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志坚来不及多想,立即命令战士们呈扇面形散开,占据有利地形,隐蔽好,枪上膛,刀出鞘。刚布置完,一队黄黑间杂的队伍就冒出了头。这是鬼子绥棱讨伐队,由日军和伪满军组成,大约有六十人,队长是沟口纠夫中尉。讨伐队在他的指挥下呈搜索队形,一步一步地向窝棚包抄推进。
等他们走近了,脚步声听得真切,刺刀的寒光有点儿晃眼。
常志坚大喊一声:“打!”抗联战士的长短枪一起开火,子弹嗖嗖地飞出,与空气摩擦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尖叫,树叶草末子带泥土四处纷飞。鬼子立即卧倒还击,三八大盖啪啪脆响,小钢炮、掷弹筒打得震山响,几炮就把窝棚掀翻了。沟口纠夫挥舞着指挥刀,杀猪似的号叫:“抗联、主力的,统统的消灭。”
除了武器占劣势外,抗联兵力一比二对敌,但伪满军怕死,战斗力较弱,所以,常志坚他们借助有利地形和精准的射击,暂时压住了小鬼子进攻的势头。
敌人猫在树后喘息着。沟口纠夫眨巴眨巴那对三角眼,狞笑着对伪军头儿招手:“你们的,前面的,冲锋。明白吗?”
“啊?”伪军头儿脸都绿了,可一看沟口纠夫那张吓人的脸,忙点头哈腰,“嗨!我们冲!”于是转身命令手下向前冲。“快点,磨蹭啥?老子崩了你!”一个伪军战战兢兢,行动迟缓,被他踹了一脚,骂骂咧咧地说道。
沟口纠夫这招挺狠。伪军在前,成了挡箭牌,成了敢死队,后面的小鬼子猫着腰跟着冲了上来。前面的伪军一想,往前是死,往后也是个死,干脆上吧。人一急,猛劲上来了,战斗力就明显增强了。敌人越来越近,常志坚他们渐渐有点儿支持不住了。就在这时,鬼子身后突然响起了枪声。
啪,一个鬼子的脑袋被开了花,啪,又一枪,一个伪军应声倒地。好像不是一个人在开枪。沟口纠夫叽里呱啦叫了一声,鬼子和伪军全趴下了。他喊的意思是有狙击手。
其实,那时全世界的狙击手也没有多少名。在七七事变前,国民党曾派几十人去德国培训,回来后大多在淞沪抗战中为国捐躯了。他们使用的也不过是三八狙击步枪,根本不带瞄准镜。那时我国光学仪器工业极其落后,根本仿制不了,更别说制造了。所以,抗联乃至八路军可以说根本没有狙击手,有也只能称之为“神枪手”。八路军确实出过许许多多个神枪手,比如胡先汉,二里地毙杀鬼子。新中国成立后,我们军队有了狙击手,最出名的是张桃芳,在朝鲜战场上,他用时三个月,用弹四百三十六发,毙敌二百一十四人,荣登世界十大狙击手排行榜,名列第八。
话说回来,背后射杀日本兵的不是狙击手,是朱凯。朱凯确实是个神枪手。那朱凯咋没在窝棚里或者和大家在一块儿呢?他内急,钻到树林里方便去了。朱凯方便完了,讨伐队也来了。朱凯一看,回窝棚来不及了,便转头就走,他想绕过去,跟踪的战士寻思他要跑呢,便快步跟上。
当朱凯出现在讨伐队后面时,日军的又一次进攻被打退了。一个日本兵掉队了,朱凯悄悄迎上去,跟踪的战士一看:果然是奸细。跟踪的战士刚要端枪,就见朱凯一纵身,把日本兵打晕了。战士一看,乐了,忙大步撵上,朱凯回头一笑。
两边一打,讨伐队蒙了,沟口纠夫急了。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宪兵队的情报也不准哪 !
原来,几天前,山下张铁匠屯大地主曾庆荣丢了匹马,有个长工找马,找到窝棚附近,看见有人端枪站岗,吓得掉头就跑。回去向曾庆荣一说,老家伙眼珠子转了转,说了句“套车”,便颠颠地去了绥棱。曾庆荣的儿子曾凡茂在特务队当副队长。老家伙把这事一说,曾凡茂那瘦长的脸立马变圆了:“爹,我的亲爹呀,这下儿子在皇军那儿可长脸了!”绥棱日本驻军队长吉野太郎大尉听完曾凡茂的汇报,立刻来了精神,便命令沟口纠夫带着讨伐队扑来了。
常志坚一看日本兵后面起火了,知道有人救援来了,大喊一声:“同志们,咱们的救兵来了,日军被包围了,冲啊!”战士们精神抖擞,如猛虎出洞,纷纷跃出,杀向鬼子。鬼子一见,也开始四散逃命……常志坚带领战士打扫战场,张大嫂也跑过来帮着捡枪,从敌人身上拽弹夹。这是常志坚的命令,那时就缺子弹。
“大兄弟,这有一个喘气的。”张大嫂发现一个被打断腿的伪军,便冲着常志坚大喊。常志坚忙跑过来,用枪指着他,厉声问:“说,你们咋知道的?说实话,要不我毙了你!”
伪军的脸被吓得刷白,连忙说:“长官饶命,我说,是曾队长他老爹告的密。”
“曾队长他老爹?说明白!”
“张铁匠屯的曾庆荣……”伪军正说着,猛听张大嫂大喊一声“大兄弟”,便一下子扑到常志坚的身上。与此同时,一声枪响,子弹击中张大嫂,常志坚一手扶住张大嫂,顺着枪响的方向一看,一个受伤的日本兵正要抬枪再射,常志坚大吼一声,举起盒子炮向那日本兵连打三枪。
原来,常志坚正问伪军话呢,一个身受重伤的日本兵抬枪瞄准了他。张大嫂猛然发现,大喊一声,同时不顾一切地扑向了常志坚。张大嫂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挡住了子弹,面带微笑地倒在了常志坚的怀里。“大嫂,张大嫂!”常志坚大声呼唤着,使劲儿地摇晃着,但张大嫂永远听不到他的呼唤了。常志坚啊的一声大叫,举枪击毙了瞪着惊恐眼睛的伪军。“去死吧,啊!”常志坚咆哮着。
朱凯和监视他的战士也跑了回来。他们含着热泪把张大嫂埋在了一棵高大的落叶松下,上面堆着一束束野花,其中,有一枝蒲公英,虽然枯萎了,但战士们觉得它依然绽放,香气袭人。一阵微风吹来,蒲公英的小伞飞起来了,飞向了蔚蓝的天空,飞向了广袤的大地。在常志坚和战士们的眼里,神州华夏,遍地蒲公英……二十九岁的常志坚泪流满面,他深深地给张大嫂鞠了三个躬。嫂子,母亲一样的嫂子,我们抗联之所以能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生存、战斗,就是因为背后站着千千万万个张大嫂啊。战士们站立着,内心十分悲痛,他们没有像现在一些电视剧那样,鸣枪致哀。因为那时的子弹太珍贵了,他们要留着,要把子弹留给那些疯狂的敌人……这次战斗,常志坚他们击毙了七个鬼子,十一个伪军,缴获了十五支长短枪,还有一挺歪把子机枪。而我们,又有八名战士永远长眠在巍巍的大青山上……弯弯曲曲的山路上,一队人马逶迤前行。目标:海伦八道岗子。常志坚和朱凯走在队伍的前头。
“朱凯,你说省委给我们带来了密电码?”
“啊,是。”常志坚苦笑了一下:“密电码,我们多想有一部电台啊。我们师原来有一部美国制造的干电池收发报机,可早被日军的大炮炸飞了!”
朱凯沉默一会儿:“常团长,我们一定会有电台的,一定会和省委联系上的!”
常志坚听了,坚定地点点头,他的心里又飞到了张光迪师长那儿。见常团长不吱声了,朱凯忽然想要回海伦了,虽然没和张师长联系上,但他找到了抗联的部队,心里总算多少落了点儿底。
夕阳西下,一抹金色的余晖披洒在每个抗联战士的肩上,映出一道道剪影,融入了身旁苍翠的大山,融入了脚下肥沃的黑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