”,被牛牛背成了“荷花上,有青虫,两只,六只,四只”。
下课后,经义堂和春来的耐心讲解,牛牛反而怪起先生来,他说要是先生把“目”“足”“翅”三字的意思讲清楚,他是不会念错的。春来再次鼓励牛牛,说牛牛并不像汪先生讲的那样孬,牛牛很聪明。牛牛说先生讲的话,他听不懂,王义堂说:“听不懂就当他没说。”通过这件事,义堂和春来很是自责,他俩为没有尽心帮助牛牛学习,而感到后悔和愧疚。
牛牛最喜欢在上课前、下课后躲着先生去跟校外同龄孩子过家家、做游戏,有时也一个人到学堂前小水沟里抓小鱼小虾,到荒园里去挖蚯蚓、捉蚱蜢、逮蝈蝈。就像小猫捕捉老鼠、小鸡觅啄虫豸,牛牛在进行这些小活动时,注意力真可谓集中到家了!有一次玩倦了,放学后王义堂和赵春来找到他时,他竟在一片蒿丛里睡熟了,高脚蚊子叮得他满身都是包,他浑然不知痛痒。
这个学堂的学生除了赵春来比牛牛大两岁外,其余的年龄都比牛牛大一倍朝上,所以大家都喜欢牛牛,把他当小弟弟待。牛牛有些小调皮,大家也都让着他。要是先生偶尔不在学堂时,那些大同学便拿牛牛当笑料,当小猴子耍,牛牛知道学长们都不厌他,更想着法儿调皮,来博取他们的宠爱。比如把蟑螂、土蛤蟆、狗屁蛇一类的小虫儿偷偷塞进学长们的书包里,学长们往书包里放进或拿出书、文具时,就会有一个小玩意儿嗖地往出一蹿,或是喷出一泡臊尿洒到你脸上,或是打出一串臭屁冲到你鼻上,使你猝不及防,啼笑皆非。
这天下午,先生教完牛牛“尹”字后,就到一个学生家去喝喜酒了,先生刚过小路,牛牛也出去了,但他没过一小会儿就回来了。义堂正要问牛牛“尹”字会不会认了,两个好玩的学长把牛牛拦住,问他今儿逮着什么好耍的虫儿了。牛牛把手从郭金科书包边拿过来,摊开十指笑着说:“喏,今儿什么也没逮着。”
“去你的吧!”牛牛话音刚落,后脑勺突然挨了一巴掌。他没站稳,身体往前一趴,撞倒了前面的桌子,而前面的桌子又把更前面的桌子撞倒,一时凳碰凳,桌撞桌,哗哗啦啦,一直倒到先生的讲坛边,牛牛自己也趴在地上,鼻孔里直往外冒血。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站在牛牛身后的郭金科,既像是怄气又像是懊丧的表情爬满了一脸。
见义堂、春来、明发、启亮都来抱牛牛了,金科怀着极为矛盾的心情,拖着书包,垂着脑袋,默然无语地离开了现场。
金科家在上条子号,母亲姓张,父亲是条子号伪保长,叫郭全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