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31年的腊月初三。

下了一夜大雪,牤牛岭银装素裹,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树梢发出清丽的哨声。时不时卷起的雪末儿,形成一阵阵雪雾,飘忽翻卷着,在地上堆积成一道道雪棱子。严格说,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合打猎,因为动物多半要猫在窝里避寒。但刘柱子闲不住,便穿上羊皮袄,戴上狐狸皮的帽子,套上乌拉,把小酒壶灌满,斜挎着洋炮,招呼着弟弟王小炮走进了在凛冽的寒风里瑟瑟发抖的牤牛岭。

牤牛岭是小兴安岭的余脉。小兴安岭肆无忌惮地乱窜,把它霸气地甩到一马平川的松嫩平原上,起起伏伏的山岭就如同一头喘着粗气误入人家田地的牤牛,懒洋洋地趴在地上,略带羞涩。人们按照它的形状,就称呼它为牤牛岭。刘柱子就生活在牤牛岭山脚下一个名叫二佐的村子。

刘柱子打小在二佐就出名。

刘柱子五岁时用水灌耗子洞,等大腹便便的耗子如孕妇一样吃力地爬出洞口时,他毫不犹豫,一把抓住耗子的脊梁骨,扔到事先烧红的木柈子火里,看着耗子在火中挣扎直至化为灰烬,他的小脸一点儿都不变色儿,只是眼珠子不怀好意地眨巴几下。

刘柱子七岁时把家里的冻豆包偷着掰出一小坨,掖在怀里,躲在老榆树下猛啃。屯子里的祥子叔看见了,说:“你给我几个,要不我告诉你妈。”刘柱子瞪着眼珠子回敬道:“你告诉去吧,回头我一石头块子把你家的窗户砸漏了。”祥子叔见硬的不行,就起坏心眼儿,从兜里掏出一把松树子:“来来,我和你换,你给我几个豆包,这一把都归你。”“中。”刘柱子答应一声,接过松树子,却蹭地一下子跑了。祥子叔愣怔半晌,捡起地上的土坷垃,象征性地撇了过去,跟着骂一声:“小兔崽子,成精了!”刘柱子回过头,跳着脚喊:“哎哎,没打着,打你后脑勺,后脑勺长白毛,刺挠你一劲儿挠……”

及至十四五岁时,刘柱子缠着一个闯关东过来的老头学了一番拳脚功夫。这老头好打猎,刘柱子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猎徒。等到刘柱子二十来岁时,已经是牤牛岭数得上的猎手了。

老头有个绰号叫“王大炮”。一是因为他拳头厉害,二是他打猎惯使一杆洋炮。老头闯关东时,老伴死在了半路上,有个独生子,照刘柱子小几岁,也没起个正经八百的名字,大伙就顺着叫他王小炮。

有一年,王大炮进牤牛岭打猎,遇到了两只狼。结果王大炮打死一只,自己也被另一只狼咬伤,逃回家后竟不治而亡。这样,王小炮就被刘柱子家收养了,从此和刘柱子成了异性兄弟。

刘柱子和王小炮在牤牛岭的深处转悠了一上午,除了看到雪地上一行行的老鼠爪印,惊起树上几只乌鸦之外,再没遇到一个活物,便要收枪回家。这时,一阵风声卷着雪花扑来,刘柱子他们俩定睛一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风定雪落,一只斑斓猛虎威风凛凛地站在他们面前,眼睛露着凶光,嘴里的牙齿磨动着,发出响声。

看着前面一直磨牙的老虎,刘柱子顺过洋炮,开始填药。刘柱子使用的洋炮枪身有两米长,他需要用钎子把火药和铅弹从枪口推到枪管深处,就是他的身手,击发一枪也得用时半分多钟。

刘柱子说过,打猎不光是用枪,还得用脑子。比如大雪封山后,刘柱子捕获兔子就不用枪,就靠他的双腿硬撵。兔子在前面拼命跑,四只爪子渐渐跑热,刘柱子就放慢脚步跟在兔子后面遛。刘柱子慢,兔子也有了喘息的机会,兔子也渐渐放慢脚步。刘柱子突然起步猛撵,兔子便加速逃亡。这样几个反复,兔子的四爪粘上了雪,便跑不动了,只好束手就擒。刘柱子把兔子往树上一挂,拿刀便活扒皮……刘柱子妈说没有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她儿子,也不全是因为他的长相,主要是他对猎物太狠了。刘柱子长得人高马大,一对大眼珠跟铃铛似的,目光阴冷,配上一个大鼻子,相貌透着凶狠。刘柱子妈曾多次劝刘柱子封枪,别杀生了。

刘柱子不干:一是他热爱打猎,他喜欢扣动扳机那一刹那的快感和捕获猎物的成就感;二是靠山吃山,打猎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条件之一。

不是每个猎手进山都能有幸碰到老虎,也不是每个猎手都有幸碰到老虎后就能顺利地把老虎占为己有,不少人反倒成为老虎的食物。即使是刘柱子这个金牌猎手,心里也不免有一丝的紧张。但接下来的事情让刘柱子认为是老天和他故意作对,也活该他倒霉。因为刘柱子的洋炮的扳机冻住了,他装完药却无法击发。

老虎对闯入它领地的这两个不速之客心里产生了极大的抵触情绪,但也夹杂着兴奋。它低吼一声,四周树上早已枯萎的叶子和雪花稀稀疏疏地抖搂下来。刘柱子知道老虎要进攻了,他一咬牙,向身后的王小炮下达命令:“你开枪,死活就这一下子了!”

王小炮却没动静。

刘柱子猛一回头,这才发现王小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溜走了。刘柱子立马觉得头皮发凉,后脊梁骨微微冒出点儿冷汗。

老虎显得极不耐烦了,它迈着健步一步一步向刘柱子逼来,刘柱子慢慢后退,老虎蹄子和刘柱子的脚踩着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仿佛一根儿大马针扎在刘柱子的心尖上。

刘柱子退了几步,冷不丁靠在一棵树上。刘柱子不由得迅速回头看了一眼。这棵松树很粗,有十多米高。刘柱子灵机一动,把洋炮往身上一挎,低头对着手心使劲儿吐了口唾沫,然后抱住树干,迅速往上爬。老虎十分懊恼,一跃而起,带着风声,向刘柱子扑去,它张开的血盆大口只和刘柱子的后脚跟儿差了半尺远。刘柱子加把劲儿,几下子爬到了树冠中间,蹬着粗粗的树枝往下瞧。

老虎扑了空,很不甘心,立起身,伸出前爪儿也试着要上树,但它没这个本事,又急又恼,便围着松树转圈,不时仰脖用阴冷可怕的目光盯一眼斜倚在树上的刘柱子。刘柱子起初有些紧张,但看到老虎挣扎那几下,想起了那个猫教老虎留一手的笑谈,不由得笑了起来。看来所言真是不虚,真得感谢当初那只有心眼的猫。不然,老虎会上树,他这一百多斤真就交待在这里了。刘柱子又想到了武松,喝了那么多酒,竟然几下子就把那只老虎打死了,真是条好汉。刘柱子在树上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用手焐着洋炮的扳机。

老虎围着松树转了几圈,见奈何刘柱子不得,便直着身子蹲在地上,仰脖向上望。刘柱子这时才感觉小腹有些鼓胀,便解开腰带,竟对着老虎撒起尿来。好大一泡尿,带着热气和骚味,不偏不倚,浇了老虎一头。老虎甩了甩脑袋,似乎受到惊吓,心有不甘又极度懊恼地钻进了茂密的林子里。

刘柱子见老虎走了,悬着的心立马放下了,便从腰间解下小铁壶,拧开嘴儿,仰脖喝了一口小烧。酒精把他的精气神一下子又找了回来,刘柱子像是把刚才的危险忘了似的,竟在树上唱起了二人转:“一更啊里呀啊月牙没出来呀啊 ,貂蝉美女呀啊走下楼来呀 ,双膝跪在地上尘埃呀啊……”

正唱到兴头上,突然旁边树上传来王小炮的声音:“哎我说,你心可真大……”

刘柱子循声望去,见王小炮正从对面的树上探出脑袋来,弄得树上的雪末儿盘旋飞舞。

刘柱子的脸一下子变色了:“王小炮,你真不是人,有你这样的兄弟吗?”

王小炮刚要申辩,刘柱子顺过洋炮,对着王小炮就是一枪。枪声震耳,雪花四溅,树梢轻摇,吓得王小炮抱着树杈大喊大叫,一个劲儿地求饶。刘柱子在一片飞舞的雪花中下了树,头也没回,径自下山了。

其实,刘柱子没真打他,只是把枪打在了王小炮那棵树根儿底下,就是吓唬他一下,出口恶气。

刘柱子气哼哼地独自走了。

刘柱子要走出牤牛岭时,突然见前面的山道上隆起一个一米多长的雪包,隐约透出黑乎乎的颜色。刘柱子本能地放下枪,迅速填药,然后平端着走过去。到了跟前,定睛一看,原来是个人。刘柱子急忙伸手将这个人拽起,接着“妈呀”地叫了一声,原来他拽起个女人。这女人的脸色青紫,已经看不出多大年纪了。刘柱子伸出手指头在她的鼻孔一试,半天才感觉到有一丝气息。刘柱子舒了一口气,确定她还活着,便把这个女人背回了家。

刘柱子一进家门,就喊着他妈妈拿棉被,然后把灶坑加满木头柈子,再把炕上的火盆弄热。刘柱子妈见状,却叫刘柱子打一盆凉水。

“凉水?娘啊,她都冻成冰坨子了,你要整死她呀?”

“你那法儿才是往死里整她!”刘柱子妈瞪了刘柱子一眼,“照我说的去做,麻溜的!”

刘柱子火急火燎地端来凉水,愣怔怔地看着刘柱子妈用凉水给这个女人搓脸。半晌,刘柱子妈抬头对刘柱子说:“你出去!”

“啊,我知道了!”刘柱子猜到刘柱子妈要给女人搓身子,便走了出去。他站在外屋,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屋里的动静。好半天,就听屋里那女人哼了一声。

刘柱子有些激动,就大喊:“娘,醒了?”

“嗯哪。”

“那我进屋啊?”

“嗯哪。”刘柱子推门进屋,竟愣愣地站住不动了。刘柱子看到平躺在炕上的这个女人,也就不到三十岁的样子,虽然闭着眼睛,但那长长的睫毛、黑黑的头发,加上漂亮的脸蛋,真是让人一看就心潮**漾,血压升高。刘柱子挠了挠脑袋,说了句“真俊哪”,然后咧着嘴傻笑起来。

这个桥段有些俗套,但没办法,事实就是如此。接下来不用说了,这女人醒过来后,很干脆地答应刘柱子妈,等她养好了伤就嫁给刘柱子。

女人二十七八岁的光景,不但脸盘俊俏,身段也好看。

她说她是从齐齐哈尔那边跑过来的。那边来了日本人,和马占山干了一仗。马占山败了,退到了海伦城。他们家在齐齐哈尔城边儿,全毁了,就她一个人侥幸跑了出来。

刘柱子打猎打来个媳妇,还是个美人,这让屯子里的人很是艳羡和不解,也不服气。他杀生无数,还把仙家得罪遍了,按说应该遭到报应,却为啥有如此福报?

自从刘柱子捡来个媳妇,就不进牤牛岭打猎了。说他恋着这个女人也不算冤枉,毕竟刘柱子也二十五六了。再加上要过年了,他便和老太太一起伺候这个女人,盼着她早点儿伤愈,好拜堂成亲。好在这个女人年轻,身子底儿也好,没到半个月,就能下地了。

刘柱子在家干耗着,刘柱子妈不干了,对刘柱子嘟囔:“你不能这么在家猫着,年货得置办,添了人口,再说今年过年也得格外丰盛点儿。”刘柱子想了想,感觉妈说得在理,便在腊月二十五这天又进山打猎去了。

谁知这一去,出事了。刘柱子在牤牛岭遇到了狐狸。

刘柱子端枪瞄准了十米开外的狐狸,那狐狸一动不动。

这只狐狸通体透红,是难得一见的火狐狸。狐狸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娇媚和耀眼。看着狐狸的样子,刘柱子一下子想到了家里待嫁的新娘,想着她的头发,像祥子叔家那匹枣红马锃亮的尾巴;想着她的眼睛,像牤牛岭深处那黝黑的山葡萄;想着她那鼓溜溜的胸脯……刘柱子使劲咽了口唾沫,接着全身哆嗦一下,他真不忍心开枪了。但这只狐狸的皮毛绝对是上等货色,这要给新媳妇做一件马甲,她穿上那得老漂亮了。迟疑再三,刘柱子收回枪。他不是放弃了,而是要在枪管里再填一些火药,再加上几粒铅弹。他知道眼前这个家伙有些岁数了,狡猾得很。

尤其是火狐狸,特有灵性。他不能给它留任何机会,他要一枪毙其性命。

弹药添足,刘柱子再次举起枪来。那只狐狸依旧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火红的毛被风吹过,飘忽着,如同缭绕的火焰。刘柱子凝神屏气,食指慢慢扣动扳机。就在刘柱子要开枪的一刹那,火狐狸突然站直身子,胸前一撮白毛格外刺眼。刘柱子分明看见那撮白毛迎风抖动了一下。

枪响了,砰的一声,紧接着是刘柱子的一声惨叫。他的洋炮炸膛了。枪管开裂炸飞,刘柱子手里只剩下半截木制的枪托。燃烧的火药冒着青烟,带着硝和硫黄混杂的刺鼻的臭味扑了刘柱子一脸。一颗铅弹划过他右眼的眉梢,撕开了一个口子,把右耳硬生生地削去了一个尖儿,血一下子流出来了。刘柱子捂着脸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狐狸早已没了踪影。太阳懒懒地悬挂在远处山巅的树梢上。林子渐渐阴暗起来,乌鸦从远处飞来,在树的上空聒噪盘旋。刘柱子踉踉跄跄地走出牤牛岭,远远看见二佐掩映在一片苍茫的暮色之中,几缕炊烟在袅袅地升腾着。刘柱子仿佛看到了媳妇正斜倚在门框上,妈妈正在大门口手搭凉棚向牤牛岭的方向张望着。刘柱子立时来了精神头,加快脚步向家里走去……

刘柱子进了家门,下意识地感觉到有点儿不对劲,怎么一点儿人气也没有呢?烟囱也不见冒烟?他连声地喊着妈,也不见回答,便着急地推开房门,这才瞧见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抹眼泪呢,便紧张地问:“咋了?她呢?”

刘柱子妈看见了刘柱子脸上的血迹,有些惊慌。

“刮的,没事。她呢?”不见准媳妇,刘柱子着急。

“今天咱家是咋的了?倒霉呀!”刘柱子妈说完,扯着嗓子哭上了。

“别哭了,她呢?”

“你走没一会儿,你媳妇说出去走走,憋得难受。我也没多想,就答应了。可谁承想这一去竟没影儿了!还寻思年前你俩把房圆喽,来年抱大孙子呢。这回倒好,鸡飞蛋打了!”

“啥?你再说一遍!”刘柱子一听媳妇丢了,脑瓜子嗡嗡直响。

“凭啥呀!她没留个话?”

“留啥呀?也不知道到底是个啥来路!”老太太说完,抹了下眼泪,突然好像想起了点儿什么,“小炮呢?”

“别提他,他也跑了!”刘柱子把事情的经过学了一遍,老太太又哭上了。“你咋那么狠呀?开啥枪啊?好歹也是你兄弟,在一个被窝滚了好几年,这可咋整啊?”

“没事,兴许明天就回来了。妈,做饭吧,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等老太太把饭做好,刘柱子和老太太都没胃口。媳妇跑了,王小炮也不知跑哪去了,这娘儿俩有些憋屈。

大年三十的上午,日本兵进了二佐。带队的是个小队长,带路的是王小炮。

二十九这天,日本山林讨伐队在大青山老鸹岭和抗联六支队交上了火。抗联借着熟悉地形这个条件,把讨伐队揍得够呛。吃了亏的日本人在山里转了一宿,再也没见到抗联的影子,天亮时,垂头丧气地出了山。日本人咽不下这口气,抬头看见了二佐村,就想进屯子抢一把,出一口恶气。

王小炮怎么跟日本人混一块了呢?那天被刘柱子的一枪吓坏了,不敢回来了,下了山,一口气跑到方台子,左思右想,竟投靠了日本人。

讨伐队进了二佐村,王小炮硬说抗联跑二佐来了,把二佐祸害得挺惨,扎伤老王头,抢走了两匹马,烧了几间房子,耀武扬威地回去冒功领赏了。

王小炮还算有点儿良心,没把日本人领到刘柱子家。刘柱子却红了眼,非要出去找王小炮算账。刘柱子妈抱着刘柱子大腿,差点儿没跪下,这才拦住了刘柱子。

日本人和王小炮走后,刘柱子闷头喝了一碗小烧,便倒头躺在炕上打起了呼噜。半夜,刘柱子悄悄起身,走出院子。清冷的月光下,他连跑带颠地向方台子奔去,很快就在夜色之中融入了大山里……

刘柱子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进了方台子。方台子是县城驻地,他总来这里卖山货。他很快找到和他打交道的皮货行,打听到日本人的驻地,便直接奔了过去。

一座青砖瓦房出现在刘柱子的视线里。他加快脚步走到大门口,被两个日本兵拦住。

“干什么的?”

刘柱子胸脯一挺:“找人!”

一个日本兵围着刘柱子转了一圈,突然凶相毕露,用枪抵住了刘柱子的胸口。

“哎我说,讲不讲理啊?”刘柱子大声嚷嚷一句。

“嗯?讲什么理?”日本兵从腰里拔出军刺,叽里呱啦地叫了一声,正要对着刘柱子狠狠地刺去。

就在这节骨眼儿,猛地听旁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因为刘柱子没听明白,日本兵听明白了,日本兵连忙收枪站直。刘柱子循声望去,见不远处走来一个穿绛紫色皮夹克的女人。刘柱子一看,眼珠子立刻瞪得溜圆:这不就是我在道上救的那个差点儿被冻死的女人,差点儿给我当媳妇的女人吗?她怎么在这?

刘柱子正想着,女人已经走到了刘柱子面前,日本兵猫腰点头,然后提枪直立,刘柱子依旧愣愣地杵在那里。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狐狸整的。”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找人!”

女人歪着头微笑着:“找我吗?我告诉你,上次我从齐齐哈尔来这儿执行侦察任务,迷路了,还真得感谢你救了我。你要是想吃香的喝辣的,就和王小炮一样,我给你安排个差事。要是不愿意,你就回家过年吧,再也不要到这里来了。”

女人说完,转身就往回走。刘柱子看着这个远去的日本女人,使劲儿地咽了口唾沫,一扬手:“哎我说,你给我办件事!”

女人停住脚步,慢慢转回身:“你说!”

“你要见到王小炮,告诉他,三天后在西小庙见面,我要和他对枪!”

“对枪?对什么枪?”女人满脸狐疑。

“说了你也不明白。这是我们牤牛岭男人的事,换句话说,是我们中国男人的事!”

“好吧,我一定转达。”

“你告诉王小炮,他要不来,我就直接找他,山不转水转,让他掂量着办!”

女人没有答话,扭着腰肢径自向前走去。

三天后,西小庙。

对枪,就是仇家见面相互开枪,这是牤牛岭人用来了断有着你死我活深仇大恨的最残酷的方式,类似于西方人的决斗。生死由命,不用具押,全凭天意,各无怨言。

冬日的阳光透过密匝匝的树枝照射出来,在这严寒的腊月里让人多少感觉到一丝暖意。厚厚的白雪仿佛一张洁白的毛毯,把大地遮盖得严严实实。一条大黄狗从远处悠闲地走过,一边晃**着尾巴,一边不断嗅着。一群山雀在树枝间展翅跳跃,用阳光梳理着羽毛。它们恣意地享受着清闲与快乐,全然不知牤牛岭这块土地上一会儿将要发生什么……西小庙渐渐聚拢了许多村民。刘柱子盘腿坐在雪地上,腿上平放着炸膛后剩下的那半截枪托,手里攥着小铁壶,不时地仰脖喝一口。

突然,几匹快马从远处奔来,蹬起地上的积雪扬起一阵雪烟。眨眼之间,人欢马跃之声震**耳鼓,冷风夹杂着雪末儿扑面而来。王小炮从马上跳下来,手里攥着镜面匣子枪,后面跟上来三四个人,摇头晃脑,龇牙咧嘴。大黄狗冲着马队狂吠两声,蹭地一下蹿进了树林子里,山雀叽叽喳喳地冲向了天空……

刘柱子依旧盘腿而坐,眯着眼睛喝了口小烧。王小炮在刘柱子面前站定,在刘柱子面前晃了晃枪:“咋的?山口少尉,啊,就是你要等着拜堂没拜成的那个东洋美女,她说你要和我对枪。我说,你是不是吃错药了?要是以前,我指定认栽,我承认我的枪没你快、没你准。可眼下日头从西边出来了,我王小炮成了日本人的红人,使上了快枪。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王小炮停住话,把手里的匣子枪往刘柱子眼前一伸,“你开开眼,瞧瞧这家把式儿,啪啪啪,连发,隔一里地能穿透你脊梁骨!”

刘柱子依旧眯着眼儿,纹丝不动。王小炮有点儿得意地说道:“二佐的老少爷们都在,我知道他那脾气,我要不来,他指定得盯上门找我。再说我王小炮在二佐也不是一般的炮,我能怂了吗?”见刘柱子依旧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王小炮往前跨了一步,低着头对刘柱子说,“怎么的,能请神不能送神啊?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以前咱们是兄弟,今后也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凭你的胆儿和枪法,加上你救了山口少尉,在日本人那儿混,指定比我要高半截。咋样?”

刘柱子这时睁开了眼睛,但他瞅都没瞅王小炮,站起身,那半截枪托哐啷一声掉在了脚前。刘柱子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你唠叨完了,咱就办正事!”

王小炮瞅瞅地上的枪托,突然哈哈大笑:“你也太拿我王小炮不当回事了,就用这打不出火的破玩意儿和我对枪?”

“咋的,你不敢?”刘柱子猛地睁大眼睛盯着王小炮问。

“找死!”王小炮挥舞着手里的枪,气呼呼地转过身去向前迈步,边走边叫,“二佐的老少爷们儿,这可别怪我王小炮不讲究,他自找的,作死!”

王小炮说完,开始数:“一、二、三……”到了十七,他突然提高了嗓音,“十八、十九、二十。”这最后的“二十”他是用全身力气吼出来的。话音刚落,迅疾转身,出枪。

就在王小炮吼出“二十”时,刘柱子迅速后撤,用力一脚把地上那半支枪托踢出,枪托飞快地旋转着带着风声飞向王小炮。与此同时,刘柱子一个漂亮的前滚翻,眨眼之间就到了王小炮的面前。王小炮刚要扣动扳机,飞来的枪托打在了他的腿上。王小炮惨叫一声,跌倒在地,枪也出手了。刘柱子迅速抓起刚掉在地上的匣子枪,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在人们一阵惊呼声中,王小炮支棱起身子,歪歪斜斜地站立起来,望着刘柱子越走越远的背影,惊恐地眨巴着眼睛。

刘柱子在人们的注视中走出百步开外,突然向后一扬手,连身子都没转动,一声枪响,一声惨叫,接着是一阵沉寂。人们眼睁睁地看着王小炮身子晃了两下,扑通一声栽倒在地,鲜血喷出,白雪皑皑的地上绽放出无数朵鲜红的“梅花”。跟随王小炮来的那几个人半天才缓过神来,一阵咋呼,但前面已不见了刘柱子的踪影,只有一片白桦林在阳光的照射下昂然耸立,雪地上留下了刘柱子一行清晰的脚印……

刘柱子走后当晚,日本驻方台子宪兵队一阵大乱。山口少尉穿着绛紫色的皮夹克死在卧室里,像是一只冻僵的狐狸……

刘柱子走后的一年,牤牛岭来了一支队伍,专门打日本人。领头的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右眼眉梢处有一块疤,耳朵少个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