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志坚率领冲出重围的三十六名战士在丛林里跋涉,一路向北,走到了绥棱的张家湾。
张家湾有条河,叫张家湾河,是诺敏河的支流,虽然是条小河,但正值夏末,河水暴涨,漫过堤坝,一片汪洋。战士们的粮食早就没了,只好靠野菜、树叶充饥。几个腿脚受伤的战士在泥泞的山地里行走,伤口被泡白了,发炎了。他们的形势异常严峻。常志坚想,现在最关键的就是尽快找到粮食,尽快找到药。河水这么大,要想过河去海伦,有点儿困难。更何况河那边有日伪军的严密封锁。于是,常志坚决定部队就在张家湾休整,等河水平息了,战士们养好了伤,补足体力,再过河。可到哪里去找粮食和药呢?常志坚带着队伍在张家湾河边的山林里打起了转转。
这天,他们翻过一个山坡,猛见前面有一个窝棚。是采山的,还是倒套子的,还是锯房子的?战士们纷纷猜测。采山就是采蘑菇,种木耳;倒套子就是把树锯下运到山外,一般用马爬犁;锯房子就是用大锯加工原木。这些人都会就地取材,弄几根木头和柴草支个窝棚,在里面吃住。一连长郭玉清性子急,站起身就要去瞧瞧,常志坚一把将他拽住:“不行,里边要是有山林队呢?要是有胡子,也危险哪。”
那时,日军为了“围剿”抗联,专门组织山林队,进山搜索、讨伐。如果真有胡子,郭玉清冷不丁进去,保不准会挨枪子。所以,常志坚的谨慎是对的。于是,队伍继续隐蔽观察。
过了半天,一个战士低声说道:“团长,有人出来了。”果然,窝棚里走出来一位妇女,身后跟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他俩走进窝棚后面的一片苞米地里,没多大工夫,一人手里拎着几穗青苞米棒子回来了。常志坚舒了一口气,确认安全了,便说:“你们先在这儿待着,我和郭连长过去,免得人多吓着他们。”
二人走过去,站在窝棚前冲里面喊:“大嫂,我们是顺道路过的,能给口水喝吗?”话音刚落,窝棚的草帘子一撩,里面伸出一杆洋炮:“干啥的?站那儿别动!”
常志坚急忙说:“老乡,别急,我们是过路的。”里面的人可能是看清了外面的情况,便走了出来。小伙子在前,依旧支着洋炮,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
“大嫂,过路的,渴了。”常志坚说。
“过路的,糊弄谁呢?过路的咋还挎着家伙?”小伙子不信。
常志坚低头一看,可不,自己身上插着盒子炮,便一拍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老乡,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是抗联,打日军的。”
“咋证明?”小伙子眼珠子一瞪,晃了晃洋炮。没等常志坚答话,那妇人一把拽住小伙子:“栓子,要是坏人,早上手了。”然后有点儿惊喜地问,“你们真是抗联?我听说过你们,专打日本人。来,进屋吧。”
“大嫂,不瞒您说,”常志坚回身一指后面的树林,“我们有三十多人呢,都在那儿猫着呢。”
“那都进屋吧。”妇女非常爽快。常志坚一招手:“同志们,都出来吧。”躲在树林的战士们走了出来。那妇女一见,愣住了,眼圈立马有点儿红:“哎呀妈呀,看看你们都成啥样了!”常志坚再回头一看,心里也猛地一酸。可不是,走过来的这群人,衣服、裤子都破了,满脸血污和污泥,有的光着脚,有的俩人互相搀扶,一瘸一拐的。
“大嫂,我们是从大青山苇子塘过来的,在那儿被小鬼子围了,三百多人,现在就跑出我们这些。”
“作孽的日本人,咋不让雷劈喽!”妇女骂了一句,然后对小伙子说,“栓子,快去再掰点儿苞米,这些叔叔大爷说不上几天没打牙(没吃饭)了。”
“哎呀,真是太感谢大嫂了。您放心,我们不白吃您的,给您钱。”
“说啥呢?先填饱肚子要紧。”
常志坚吩咐两个战士和栓子去掰苞米。
木头火硬,苞米下锅后,没多长时间,水就翻开,热气直蹿,久违的粮食香味飘满了小窝棚,刺激着战士们的肠胃。金黄的玉米煮好后,战士们狼吞虎咽,有的把苞米瓤子都啃了。五六天了,才吃上一顿饱饭,才吃上一顿热乎饭哪。
饭后,大伙儿和这位妇女唠上了家常。原来,这位妇女丈夫姓张,是个锯匠,他们有两个儿子。日本人没来前,张大哥就在锯房里破木头,大儿子在锯房里干力工,虽然苦点儿累点儿,但一家人过得有滋有味。突然有一天,屯子里来了几辆卡车,各自拉着一车人,说话叽里呱啦,谁也听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还有十几个穿着黄军装的外国兵,几个伪满警察。屯子里的人第一次看到汽车,又来了洋人,都觉得新鲜,都跑出来看热闹。一个警察高喊:“正好你们都来了,这是大日本帝国的开拓团,帮你们改善生活来了。”当听说是要分他们地的时候,人群炸开了。
“地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凭啥给他们!”
“不中!”
“小日本滚出去!”
几个日本兵刺刀一端,揪出几个带头的,不容分说,就给捅死了。其中就有张大哥。张大哥的儿子一看,红眼了,扑上去就跟日本兵交手了,也被日本兵捅死了。老百姓一看,都吓跑了。就这样,屯子被日本人霸占了。张大嫂带着小儿子连夜跑上了山,开了块地,维持生活。
战士们一听,个个气得直咬牙:“团长,咱们得给张大嫂报仇!”“对,给乡亲们报仇!”常志坚一挥手:“这个仇一定要报!”栓子一听,拎过洋炮:“我也去!”常志坚看着栓子,笑着说:“别急,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开拓团不少人临来时都受过军事训练,都有枪。”
这天夜里,常志坚带人在窝棚外点燃了篝火。火光映红着他们坚毅的脸庞。常志坚双眼盯着火苗,一言不发,他在想着第二晚的行动。
第二天傍黑,常志坚带着没受伤的二十几名战士,由栓子领道,下山了。半夜,他们摸进了开拓团住的屯子,也就是张大嫂原来的屯子。经过侦察,他们发现日本开拓团没有站岗的,跟种地的农民一样,晚上都睡得跟死猪似的。
日本开拓团一看中国老百姓老实,任人宰割,原本紧张的心慢慢放松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抗联会来。于是,常志坚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家日本人的大院,敲开了门。“什么的干活?”一个日本人揉着惺忪的睡眼,没好气地问。
“要你命的!”常志坚一枪把子就把他脑袋打开瓢了。
日本女人吓得直哆嗦。“我们可不像你们,老婆孩子都不放过。”常志坚嘟囔一句,转身走了。
常志坚又敲开了一家,是个日本女人开的门。一排长赵大个儿抢先往屋里一迈步,随着一声叫骂,一个日本人在炕上翻身坐起,对着赵大个儿就是一枪,幸好打偏了,但子弹还是把他的肩膀钻了个窟窿。身后的常志坚抬手一枪,把小鬼子打翻在炕上。枪声响,惊动了日本人,他们纷纷爬起来,冲到院子里,哇哇大叫,举枪射击。屯子一下乱套了。
毕竟抗联战士身经百战,几个回合,就干掉了几个日本人。其他的一见,慌神了,也顾不得老婆孩子,纷纷向屯子外跑去。抗联战士追着打了一气,又干掉了几个日本人。常志坚命令收兵,捡了几支三八大盖,扛上几袋洋白面,撤回了驻地。
日本开拓团受到不明武装袭击,情况很快被绥棱日本驻军知道了。第二天中午,一辆汽车满载着日本兵进屯了。他们挨家挨户搜查,把屯子里的人集中在一起。一个少尉挥舞着指挥刀,叽里呱啦说了几句。翻译官说:“昨晚有人偷袭大日本帝国的开拓团,皇军要你们交代是什么人干的!”老百姓瞪着愤怒的眼睛,没人吱声。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翻译官背着手,在人群前踱来踱去,突然他一伸手,指着一位老汉:“你,出来!”老汉走了出来,站立不动,“看你挺老实的,又一把年纪了,不会撒谎。你说,谁干的?”老汉轻蔑地看了翻译官一眼,掏出短杆烟袋,叼在嘴上,打着火,吧嗒一口,使劲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依旧一言不发。“哎你个老家伙,敢吐我?”翻译官恼羞成怒,边说边踹了老汉一脚。
老汉又使劲儿地吐了一口:“小兔崽子,我都赶上你爹岁数了,你帮虎吃食卖豆包,你还是中国人吗?”
“你……你这个老家伙!”翻译官刚要发作,日本少尉一伸手,翻译官一哈腰,退后了。
少尉皮笑肉不笑:“你的,说,皇军大大的有赏!”老汉连理都没理他,吐了一口烟,直喷少尉的脸上。日本少尉气急败坏,一刀捅在了老汉的肚子上。老汉瞪着眼睛,大骂一句:“日本人,去死吧——”话没骂完,便倒在了地上。
人群一阵**。日本少尉拔出刀,冲着日本兵一挥手:“带走!”日本兵饿狼一般冲上来,把十多个年轻力壮的农民抓走了,押上汽车,一溜烟跑了。这些人被他们带到绥棱修炮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