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志坚夜袭日本开拓团,让战士们吃上了几顿馒头,让日本人气恼了半天,也让开拓团消停了不少,可也连累了老百姓,他心里挺不是滋味。张大嫂劝他:“大兄弟,别和自己过不去了,你不揍他们,他们也照样祸害老百姓。要搁他们,女人和孩子都不放过呀!”常志坚没吭声,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想着,还得打日本人啊,不能老在这儿躲着啊。可眼下受伤的几位同志急需药哇。不能等了,必须弄药去。
张家湾,也是一个集镇。虽说不大,但也不小。这天是赶集的日子,张家湾比平时热闹了许多。晌午,镇里来了四个人,一身农民打扮。为首的就是常志坚,肩膀上搭个褡裢,还有两名会点儿功夫的战士,拎个麻袋,另一个是栓子,让人一瞅就是赶集的。栓子是本地人,熟悉情况,所以常志坚把他带来了。
张家湾医院不大,就四间房。常志坚走到医院门口,让一个战士把风,他们三个人进去了。药房里一个卖药的正打瞌睡呢。“大夫,我抓点儿药。”常志坚轻轻敲了一下柜台。
“啊?抓啥药?有方子吗?”卖药的猛然惊醒,打着哈欠问道。
“我有个徒弟在锯房子里干活,不小心把手拉了,抓点儿刀口药,再整点儿消炎的。”常志坚掏出一支烟卷,递了过去。卖药的接过来,顺手夹到耳朵上,抬脸看了看常志坚:“伙计,不是我不通人情,买这种药必须有警察所的证明啊。”
“能不能通融一下?到那地方开,你还不知道?得多花多少冤枉钱哪,还刨根问底,太麻烦。”
卖药的摇摇头:“卖管制药,查出来,我吃不了兜着走啊!”常志坚四下看了看,便麻利地用左手从兜里摸出两块大洋,塞给卖药的,接着又用左手拍拍肚子:“老哥,兄弟我钻山顶水的也不容易,你行个方便,我会记得你的!”卖药的顺着常志坚的左手一看,猛地一愣神,原来,常志坚的布衫的对襟里赫然顶出个枪管儿。这下卖药的傻眼了,一个劲儿地点头:“别,兄弟,都为了养家糊口。我给你少整点儿,太多了我不好消化。”常志坚不说话,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药抓到手了,常志坚往褡裢里一塞,说了句“谢了”,便转身往外走。原先在一旁察看的人四下瞧了瞧,快步走到卖药的跟前,也是用枪管一挑布衫,压低声音狠狠地说:“老实说,刚才他们买的什么药?”卖药的当时汗就下来了:“刀——刀伤——”“药”字还没出口,那人转身就追了出去。卖药的伸长了脖子往外看了一会儿,心里跟揣个兔子似的,嘴里一边叨咕着“今天撞着鬼了”,一边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凳子上……
常志坚他们几个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张家湾,过大道,走小道,上了山,进了树林子里。后面远远跟着的那个人快步往前撵,走到一棵粗树下,树后猛然蹿出几个人,一下子把他扑倒,那人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一脚蹬飞常志坚他们的一个人。“嘿,有两把刷子!”常志坚几个人上来围住他,就交手了。看起来跟上来的这人功夫真不错,但双拳难敌四手,被一个战士照着他脑袋就是一枪把子,当时就被打晕了。常志坚几个人把麻袋往他脑袋上一套,顺势踢了两脚。
“团长,还是你眼睛毒!”一个战士说。
“狗特务!扛回去,打听打听情况。”
“是!”战士答应一声,扛起麻袋,几个人快步消失在林子深处……
张大嫂的窝棚里,一个人被五花大绑地蹲在墙角里,常志坚掂了掂手里的盒子炮:“小子,家伙不错呀,C96全自动驳壳枪。说吧,你是日本人还是满洲走狗?”
那人晃了晃脑袋,可能是那一枪把子削得太使劲了,现在还疼呢,晃了两下,仰脸说:“你们下手挺狠哪。”
旁边的战士上去踹一脚:“常团长问你话呢。”
“那你们先说,你们是嘎哈的?”
“告诉你能咋的?抗联的!”那战士不等常团长发话,上去又踹一脚,很自豪地回答。
“抗联的?”那人眼里掠过一丝亮光,但只一闪就消失了。
“我不信,抗联就像你呀?就知道动手!”
那战士又要抬脚,被常团长挥手示意拦住了。常志坚走近一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你不信我们是抗联的不要紧,关键是你得让我们相信你是嘎哈的。”
“我是马眼子(马贩子)。”
“哈,看来你不是一般人啊!既然是道上的,就撂个底儿吧!”
正说着,张大嫂进来了,她端来一盆大渣粥,对常志坚说:“大兄弟,都饿了,先吃饭吧。”
“好。”常志坚答应一声,边站起身,边瞅着这人说道,“我们吃饭,你在那里好好寻思寻思,不说实话,饿着你。”
那战士盛了一碗粥:“团长,这得亏咱们去两个会功夫的,要不还打不过这小子呢。”
常志坚一笑:“你以为敌人都是吃素的?长点儿心眼儿吧。”
“真香啊。”几个人边吃边夸大嫂做饭好吃。
“唉,咱们在这儿享清福了,不知道张师长这会儿怎么样呢。”常志坚放下碗,感慨一声。常志坚这么一说,屋里人都沉默了,没心思吃饭了。
“张师长,你们说的张师长是不是张光迪呀?”被绑的人一边挣扎着要站起来,一边着急地问。常志坚猛然回过身:“怎么,你认识我们张师长?”
“我就是找他的。”
“你到底是嘎哈的?”
“我看你们像抗联的,不然那大嫂不能这样招待你们。
我叫朱凯,海伦县党支部的。”
常志坚神情突然紧张起来:“你是海伦的?那你听没听说抗联到你们那儿?”
“没有,要有我能出来找吗?我都跑出来小一个月了。”听这人这么一说,常志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下,他半信半疑地说:“张师长大名鼎鼎,敌人闻风丧胆,谁不知道啊?光说出他名字也不中,你得拿出证明,证明你是海伦支部的。”
“有,在我鞋帮里。”自称朱凯的人一努嘴,冲着脚点头示意。一名战士上去扒下他的鞋,摸了半天,撕开鞋帮,拿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给了常志坚。
常志坚看了半天:“这是谁?我不认识呀。”
“冯仲云,满洲省委秘书长。”
“冯仲云,当过抗联三路军政委。有这个人,可我没见过呀。”常志坚摇摇头,接着问道,“这照片你从哪儿弄来的?”
“满洲省委工会组织部部长李远红给的。”常志坚听后,心想:还组织部部长呢,远红同志早就是策马杀敌的抗日女英雄了。他想了一会儿,说:“这样吧,先给你松绑,但你要老实,你的身份还在怀疑中。”
“行,膀子都木了。再说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松绑后,这人也不客气,盛碗粥吃上了。
此人真是朱凯。他奉命寻找张光迪,一路上躲避日伪军警的盘查,但一个月过去,连个抗联的影子也没看着。这天他走到张家湾,有点儿感冒,想到药房整点药,见常志坚进来买药,不经意地一瞅,觉得卖药的和买药的神情都不对,再仔细一看,常志坚露家伙了,便跟了上来。要不是体力消耗太多,加上感冒没好,八成常志坚他们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经过一番对话,常志坚对朱凯的怀疑减轻了不少。但多年的斗争经验和残酷的现实,让他还不敢完全放松,便安排两个会功夫的战士不远不近、明松暗紧地看着他。朱凯也知道,但他也不能说别的,只好等待机会。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月,常志坚乐了,河水退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休整,战士们的精气神恢复了,一个个跟小牛犊子似的,哞哞直叫。受伤的战士也都痊愈了。他们应该出发了,奔海伦八道岗子,和张师长会师,去开辟新的抗日战场!
张大嫂说:“大兄弟,留也留不住你们,你们都是干大事的。我做了小鸡炖蘑菇,你们吃饱了精精神神的,铆足了劲儿打小鬼子!”栓子拽着常志坚,一门心思要参加抗联。
常志坚冲着张大嫂一努嘴,栓子心领神会,便跑过去央求他妈:“娘,常叔叔答应了,就差你了。”
张大嫂怜爱地摸着栓子的头:“去吧,谁让你生在这个世道了,你不打他不打,日本人还不得作上天!”
“哈,娘答应喽!”栓子乐得跳起来。这时,一个放哨的战士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团长,不好了,山林队来了!”“快,冲出去,准备战斗!”常志坚说着带头冲了出去。
冲出窝棚的一刹那,常志坚心里陡然升起一个念头:敌人是不是朱凯引来的呢?想到这儿,他扭头一看,坏了,朱凯果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