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月末,吉林省长春市的天气依然是极冷的。彼时,长春称新京,为伪满洲国首都。新京多树,故有“森林之都”之誉。冬季多雪,加之树挂(由于气温低,导致水汽凝在物体上形成白色的冰晶沉积物,学名雾凇,俗称树挂),这让当时号称亚洲第一都市的新京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中,成为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
这是早晨六点多钟的光景。
坐落在宽城区新民大街上的伪满帝宫厚重的围墙外,一棵硕大的古榆树把密匝的枝条硬硬地伸了进来。刘铁倚树站立,他裹着一件白色的床单,全身刷白,连手里端着的捷克ZH-29半自动步枪上都挂了一层霜。刘铁已与白色的树枝融为一体,不走近细瞧,他就是树上的一根粗大的树枝。刘铁凝神屏息,已经在树中蛰伏一个时辰了。他静等着猎物出现。如果苍天眷顾,机会来临,他要一枪击中要猎杀目标,那么,地球也将会为之一颤。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仅仅半年,东北全境沦陷。翌年2月,末代皇帝溥仪被日本关东军从天津租界抬出来,成为伪满洲国的“国君”。初名执政,再过几个月,他就要“称帝”了。溥仪平时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在伪满洲国成立的这几年里,他过得战战兢兢,憋气窝火,根本就没有真正地笑过,因为他这个“一国之君”却要受制于一个名叫吉冈安直的“帝室御用挂”,虽然吉冈安直只不过是一个日本关东军的高级参谋,军衔中佐而已。
“称帝”前,按例溥仪要穿着本民族的服装祭拜祖先,但吉冈安直这家伙竟别有用心地给他设计了一套不伦不类的衣服,这让溥仪忍无可忍。于是,他据理力争,毫不让步。
最终,吉冈安直妥协了。溥仪终于出了口恶气,心情很好,觉睡得好,醒得也早。他吞了一碗燕窝后,走出勤民殿,来到院里,一边透气,一边欣赏一下雾凇。溥仪的贴身侍卫祁继忠跟在身后。
溥仪和祁继忠主仆二人站在院里,正好在刘铁的射程之内。刘铁有些激动和紧张。虽然他受过专门培训,处事干练,但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猎物确实非比寻常,毕竟是“一国之君”。刘铁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儿,瞄准,扣动扳机。就在要击发的一刹那,偏偏旁边的一棵树上突然飞起一只乌鸦,翅膀刮碰树梢,树挂变成细碎的雪末儿,纷纷扬扬地飘舞洒下。祁继忠一惊,抬眼望去,不愧是练家子,大内高手,他猛叫一声不好,迅疾抱住溥仪,转身的同时,刘铁的枪响了。声音清脆悦耳。十几只杂七杂八的鸟儿冲天而起,咕咕鸣叫。树挂成为玉屑,撒金飘玉,纷纷扬扬,伪满帝宫的东墙顿时淹没在蒙蒙白雪之中。正在院内和院外巡逻的溥仪卫队营的蒙古士兵挥刀舞剑,向古榆树下奔去——吉冈安直收了溥仪卫队的枪,换上了冷兵器。在外围名为保护溥仪实则行使圈禁职责的日本兵也叽里呱啦地冲了过来……行刺溥仪的刘铁来不及打出第二枪,便如一只大鸟一样从树上飘然落下,然后就势向前狂奔。白色的床单被风鼓起,刘铁恰似寒江上奔流的一只快帆,而紧紧尾随他身后的伪满洲国兵和日本人则如泛起的黑石与黄沙……刘铁跑得飞快,但距后面的追兵也就七八十米远。倘若人家不客气地开枪,毋庸置疑,刘铁肯定成刺猬了。但想开枪的溥仪的卫士没有枪,有枪的日本人却不想开枪。日本人见刺客只是一个人,又距离不远,跑不多远,便会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于是就大叫“抓活的”。
事情的发展真和日本人的愿望不谋而合——刘铁跑进了一条死胡同。一堵三米多高的用青砖堆砌而成的墙,冷冰冰地横亘在刘铁的面前,两边是一排耸立的高楼。后面的追兵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便一边狂笑一边渐渐地放慢了脚步,就像一只凶恶的猫堵住了无路可逃的小老鼠,多少要戏耍几下。追兵的狂笑声越来越真切,脚踩着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显得那么可怕、那么恐怖……刘铁今年26岁,一米七八的个子,长得眉清目秀,双眼有神,透着精明。他祖籍是河北沧州,生于一个耍杂技的世家。他原名刘洋。因为祖祖辈辈和“武”沾边儿,父母便希望儿子能学文,最好留洋。刘洋自幼聪颖,可谓文武全才。
但天不假人,世道黑暗,天灾不断,父母只好带着一家人北上黑龙江,最后在望奎县大五井子安了家。刘洋不负众望,19岁那年考上了张学良创办的东北大学。后来他加入了力行社。
力行社全名“三民主义力行社”,又叫“蓝衣社”。蓝衣社由黄埔少壮派组织建立,发起人被称为“十三太保”,有贺衷寒、曾扩清、康泽、邓文仪等。如果你对他们不熟悉,有一个人的大名你准如雷贯耳,这个人就是戴笠。后来,戴笠把蓝衣社变成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简称“军统”。
刘铁很受力行社开山始祖贺衷寒和戴笠的赏识,一年前被派到长春,发展国民党组织。其实,刺杀溥仪这个任务是戴笠随口一说,如果有机会你就干,不要冒险。那时,国民党在长春乃至整个东北,力量也是相对薄弱的。然而刘铁却把刺杀溥仪当作了首要任务,因为他特别痛恨汉奸,何况溥仪马上就要对外“称帝”了。刘铁已经在伪满帝宫转了好几天,今天终于等来了机会,却被可恶的乌鸦搅了局。更让人懊恼的是,此时,他身陷绝境。
刘铁望着眼前的砖墙,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吸了一口气,同时解下披在身上的白床单,随手向后一甩,然后加力助跑,几步蹿到墙下,一纵身,脚蹬着挂满白霜的墙壁,只几步就到了墙顶,一搭手,一个鹞子翻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正得意忘形的追兵被刘铁的举动惊呆了,等缓过神来,刚要举枪射击,刘铁甩过来的床单带着风声、洒着雪末儿从天而降,把这几个家伙遮盖得严严实实。几个人连气带骂,把床单撕扯下来,再看眼前,哪有刺客的身影?倒是墙上的白霜上清晰地印着几只浅浅的脚印……第二天早上,久违的太阳懒洋洋地从东方升起来,透过新京无数个钢筋水泥建筑的缝隙有气无力地洒下缕缕阳光,让人们多少感觉到一丝暖意。大街上,行人匆匆,不时有几个日本浪人傲慢地踱着方步,招摇过市。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炫耀着它的先进与现代。一幢幢“兴亚式”风格的建筑无声耸立,威严之中透出明显的压迫感。这些带有殖民色彩的东西和街上身着长袍或者戴着狗皮帽子的中国人相互衬托,多少显得有些滑稽,让人领略到新京繁华的同时,也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
阳光照射进市中心大同广场旁的伪满洲中央银行的时候,刘铁身穿一件褐色棉皮夹克,头戴一顶貂毛短帽,快步走进门来。前台小姐笑盈盈地迎上来,很职业地和他打招呼:“刘经理早。”然后冲着旁边一努嘴,“有客户在那儿等您。”顺着小姐提示的方向,刘铁见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身穿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藏蓝色的围脖儿,一顶呢子礼帽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面相。刘铁走过去,礼貌地点下头:“先生,我是客户经理刘铁。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那人闻声站起身,摘下礼帽,略一弯腰:“刘经理好,我受我家老板委托,来取他存在贵行的密码箱。”“您老板怎么称呼?”“江汉清。”刘铁的双眼迅速掠过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亮光,然后漫不经心地向四处扫了一眼,接着说道:“请问箱子的号码?”“0032。”“我记得你家老板还在我行存过一笔款子,是日元吧?”“是存过,不过是美元。只是去年已经提走了,转存到上海的花旗银行了。”“啊,瞧我这记性,我想起来了,你家老板亲自来的,还有他夫人,叫戴雪竹。”“刘经理,不好意思,你又弄混了,我家夫人不叫戴雪竹,叫戴雪珊。”刘铁不好意思地笑了,拍了下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这样吧,不耽误您时间了,现在就和我到楼上去办手续吧。”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去了。
经过暗语接头,刘铁知道来人是戴笠派来的,肯定有什么重大任务。江汉清,戴笠的化名。戴笠从黄埔出道一直到最后戴山飞机失事,前后一共用了二十七个化名。
没过几天,刘铁从新京秘密去了北平(今北京)。
夜色降临时,绿皮火车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趴在了北平火车站冰冷的道轨上。刘铁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闸口,一辆挂着“警备”字样的美式吉普车早已等候在路边。
刘铁熄灭了手中半支老刀牌香烟,径自向吉普车走去。吉普车前门打开,跳下一位上尉军官,对着刘铁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说了句“长官辛苦”,便打开后车门,刘铁敏捷地跳上去。上尉从前门进去坐定,一挥手:“进德社。”司机挂挡加油,吉普车的后屁股冒出一股儿烟,突突地开走了。
日本侵华后,时任察哈尔省主席、二十九军军长的宋哲元主政华北,办公地点设在北平。宋哲元,西北军五虎上将之一。这是一个在抗日上颇有争议的人物。他先是对日本侵略者忍让、举棋不定,妄想以外交谈判阻止日本侵占华北,最终率二十九军在卢沟桥英勇抗战。
宋哲元到北平后,一面对外宣称“宁为战死鬼,不做亡国奴”,一面与日本人虚与委蛇,几次参加日本人的酒宴。
蒋介石对他颇不放心,几次电令他回南京开会。宋哲元对蒋介石的用意自是心知肚明,便以“日本虎视眈眈,此去群龙无首,恐生变故。倘若国土沦丧,生灵涂炭,公与我皆成千古罪人,此责何担”为由,屡次推托。蒋介石认定宋哲元首鼠两端,唯恐生变,但无奈鞭长莫及,又别无良策,又恨又急又怕。戴笠思虑一番,决定让刘铁以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特别联络官的身份,进驻二十九军司令部,监视宋哲元,相机行事,一旦发现宋哲元投敌变节,立即取其性命。
宋哲元何许人也,这点儿雕虫小技岂不是一眼就识破?
他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安排秘书长杨兆庚为刘铁接风。刘铁只不过是个上校,宋哲元是中将,彼此官阶悬殊,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何必为此事耿耿于怀?要知道,刘铁背后站着戴笠和蒋介石,可谓“钦差大臣”,一手通天。他能不给足刘铁面子吗?
进德社里灯火通明,锦竹丝管。宴席上摆着山珍海味,还有烤鸭、爆肚等北平特色菜。围桌而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个个肥头大耳,装腔作势。各座之间混杂着几个妖娆的美女,描眉打鬓,搔首弄姿。杨秘书长端起酒杯,对刘铁点点头,又环顾一下,很客气地说宋主席偶感风寒,其他长官如副军长秦德纯、总参议萧振瀛、参谋长张维藩都军务缠身,实不能拨冗出席,只好由他忝代,望刘联络官海涵。刘铁微微一笑,自是一番谦辞。接着酒宴开始,杯盏与筷箸交错,笑语和莺声共飞……
刘铁来到北平已经有几日了,但他始终没有见到宋哲元。这天,刘铁决定直接去见他,没想到,一进走廊,被萧振瀛迎面截住:“哈哈,真巧,刘老弟,我刚刚吩咐秘书去请你,咱们真是心有灵犀呀。来来,到我办公室,我有要事与你商谈。”
走进萧振瀛办公室,萧振瀛开门见山:“老弟,眼下时局动**,日本虎狼之师磨刀霍霍。宋主席肩负守土大任,日夜殚精竭虑,一面要和日本人斗智斗勇,一面还要和鼓噪华北自治的殷汝耕之流针锋相对,更要提防自己人背后捅刀子,真是如履薄冰,难为他了。”“委员长对宋主席主政华北以来的工作很满意。只要宋主席兑现他的‘不当亡国奴’的誓言,率领三十万热血男儿同仇敌忾,加之国民政府和四万万同胞做后盾,不说驱除日酋于国门,拒寇于长城之外还是不成问题的。”“嗯,杀敌御寇,守土有责,宋主席自是义不容辞。但眼下有一件棘手的事情需要老弟出手相助。”“萧总参议,只要为党国大计,小弟愿肝脑涂地。”“好,爽快,老弟不愧为党国精英。你知道孙大麻子兵败山西,被阎长官扣留一事吧?”“早有耳闻。”“宋主席拟由你带队去太原,救出这个麻脸将军。虽然他诟病缠身,但带兵打仗还是不含糊的。党国正是多难之秋、用人之时,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刘铁听完萧振瀛的话,马上立正敬礼:“请总参议转告宋主席,我一定不辱使命,把孙将军完好无缺地带回北平。”“好,我和宋主席就静候佳音了。”
第二天,刘铁带领七八个人出北平,取道太原。
萧振瀛口中的孙大麻子和刘铁所说的孙将军就是孙殿英。孙殿英,河南永城人,早年为匪,后被蒋介石收编。让孙殿英一夜成名天下知的是他后来盗挖慈禧墓,他也被世人讥为“东陵大盗”“盗墓将军”。此时,身为四十一军军长的孙殿英因兵败成了光杆司令,正被阎锡山软禁在太原。
刘铁知道,宋哲元之所以派他去救孙殿英,实是一石二鸟。宋哲元和孙殿英私交不错,救他出晋,博得义气美名,换来世人赞叹不说,孙殿英也非等闲之辈,手下追随者众多,他振臂一呼,旧部来投,不但会壮大宋哲元的实力,还能用他对付殷汝耕,就是和日本人翻脸了,孙殿英起码也是替宋哲元挡枪子的一块坚硬的盾牌。另外,刘铁一去,成事更好,倘若失手,正好借阎老西子的刀剜掉了他这颗眼中钉。想到这里,刘铁不得不佩服宋哲元的算盘打得精,不禁摇了摇头,苦笑一下。他知道自己此行无异于老虎嘴上拔须,谈何容易?且吉凶难料!刘铁一边向太原进发,一边盘算着营救计划,如何才能做到兵不血刃呢?
太原是一座 “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襟四塞之要冲,控五原之都邑”的历史古都,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又是晋商发轫和崛起的祥瑞之地,锦绣繁华。这座北方重镇,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为了避人耳目,刘铁把同来的人分成两组,其中一组找个旅店住下,他自己打扮成阔少模样,带着两个跟班,来到票号万利源。万利源虽然不能和乔、常、曹、侯、渠、亢、范、孔这晋商八大家相比,但在太原城也是声名显赫,富甲一方。除了票号生意,万利源还养了一队驼帮,专门长途贩运茶叶和药材。万利源老板万家和,五十多岁。他有个儿子叫万天,在新京经营一家票号,与刘铁有业务往来,私交也相当不错。刘铁来的目的就是利用万家在太原的实力,尽快打探出孙殿英被软禁在何处。结果第二天,万家就给了他一个准确的消息——孙殿英被圈禁在晋祠之中,那里只驻扎一个班的兵力。
晋祠,皇家园林,依山傍水,背风向阳,居高而筑,内有几十座雄伟瑰丽的古建筑,各种名树一万余棵,占地面积一百三十多万平方米,且地势险要,错综复杂。这样的地方藏一个人,真不太容易找。但,刘铁别无选择,他决定夜闯晋祠。
是夜,月色朦胧,微风习习。晋祠内树影婆娑,溪水淙淙,幢幢古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威严又不失婀娜。刘铁一行人蹑足潜踪,过会仙桥、穿钟鼓楼、跨献殿、越文昌宫,转过待风轩,刘铁终于看到一处青砖瓦房里透出光亮。他对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大家迅速压低身子,跟着刘铁快步向前移动。到了屋前,他们隐蔽在一座假山石后,刘铁仔细观察,果然,他发现砖房旁边一棵槐树下倚着一个人,正吸着烟。刘铁借助烟头发出的忽明忽暗的光点看清了他肩膀子上的枪管儿,认定这是孙殿英的警卫人员,孙殿英肯定就被软禁在这间房子里。他按捺住激动,轻轻和身后的人耳语了几句,这人站起身,绕到树后,一个锁喉,就把这个警卫人员擒了回来。刘铁一问,这警卫人员交代,孙殿英就在亮灯的房间里。其他士兵都睡觉去了,没人想到会有人冒死救一个光杆司令。
刘铁带着两个人迅速推门而进,把正在拿着纸牌算卦的孙殿英吓了一跳。刘铁嘘的一声,然后从兜里掏出宋哲元的亲笔信,递给了孙殿英。孙殿英半信半疑地接过来一看,里面还有一张宋哲元的照片,突然掩面而泣,大叫一声:“明轩(宋哲元,字明轩)兄——”刘铁急忙上前制止,把宋哲元的照片捏在手中,低声说道:“事不宜迟,快走。”几个人推着孙殿英出了门。
没走多远,就听那棵槐树下有人高喊一声:“不好了,孙殿英跑了!”原来那个哨兵只是被刘铁的人绑在了树上,他吐出了堵在嘴里的毛巾,拼命大喊。刘铁顾不上埋怨和后悔,命人背起孙殿英,向前猛跑。不多时,后面传来了一阵阵喊声和几声清脆的枪响……
刘铁命令两个人留下来阻击追兵,其余的人跑出晋祠。
大街上已然传来巡逻部队杂乱的奔跑声,刘铁他们上了一辆民生牌卡车,加足马力向万利源票号开去……阎锡山获知孙殿英被人从晋祠救走了,眼珠子一瞪,刚要骂人,转念一想:走就走吧,反正你的四十一军被我吃了,你一个光杆司令也闹不出什么名堂,还能为我省下不少开支。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三天后,一队骆驼驮着货物,后面跟着一辆轿车,来到首义门,被守门兵士拦下。一个排长走到车前,万利源票号的管家从车窗递出一沓厚厚的钞票,晋军排长接过来,对着左手轻轻地摔打一下:“哎呀,您老人家啊,怎么亲自出马了?”管家回了一句:“我去榆次,你不知道那是万老板的老家吗?”排长满脸堆笑,点点头,一挥手,算是放行,一大队人马大摇大摆地出了太原。走了不远,车停下,坐在后座的刘铁下车打开后备厢,蜷曲在里面的孙殿英憋得满脸通红,咳嗽几声。看着一军之长落到这等地步,刘铁都憋不住笑了。
孙殿英回到北京,宋哲元立即报请南京政府委任他为冀北保安司令。孙殿英招兵买马,不多日便聚集了三千多人。
但他也没什么事,就整天在进德社吃喝嫖赌抽大烟,心里倒也美哉快哉。
没几天,宋哲元一个电话把他召到司令部。一见面,宋哲元大步地跨到孙殿英面前,免去客套,单刀直入:“魁元兄,出事了。”孙殿英从没见宋哲元这般焦急和慌张过,心里也是一紧张,脑子飞快地旋转着,究竟什么事让宋哲元如此有失常态?他试探着问道:“主席,难道日本人宣战了?”“没公开,但实质就是宣战!来,坐下说。”宋哲元一指沙发,两个人坐下,宋哲元把详细情况告诉了孙殿英。
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东北三省后,很多有识之士,即使不抵抗的国民党内不少高层人士也洞若观火,清晰地看穿了日本人的狼子野心,他们知道日本人的侵略脚步不会停止,吞并中国乃至亚洲甚至整个世界的野心正日益膨胀。伪满洲国的建立,更让人感到身心寒透,中华这只雄鸡被强盗肢解了。随着日本势力向外扩张,一直想效仿外蒙独立的内蒙王公遗老蠢蠢欲动,明目张胆地主张内蒙古“独立”。蒙古德王与日本华北驻屯军大特务田中隆吉频繁接触,预谋蒙疆“独立”。
德王,全名德穆楚克栋鲁普,1912年被中华民国封为扎萨克和硕都棱亲王,简称德王。前几日,德王在日本人的支持和怂恿下,在百灵庙发表通电,公开提出“蒙古高度自治”。德王邀请日本驻天津司令官多田骏、伪满洲国皇帝溥仪前往乌苏图敖包山脚下的苏尼特王府,举行三方会谈。这三方会谈内涵深刻。日本是一个国家,伪满洲国虽不被国际社会承认,但事实上已成为一个“国家”,三方会谈,这不就意味着内蒙古和这两方对等了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日本人设的局,不言而喻,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世界内蒙古“独立”了吗?
蒋介石坐不住板凳了。但对于内蒙古,对于德王,蒋介石还真是“爱莫能助”。最后他把戴笠找来,说道:“内蒙古的事情你要管一管了。”戴笠连连点头:“先生息怒,学生一定把这件事情办好。”
戴笠回到办公室,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想到了军统惯用的办法——暗杀。于是,他把这次暗杀行动命名为“密令No.1”,连夜给宋哲元发电,说蒋总裁命令宋哲元立即执行。
宋哲元接到戴笠电报,也左右为难。他虽然为了保存实力,与日本人虚与委蛇,但对德王分裂祖国这个大逆不道的行径也是义愤填膺。但条件又不允许他挥师直捣黄龙,暗杀虽然有些不光彩,但值此非常时期,也别无选择。不过,宋哲元面临的难题和戴笠一样,派谁来执行这次任务,这让他大伤脑筋。宋哲元左思右想,猛然想到了孙殿英。这小子土匪出身,手下五行八作,各类人才齐全,其中不乏灵敏机智的亡命之徒。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件事情非他莫属。
听完宋哲元的一番话,孙殿英也是一阵激动:“我孙殿英也不是浪得虚名,从占山为王的土匪到拥兵自重的一军之长,那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另外,他十分感激宋哲元在他虎落平阳的最低谷时期能拔刀相助,今天终于有了报恩和一展身手的机会。再说,这要成功了,这是他出人头地、飞黄腾达的一次难得的机遇。孙殿英站起身,一拍胸脯,眼睛都闪着泪光:“明轩兄,我的命都是你给的,我就是拼死也要为你解难分忧。这件事就包在我老孙头上,我一定不辱使命!”
孙殿英怀着“风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豪迈气势,辞别宋哲元。回到办公室,他开始绞尽脑汁思考人选,终于想到一个人——金宪章。
金宪章,又名金奎宾,河南宝丰人,1885年出生,先为匪,后加入河南自卫军,1942年投靠孙殿英。金宪章武功高强,胆大心细,作战英勇,为人正直,没几年就升到了旅长。孙殿英在山西溃败,金宪章突出重围,后来跑到天津隐居,做了寓公。孙殿英回到北京,曾派副官魏绍棠去天津请他来北京共同举事,金宪章委婉拒辞。
这回派谁去请呢?他在屋里转了半天,想到他手下的得力干将杨月卿: “中,中,就他啦!”
杨月卿到了天津,把事情的原委详细地和金宪章说了一遍。金宪章热血上涌,满口应承,立即动身,连夜赶到了北京。宋哲元又派刘铁做金宪章的助手。他想:刘铁是军统的人,刺杀行动如果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你戴笠也脱不了干系。
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筹划和准备,“密令No.1”行动基本上就绪,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就是如何进入苏尼特王府,如何接近德王。宋哲元和孙殿英知道,行动已经是迫在眉睫,因为三方会谈近在咫尺。也是天遂人愿,没两天,也就是6月25日,“张北事件”发生了。
这天,两个尉级日本军官带着两名士兵由内蒙古多伦开着小汽车强闯张北县城,被宋哲元驻守部队扣押。经过逐级上报,正在开会的宋哲元得知了这一情况,他心中一喜,他觉得自己期盼的“东风”终于吹来了,便立即终止了会议,单独召见了孙殿英。
下午,驻守张北的部队接到上峰命令,要求他们立即把这几个肇事的日本军人押解到北平。日本军官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因为按照惯例,他们早应该被无罪释放,礼送出境,今天却是武装押运,而且是去北平,去二十九军军部,看来他们要麻烦了。
“宋主席也真是,直接毙了算了。”带队的排长瞅着日本人就来气,大声地发着牢骚。谁知刚走出几里地远,道路两边突然冲过来几十号人,用枪顶住押解士兵的脑袋,光天化日之下竟把这几个日本人活生生地抢走了。
到了僻静处,一搜身,没多大油水,带队的金宪章一脸懊悔之气:“一群穷当兵的,白耽误了老子的工夫。”劫后余生的几个日本人欢天喜地,对着金宪章竖指称赞并把他带到了多伦。驻多伦日军指挥官也很高兴,把金宪章他们送给了王英的“大汉义军”。
王英,内蒙古河套地区最有名、最有实力的恶霸地主、土匪。他又叫王杰臣,祖籍河北邢台,出生于内蒙古五原县。二十岁的时候,他依仗父亲王向春的势力,在家乡拉起武装,后投靠日本和德王,被德王任命为“大汉义军”总司令,手下号称有五个旅。日本投降后,他被国民党任命为平蒲路“剿共”军总司令,1951年被人民政府镇压。
王英见到金宪章,都是绺子出身,对脾气,话投机,又是国民党正规军队的旅长,还是日本人介绍来的,自然高看一眼:“金老弟,委屈你了,就先干个旅长吧。日后我王某人发达了,我吃全羊怎么也落不下你一个大腿!”
金宪章一抱拳:“大哥说哪里话,小弟走投无路,多亏大哥赏碗饭吃,小弟自当为大哥牵马坠镫,万死不辞!”然后一回身,拉过来刘铁,“王司令,这是我的小弟,今后也得仰仗您罩着。”刘铁对王英一鞠躬,然后垂手站立,显得极为恭敬和拘谨。
“哈哈,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看这小子也是块料,好好在金旅长手下干,保你前程似锦!哈哈哈!”王英大笑。居高临下的感觉着实美好。
“谢司令夸奖!小辈自当尽力!”刘铁又是虔诚地鞠了一躬。
“金老弟,来,咱们喝几碗。草原来了贵客,天空来了雄鹰,手抓肉不能不吃,马奶酒不能不喝,还有顶碗舞不能不看哪!”说完,王英又是一阵恣意大笑……金宪章、刘铁成功打进王英的“大汉义军”,奉命驻扎锡拉木伦庙,这就与三方会谈近在咫尺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原来,溥仪参加三方会谈,参观锡拉木伦庙是事先定好的日程。
锡拉木伦是一座喇嘛庙,位于绥远四子王旗的红拉苏木。苏木,来源于蒙古语,是古代蒙古的军事建制,是介乎省与村之间的行政区划单位。现在内蒙古自治区依然有苏木存在。锡拉木伦庙可了不得,建于清朝乾隆时期,全盛时期有喇嘛一千四百余名,管辖绥远、察哈尔及青海部分地区的喇嘛庙事务,因而有“塞北拉萨”之美誉。金宪章和刘铁都暗自兴奋,光棍儿等着娶媳妇,做梦都掐着指头算日子,等着溥仪参观这个寺院,好完成“密令No.1”的行动。
也许是“密令No.1”的行动异乎寻常地顺利,到了物极必反的时候了,一切都顺着金宪章的心愿向前走着,突然山重水复柳条暗了。日本关东军一个重大的军事行动打乱了金宪章的行动计划。
当时主政绥远的是傅作义,时任国民党绥远省主席兼三十五军军长。他对德王搞内蒙古“独立”深恶痛绝,对日本侵略中国更是义愤填膺。在与德王的几次较量中,傅作义一一赢得先手。日本人不干了,关东军参谋长板桓征四郎亲自窜到归绥(今呼和浩特市),劝说傅作义投降,去做华北伪政府的首脑,被傅作义严词拒绝。板桓征四郎恼羞成怒,回去制订了一个进攻绥远的作战计划,上报关东军军部并获得批准。于是,在日本关东军的支持下,驻蒙古特务机关长田中隆吉指挥五千多名日军,和德王的一万多名伪军兵分三路,准备大举向绥远进犯。
绥远,危在旦夕……
日本军部认为占领绥远易如反掌。东北军几十万人都放弃抵抗了,傅作义能咋的?也就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区别。
占领绥远,建立“蒙古大元国”,又多了一个“满洲国”,岂不是比三边会议的影响和利益更大?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结果却落空了,但也破坏了“密令No.1”行动。
进攻绥远,王英的“大汉义军”自然是主力,作战计划自然被旅长金宪章知道了。金宪章毫不犹豫,决定立即把敌人的作战部署送到绥远。派谁去呢?这个任务毫无悬念地落到了刘铁的头上。他马上把刘铁叫到他的办公室。
屋内,金宪章和刘铁隔桌站立。门外,一个人在鬼鬼祟祟地偷听。
“十万火急!”金宪章把日本和德王的作战部署交给刘铁,严肃地说道,“你带几个人,人多了容易引起怀疑。刘铁,此去关系到绥远的生存,无论如何都要坚决完成任务。
但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金宪章拍了拍刘铁手里的情报,继续说道,“这个,绝不能落到日本人和德王的手中。”“请长官放心,就是我死了,情报也必须万无一失!” “刘铁,机灵点儿,生命最重要!”金宪章说的是心里话。他看好刘铁,这是个好苗子,是党国不可多得的人才。怎么让傅作义相信呢?刘铁说他想好了,他拿出一张宋哲元的照片,说是上次去太原救孙殿英时留下的。金宪章一见非常高兴:“好,有了宋主席的照片,绥远肯定相信你!”说完,用力拍了拍刘铁。刘铁使劲点点头:“请长官放心,刘铁保证完成任务!”金宪章握住刘铁的手,用力地摇晃道:“祝你成功!事不宜迟,马上出发吧!”“是!”刘铁敬了个军礼,大步向门外走去。门外偷听的人如鬼魅一样迅疾消失……不一会儿,几匹战马冲出营地,骑马的人一身便装……十月末的葛根塔拉草原已被寒风吹过,翠绿尽失。但胡杨树越发精神,迎风傲立,树叶金红,远远望去,一片灿烂。一群恋家的鸿雁在悠扬的马头琴声中,依依不舍地向南飞去,或许这些是葛根塔拉草原上最后的鸿雁。
刘铁和四名卫士策马狂奔。从驻地到傅作义的驻地归绥,有二百多里的路程,他们计划第二天到达。这就需要他们彻夜疾驰。
刘铁的马队刚离开驻地不远,冲进一片胡杨林,突然,一声枪响,接着枪声大作,一颗子弹贴着刘铁耳边呼啸着划过。刘铁一拉马头,白马仰脖嘶鸣一声,前蹄直立,旋即落下。这时,两名卫士中弹,从马上滚落下来,马却惊恐地径自向前狂奔。刘铁意识到遭遇埋伏了。他来不及多想,一踹马镫,一鞭子狠狠地抽打了一下马屁股,同时身子侧滑,一个镫里藏身,箭一样地向前蹿去。
枪声不停,子弹呼啸,又一名卫士中弹牺牲。刘铁只和杨春国冲出了胡杨林。这时,身后传来追击的咋呼声和马蹄的奔跑声。刘铁回头一看,有二十多人在后面跃马扬刀,鸣枪狂追。这是什么人呢?看来不是图财的劫匪。难道我们的行踪和意图暴露了?刘铁边跑边想。
追兵是伪蒙古军骑兵第七师师长穆克登宝派来的。
穆克登宝追随德王,铁心投靠日本人,又看不惯王英,觉得他的做派不像一个纯粹的军人。金宪章的突然到来,让狡诈的穆克登宝觉得这个人哪里有点儿不对劲儿,但又说不上来,便把想法向他的日本顾问羽山大佐汇报了。羽山大佐眯着眼睛沉思片刻,让穆克登宝安排个亲信潜伏在金宪章身边。就这样,穆克登宝的一个亲信成了金宪章旅部的参谋,就是在门外偷听金宪章和刘铁谈话的那个人。穆克登宝马上知道了刘铁的意图,立即派兵截杀。
刘铁和杨春国跑出胡杨林,后面的追兵紧追不舍。杨春国大喊:“长官,我挡住他们,你快跑吧,要不咱俩都得完蛋!”不等刘铁答话,杨春国掉转马头,一边冲向追兵,一边举枪射击。很快,杨春国也中枪牺牲。
后面的追兵扬鞭打马,呼号着疾驰而过,马蹄蹬飞杨春国的鲜血染红的泥土,泥土四处飞溅。追兵很快撵上了在前面扬蹄奔跑的白马,但马背上空无一人……乌兰花,大青山北麓一个繁华的贸易集镇。
日落时分。白日喧嚣的乌兰花渐渐归于静寂,只有马奶子酒的香气在大街上肆意弥散。刘铁警觉地走在大街上。白天惊魂的一幕幕还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他知道想要他命的人不可能轻易罢手,凶险随时都会来临,虽然他从奔跑的马上一跃而下,滚到沟里,躲开了追兵。他知道此去归绥,不可能走大路了,他只有在人迹罕至的荒野抑或是山岭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但这条路上能一帆风顺吗?他必须想得周全一些,把困难和凶险预料到。所以,他需要备足干粮和水。于是,刘铁就近来到了乌兰花。
在一家店铺前,刘铁买了一坨牛肉干。店主告诉他,三斤鲜牛肉才能制成一斤牛肉干,吃了它,又解饿又解渴,还有营养。刘铁边答谢边付钱,然后走出店门,猛然发现旁边有两个人在有意无意地盯着他。刘铁漫不经心地向前走去,那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家旅店门前,刘铁灵机一动,闪身进了店门。
“掌柜的,找一间干净的房间,再送壶热水!”店主殷勤地答应一声。不一会儿,传来敲门声:“送水啊。”刘铁答应一声,推开门。店小二进门放下水壶,转身就走。
刘铁对着他的后脖颈猛然一击,店小二连哼都没哼一声,晃身栽倒。刘铁顺势扶住店小二,把他拖到**,摘下他的毡帽,扒下他的长袍,迅速换上,拎着水壶走了出去。刘铁走到楼梯口,见掌柜的正低着头噼噼啪啪地打着算盘,柜台前面,有几个大汉在吸着烟,说着话。刘铁悄悄地快步走出门外……
半天,掌柜的不见店小二的踪影,便扯着嗓子大喊,仍然不见回音。掌柜的嘟囔一句,噔噔地跑到楼上,瞬间,传来了掌柜的惊恐的喊叫声。几名大汉闻声,纷乱地拥到楼上……
此时,刘铁在旅店的院里解开一匹枣红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刘铁向去往归绥相反的方向策马扬鞭。他必须绕道了,兜上一个大圈,因为他断定追兵会随后而至,前面可能还有伏兵。于是,刘铁在一个叫南梁的地方,拨转马头,向草原深处奔去。刘铁边跑边惋惜,因为他买的牛肉干没有带出来。他吧嗒一下嘴,心里琢磨,乌兰花的牛肉干一定好吃……
刘铁骑马奔跑了一宿,第二天中午,来到了一个繁华的集镇。一打听,刘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镇子叫梨花镇。
他一口气竟跑出差不多二百里地!
梨花镇,地势险要,人口密集,乃唐朝一品镇国夫人樊梨花所建,用于屯兵习武,故此得名。梨花镇背靠大黑山,赵国长城就在山间蜿蜒穿过。刘铁在一家饭馆喝了两碗羊汤,吃了几张大饼,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突然被人猛然拍醒,接着传来一声粗暴的问话:“起来起来,回爷的话,哪儿的?干什么的?”刘铁噌地站起身,定睛一看,面前站着两个蒙古兵,手里拿着长枪,腰里挎着弯刀。屋里除了掌柜的,没有别人。
“回您老的话,我是个马贩子。”“马贩子?没看出来,爷倒看你像个盗马贼!哪里的人?”刘铁故作慌张:“爷,可不敢这么说,我是个正经的生意人。冰上盖不了房屋,雪里埋不住珍珠。我说的是实话,可不敢欺骗长官。”“跟我回连部说去。走!”蒙古兵端着枪,?了刘铁一下,厉声命令道。刘铁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必须当机立断。他迅速出手攥住枪管,就势一拧,把枪夺过,同时飞起一脚将这小子踹倒。另一个一见,往上一蹿,伸出双手要抓刘铁,他想使出一个“得合勒”,把刘铁摔倒。看来他会“搏克”,就是蒙古式摔跤。刘铁一闪身形,迅疾躲开,同时抡枪照着他的脑袋打去,啪地一下,打了个正着,这小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倒在地上的那个人又挣扎着站起来了,拔出弯刀,号叫着扑来。刘铁此时已把匣子枪拽出来,对着他的胸口开了一枪,不管这个蒙古兵是死是活,转身蹿到门外,跳上枣红马,狂奔而去……绥远,归绥。
日落时分,一匹枣红马驮着一个人冲到城门。“站住,站住!”守城的士兵一边大叫,一边后退,一边哗啦拉开枪栓。马上的这个人用力拉住缰绳,枣红马四蹄腾空。几个守城的士兵迎上去,拽住马头,骑马的人一下子栽倒下去,嘴里喃喃地说道:“带我见傅主席——傅作义!”便昏倒在地……
这个人就是刘铁,他跑出梨花镇,钻进了大黑山,又沿着白泥沟,整整跑了三天,水米没打牙。毡帽早就弄丢了,棉袍已被刮得七裂八半,棉絮乱飞,鞋也张开了嘴儿,脸上布满一道道血痕……
傅作义办公室。
傅作义仔细看完摊在宽大办公桌上的几张纸,又拿起一张略微发黄的照片,点点头:“嗯,是明轩兄。” 然后,他站直身子,问,“送信的人呢?”副官立正报告:“司令,他还昏睡呢。”“预备一套干净的衣服,再弄点儿吃的。哎,对了,先找军医看一下。”“是!”副官答应一声,转身往外走。傅作义又说道:“通知师以上军官开会。
啊,再有,看着点儿,一会儿吃饭别让这小子吃多喽,容易撑死。”副官又是一个立正:“是!”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昏睡了一天的刘铁苏醒后,要回部队。傅作义说:“战斗马上打响,你回去不安全,就在这里等着胜利的消息吧。”
日伪军进攻绥远的枪声终于打响了。
傅作义有了刘铁送来的敌人的作战部署,胸有成竹,对症下药,命第二一一旅旅长孙兰峰正面阻击田中隆吉的关东军,骑兵第二师师长孙长胜率兵迂回到日军后面,两面夹击,结果,在红格尔图大败日军。值得一提的是,此役全歼了日军精锐——号称皇军“锦上添花”的特种兵雪狼机械化支队。然后,傅作义命令部队乘胜进攻百灵庙。战士们人不解衣,马不卸鞍,快速奔袭,突然来到百灵庙,犹如神兵天将,经过苦战,全歼德王一个王牌骑兵师,击溃李守信的伪一军,击毙日本在伪军部队任教官的佐、尉级军官五十余人。百灵庙日军指挥官盛岛角芳钻进汽车逃之夭夭,王英则撒丫子一口气跑到了天津,“大汉义军”从此销声匿迹了。
德王也跑了,跑到了包头,抗战胜利后,在北京闲居。
1950年初,德王、李守信逃往蒙古人民共和国,后被蒙古逮捕并送至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将德王以伪蒙疆首要战犯关押于张家口,1963年因特赦被释放,并恢复政治权利,被聘为内蒙古文史馆馆员。曾主持编成《二十八卷本词典》(蒙文),著有晚年回忆录《德穆楚克栋鲁普自述》。1966年5月在呼和浩特过世。
至此,日军进攻绥远以失败告终,蚕食华北的阴谋也破产了,史称这次抗战胜利为“绥远大捷”。绥远抗战是国民党自九一八事变后,对日作战取得的第一次全面胜利,其意义重大、影响深远,举国一片沸腾。天津《大公报》上还刊登了一首诗:“塞外蓦地传佳讯,初闻涕泪满衣裳。环甲将士愁何在?垂髫稚子喜欲狂。”虽然套用了诗圣的诗,但欣喜之情跃然纸上。
绥远大捷的喜讯很快传到延安,中共中央决定派出以南汉宸为团长的慰问团,携带毛主席的亲笔信,赴归绥慰问将士。南汉宸与傅作义在1910年同为太原陆军小学同窗,感情甚笃。
南汉宸率领慰问团走到归绥城外十里远的一个土岗子,突然遭到一伙不明身份的人的伏击。幸亏傅作义派出接应的一个排及时赶到,打散了伏击的人,慰问团除了一名团员左臂挂了花以外,其他人并无大碍。傅作义下令彻查此事,但也没弄出个头绪,便以为是土匪打劫。直到几天后发生了刺杀南汉宸事件,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军统特务有组织有目的的统一行动。
关东军第一次惨败,嚣张气焰受到打击。田中隆吉跑回东京向天皇谢罪,日本军部不少人咆哮着,要和傅作义较量。此时,日本关东军的顾问小滨大佐却非常冷静。他身穿和服,挎着武士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然后,他坐到榻榻米上,喝了一口茶,拿起一枚围棋子用手反复地捻着。突然,镜片底下的小眼睛射出凶光,他呼地站起身,狠狠地将棋子摁到棋盘上!他断定有人事先泄密,不然,傅作义为什么对日伪军的进攻计划了如指掌?但他拿不准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泄密的内奸到底是谁。最后,他想了一个权宜之计,命令穆克登宝接替王英残部,换防锡拉木伦庙。因为穆克登宝是铁杆“蒙奸”,他守着锡拉木伦庙,日本人才放心,这样溥仪来了他们才会安全。
穆克登宝明知是金宪章所为,但他不敢明说。一是羽山在战斗中被流弹击中,见了天皇;二是他没有抓住刘铁,不好与之对质,只好在心里暗暗发狠。
这里交代一下,当时伪蒙古军各师都有日本顾问,实际上就是特务。这些特务归机关长领导。除了羽山,还有一个就是小滨大佐。但同是机关长,羽山与小滨“各为其主”——小滨的直接上司是关东军,而羽山却归天津驻屯军领导。由于这个缘故,羽山和小滨的关系就很微妙。因为两个人都想在内蒙古这里建功立业,为主子争光,所以两个人互相拆台,相互掣肘。刘铁送情报这事,只有羽山和穆克登宝知道,小滨大佐被蒙在鼓里。
锡拉木伦庙。
一辆黑色的轿车飞快地开来,后面是几辆摩托车,冒着烟,挎斗里坐着气势汹汹的日本特务,跟着的是一大队伪军骑兵,扬起一阵灰尘。伪骑兵七师师长穆克登宝跳下马,快步跑上前去,哈腰拽开车门,一身军装的小滨大佐傲气十足地钻了出来。听到动静,金宪章从屋里跑了出来,立正敬礼。小滨大佐端详着金宪章,目光阴冷。此时,他突然对金宪章这个国民党军官满腹狐疑。他心想:我慢慢收拾你!他相信中国的一句老话,是狐狸终究要露出尾巴。他对着穆克登宝一挥手:换防!
金宪章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进攻绥远的枪声一响,他就知道“密令No.1”行动没有希望了。金宪章敬礼后,回到屋内,不一会儿,和徐教右、石远奇等几名军官走出来,整队,准备撤出。小滨大佐、穆克登宝站在原地观望着。金宪章带队走了出去。正当小滨大佐为他的部署得意之时,突然,一阵人欢马跃,金宪章一马当先,带着部队反冲回来,他对准小滨大佐连开三枪,蜂拥而至的官兵对着日本特务和穆克登宝的骑兵一阵狂扫。小滨大佐啊的一声倒在地上,挣扎几下,气绝身亡。穆克登宝毕竟骑术高超,反应也快,跳上战马,一个镫里藏身,打马冲了出去……枪响锡拉木伦,并不是金宪章的临时应变。他早做通了部下的工作,想好了应对之策。所以,金宪章走出庙门,就迅速反身杀回。小鬼子和伪军做梦都没想到有这样的下场,猝不及防,稀里糊涂做了枪下之鬼。这一阵乱枪,除了大特务小滨之外,死了二十七个日本人和二百多个伪军。这就是轰动一时的“锡拉木伦事件”。
锡拉木伦庙枪响之时,刘铁正在房间里看报纸。突然房门被无声地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面带微笑走了进来。
刘铁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刘铁刚要发话,女人扭动着腰肢,轻轻地叫了一声:“金刚先生,别来无恙啊!”刘铁闻言,微微一怔,但马上恢复了平静。金刚是他在军统内部极其隐蔽的代号,只有戴笠和几个高层官员知道。女人严肃地说道:“戴老板指示,你现在服从军统归绥站领导。共产党派来慰问团,我们董站长派人在土岗子设伏,没有得手。
戴老板命令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刺杀南汉宸。”“需要我做什么?”“我们已经有了安排。傅作义明天晚上举行欢迎中共的宴会,到时候我们的人会行动。如果失手,你接替执行,杀了南汉宸。”“能说得具体一些吗?”“不行,规矩你应该比我们懂!戴老板不是让你执行‘密令No.1’行动吗?记住,戴老板特意交代,刺杀中共慰问团,刺杀南汉宸,这才是真正的‘密令No.1’!”“我怎么进入会场?”“金刚先生,别忘了,你是绥远大捷的头号功臣,这场合怎么能少了您!”女人说完,对着刘铁来了个飞吻,“真是个标准的美男子!祝你好运,拜拜!”然后转身,扭动着腰肢飘然离去……
当天夜晚,中共中央慰问团驻地。一个哨兵在门口笔直地站立。突然,一个飞镖打来,嗖地钉在门框上。哨兵拔枪,眼睛警觉地四处搜寻一下,除了朦胧夜色,什么也没看到,便起身拔下飞镖,走进屋内。南汉宸展开飞镖上的纸条,只见上面写道:“明日宴会,小心刺客!”南汉宸合上纸条,神色凝重……
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灯红酒绿,一台留声机播放着肖邦的钢琴曲,为这里欢快轻松的气氛锦上添花。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围坐着傅作义、南汉宸等国共两方的与会人员。傅作义身边坐着刘铁,南汉宸身边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梳着齐耳短发,像个大学生。傅作义端起酒杯,致欢迎词,大意是欢迎慰问团的到来,拥护共产党的抗日主张,尤其是看了毛先生的亲笔信,备受鼓舞。军人就应该抵御外侮,马革裹尸……随后,南汉宸站起身来,端起酒杯,致答谢词。刚要开口说话,一位侍者双手端着果盘从远处向桌子慢慢走来。刘铁侧过身子,一边专注地听着讲话,一边偷偷地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这个侍者。侍者走到距离桌子五六米处,正对着站立的南汉宸,他一手端着果盘,一手慢慢伸向衣服口袋,迅速拔枪。与此同时,坐在南汉宸身边的女子迅疾站起,抢先对着侍者就是一枪,正中侍者前胸。
侍者应声栽倒,果盘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正当人们大惊失色之际,站在傅作义身后的侍卫马平突然举枪向南汉宸射击,一枪击中南汉宸的前胸,南汉宸身体一晃,瘫坐在椅子上。
事发突然,谁也没料到傅作义的侍卫也是个杀手。
马平得手后,紧接着抬枪打碎吊灯,宴会大厅顿时黑暗下来。在开枪的同时,马平转身就跑,刘铁抓起桌子上一把用来分割羊肉的刀子,甩向马平,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后脑勺……
宴会厅内一阵大乱,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卫冲进来,站成警戒队形。傅作义勃然变色:“壮秋!康壮秋!”“到!”
一个上校军官应声跑来。“警卫工作怎么搞的?丢人现眼,一塌糊涂!”“司令,卑职一定彻查,给您和中共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时,大厅亮起烛光,一帮人将南汉宸抬了下去。刘铁脸上极为平静,内心却五味杂陈,有内疚,有遗憾,有愤慨……
嘀嘀嗒嗒,一条电波穿云破雾,飞向南京。戴笠看到归绥站报来刺杀成功的电文,嘴角**一下,得意地笑了。
中共慰问团就要离开归绥了。经过两次变故,傅作义对慰问团安全返回延安做了精心部署,他派了一个车队,由一个连的兵力护送,同时还给延安送去了几车绥远大捷缴获日本的军械物资,这对于枪支弹药短缺的延安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车队排好,等待出发。
刘铁突然看见南汉宸笑容满面地和傅作义从屋里走了出来,不由得内心一惊,眼睁睁看着他中弹,怎么竟然毫发无损?南汉宸和傅作义并肩走来,边走边微笑着和傅作义朗声交谈:“宜生兄,你的金丝软甲果然刀枪不入,名不虚传啊!”傅作义苦笑了一下:“汝箕,也多亏了你加了一块钢板。不过你们共产党人的胆识和胸襟,我傅某人算是领教了。佩服佩服!”刘铁抑制着激动和兴奋,跑上前去对南汉宸敬礼。南汉宸微笑着对刘铁说道:“你冒死送来情报,为绥远大捷立了头功。你是真正的英雄,我代表中国共产党,代表红军,向你致敬!”刘铁含笑说道:“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何况我是一名军人!”南汉宸和刘铁握手道别,刘铁感觉南汉宸手里有个纸团,便若无其事地攥住,很自然地揣进了口袋里。
送走中共慰问团,刘铁回到住宿的屋里,迫不及待地把纸团展开,一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显得异常激动和兴奋。这是他的直接领导——我党隐蔽战线杰出的领导人,时任中共中央联络局局长李克农写给他的,只有寥寥几个字:“布谷鸟,设法留绥。致敬!”
刘铁将纸团吞下,翌日他向南京发报,详细汇报了傅作义的情况和刺杀行动的经过。这消息确实给了戴笠当头一棒。戴笠恼羞成怒。他已经把行动成功的消息当面向蒋介石汇报了,蒋介石相当满意和高兴,今天却是这样的结果,让他如何自圆其说?戴笠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大骂归绥军统站站长董其峰。另外,他也没想到傅作义与共产党的高层有如此深的渊源,便权衡再三,决定把刘铁留在傅作义身边。
戴笠喊来秘书,把事情交代清楚后,感到身心俱疲,便倒上一杯红酒,喝了一口,然后颓然地坐在沙发里,双手夹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在锡拉木伦庙事件后,金宪章带着队伍投靠了傅作义,后为国民党第二战区新编第二师师长,率部抗日,也奉命到太行山“围剿”过刘邓大军。日本投降后,他因病寓居郑州,1949年卒,终年六十四岁。
1948年12月1日,中国人民银行成立,南汉宸被任命为中国人民银行首任行长,他是我国金融事业的奠基人和开拓者之一。
1949年1月31日,傅作义率部起义,北平和平解放。这座具有千年文明历史的古都回到了人民的怀抱,时任傅作义副参谋长的刘铁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