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刚进10月,大青山就迎来了第一场雪。这场雪好大呀,整整下了三天三夜,直下得千山戴帽,万树披银,沟满壕平,兔隐狐藏。下雪在山里本是稀松平常的事儿,但对于在大青山里坚持打游击的抗联三军六师独立大队,那无疑是雪上加霜,因为大队已经断粮两天了。
说是独立大队,其实也就是一个班的战斗员额。原先独立大队有三十多号人,经过几年大大小小的战斗牺牲的,再加上有两个开小差儿的、因病自然减员的,现在就剩下十一名战士了。前两天,队长李万堂派大老崔下山弄粮食,结果到现在音信皆无,不知道是被俘了还是当了逃兵,抑或是遇到了豺狼虎豹不幸葬身其口,还是迷山了或者被雪埋了,总之到现在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李万堂这个一米八的山东大汉一筹莫展,再不弄点儿粮食,这些人就得活活饿死。他摸着满脸的络腮胡子思来想去,万般无奈,想到了“傻狍子”吴黑丫,只有让她下山了。因为吴黑丫的老家就在山脚下的张油坊——人熟道也熟,尽管吴黑丫是个女的,尽管她又黑又瘦,尽管她只有十九岁,尽管她叫“傻狍子”。
狍子,这种粗饲野生动物有些呆萌,近乎于傻,就是猎人对着它开枪它都不知道躲,所以人们都把它称为“傻狍子”。进而在东北,一个人木讷,一根筋,心眼实,都会被冠以“傻狍子”的美誉。这项桂冠基本上是男人专属,但也有个例。吴黑丫就是证明。
吴黑丫长得确实黑,瘦小枯干。她爹抽大烟,把房子和几亩山地都败祸了,末了归终没招了,只好把她卖给了张油坊屯的张财家,给张财的儿子张大愣当了媳妇。张大愣不是愣,实际上就是缺心眼,叫他傻狍子倒是名副其实。但大愣他爹张财脑袋瓜子灵光,开了个小油坊,日子也算过得不赖,于是花了几块大洋,把吴黑丫买来了。虽然吴黑丫又瘦又小又黑,但他儿子这熊样儿,能有女人搂,能给他们张家传宗接代,张财就阿弥陀佛烧高香了。
张大愣是独苗。有些事儿还真说不清道不明,也没地方讲理。那时孩子随便生,可老张家辈辈单传,到张大愣这儿已经是第四代了。
吴黑丫嫁给张大愣是两年前的事,也就是说吴黑丫真正成为女人才刚刚十七岁。那时候,吴黑丫这样的岁数就属于大龄青年了。
张财娶上了儿媳妇,成天美滋滋的。可美了大半年就美不下去了。咋的呢?吴黑丫的肚子始终不见大。这让张财抓心挠肝,憋气窝火呀。于是,他赶着二马车,拉着老婆、儿子、儿媳妇一家四口,四处瞧大夫。大洋票子没少花,草药渣儿都能攒几麻袋了,可吴黑丫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看病拉他老伴儿干什么?儿子傻呀,有些背人的事老公公不好上手,婆婆正好啊。
这天,张财听一个买油的老乡说五十里开外的方台子有个老中医,专门看这病,家传秘方,特别灵验。张财急忙关上门,套上车,拉着全家上方台子。为这一等一的大事,张财毫不犹豫。别说五十里,要他像唐僧一样去西天取经,他都没二话。
二马车拉着四个人,走出二十里地远,出事了。
他们碰上了日本山林讨伐队。
为了消灭抗联,日本人抽调宪兵、伪满洲国军、警察组成讨伐队,专门进山打抗联。这伙人无恶不作,有时杀几个平民百姓充当抗联,邀功请赏,何况遇到高头大马小媳妇,哪还能放过这等好事!
山林队这帮家伙叽里呱啦地冲上来,张财机灵,知道情况不好,蹦下车,一磨马头,把车横在路中间,忙叫老伴儿、儿子、儿媳妇跳车钻山,自己豁出去了。吴黑丫几个人跳下车,奔山里跑去。张财深吸一口气,拨正马头,跳上车,直起腰板站定,一鞭子狠狠地抽下去,枣红马仰起脖子长嘶一声,嘚嘚地放开四蹄儿,顺着大道向前冲去。山林队不容分说,举枪就打,张财一下子就跌坐在车铺上,滚落到车下。枣红马迎着呼啸的子弹,冲过山林队,向远处狂奔……
山林队慌乱地躲开马车,又迅速聚拢在一起,对着逃跑的这三人练起了移动目标射击。张财老伴儿没跑几步就被一根干柴棒子绊倒了,她挣扎着站起来,还没等跑,一个枪子从后脑勺钻进去,她一声没吭地就扑倒在地。张大愣一个劲儿地照直跑,哪能跑过枪子?没多远就背后中弹,身子一挺,四仰八叉地摔倒了。倒是瘦小枯干的吴黑丫绕着树空画着曲线跑得飞快,子弹不时地从她的身旁呼啸而过,有时她刚被大树挡住身体,那子弹就噗噗地揳在她身后的树上。就这样,吴黑丫很快出人意料地消失在三八大盖的射程之外,有惊无险地躲过了这一劫。
照这么说,吴黑丫挺机灵啊,怎么落个“傻狍子”这个不咋的的外号呢?
吴黑丫从小在山根儿下长大,经常和小伙伴在树空里奔跑,藏猫猫,正应了 “轻车熟路”这个词儿,加上她身子轻,又年轻,所以得以逃生。她不知身后的人是否还在追,也顾不上回头,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前狂奔。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远,她就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从一片枯草烂叶上漏了下去,扑通一声,掉进一个深坑里。草末子上下飞溅,随风打着旋儿。吴黑丫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吴黑丫掉进了猎人捕捉动物的陷阱里。等她醒来时,着实让她出了一身冷汗——她四周围着一帮胡子拉碴、破衣烂裤的男人。她急忙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回忆着,想起了她去看病,想起了半道儿上遇到了山林队,想起了一家四口就她自个儿跑出来了,想起了后来她掉进了一个大坑里,后来呢,她就想不起来了。这帮男人是干啥的?
“来来,都出去吧,原来是个丫头片子啊。咱这一帮大老爷们儿,板上钉钉是把孩子吓着了!”说话的人一脸络腮胡子,看来是他们的头儿。围着吴黑丫的人都出去了,吴黑丫的心里更没底了。屋里就剩她和这个大老爷们儿了,她猛地睁开眼睛,惊恐地盯着络腮胡子。
“丫头,别怕,是我从坑里把你捞上来的。我还寻思能弄着一个活物,我们开开荤呢。没想到,嘿嘿。”络腮胡子挠了挠脑袋,显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大爷,你们是打猎的?”
“嗯哪。不过打的是两条腿的狼。”络腮胡子就是李万堂。
“两条腿儿——狼?”
“山林队,不就是两条腿的狼吗?”
吴黑丫一听“山林队”这仨字,血肉模糊的一家人立马在她的眼前嗖嗖地打转儿,啪啪的子弹在她的眼前横飞,她脑袋瓜子涨得老大,耳朵里嗡嗡乱叫,她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又昏死过去了……
一个月后。
吴黑丫和李万堂还有一个外号叫“小钢炮”的小伙子下了大青山。第二天中午,三人走进了张油坊。一进家门,赫然可见枣红马正在槽头吃食,吴黑丫眼泪唰地喷涌而出。
响声惊动屋内人。门开处,一个五短身材、蒜鼻头、斗鸡眼、梳着分头的男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定。当他瞪圆小眼睛,看清来人是吴黑丫时,十分惊讶:“你、你、你没死啊?”说完,自觉失言,忙讪笑着跑了出来。
“三叔,你咋在这儿?”吴黑丫也是一愣。被吴黑丫叫三叔的这个小个子男人名叫张忠,是张财的叔伯弟弟,住在张油坊后屯。张忠不务正业,好吃懒做,没有家口,光棍儿一个。张财讨厌他,俩人从不来往,他咋到自己家里来了?
吴黑丫有些纳闷儿。
张财全家外出看病,遇到山林队,无辜丢了性命。倒是枣红马死里逃生,大清早儿跑回了屯子。老马识途啊。枣红马回到家门口,仰脖嘶鸣,惊动了邻居,出来一看,车上有一大摊子血迹,知道情况不好,便大呼小叫。乡亲们纷纷聚拢上来,围着枣红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张财在这个屯子里没有直近的亲人,大伙琢磨来琢磨去,最后想起了后屯的张忠,便打发人把张忠找来了。
张忠和几个热心肠的乡亲顺着大道跑了小半天,终于发现了张财一家三口,尸体都硬了。大伙断定张财一家不是遇到胡子就是遇到了山林队,吴黑丫十有八九是被凶手劫走了,就是有幸逃脱,八成也是喂了野狼。张忠煞有介事地号了几嗓子,在乡亲们的劝说下,找了块儿向阳坡掩埋了这苦命的一家三口。
回到张油坊,大伙一边叹息,一边议论着张财扔下的这不薄不厚的家业。没啥争议,这只能归张忠了。
张忠从一无所有到一下子白白捞到这些钱财,只在一夜之间,让他做梦都没想到,突然来临的幸福让他有点儿发蒙。等人都走后,张忠一下子蹦起来,压低声音吼了一声。
然后他盯着屋里的犄角旮旯看个够,又里外蹿跶好几趟儿,他的手微微抖,脚微微颤,他觉得嘴里的唾沫都微微发甜。
他躺在炕上打着滚儿,小东沟儿的刘寡妇俊俏的面庞在他眼前直晃悠……
可这兴头儿还没过劲儿呢,突然出现的吴黑丫让他的浑身一下子冰凉梆硬,仿佛自己整个儿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
但他马上稳住了神儿,瞅瞅吴黑丫,又瞅瞅跟来的两个人,迅速收住了笑容,阴阳怪气地说道:“侄媳妇儿,这些天我就琢磨呢,我哥我嫂子还有我那愣侄儿到底是咋死的?这回好了,你回来了,给我把话说明白了吧?”
张忠的话刚一说完,吴黑丫一下子就憋不住了,张嘴就号上了。半晌,她擦了擦眼泪,把事情的经过学了一遍。
张忠小眼珠子转了转:“你说得有根儿有梢儿的,可让我咋信呢?你今天领着这俩大老爷们儿回来了,照直说,想咋的?”
“三叔,我没想咋的,我就想把家里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留给你了。”
“啥?你说啥?”张忠跳起脚来,指着吴黑丫的鼻子说道,“你想得挺美呀。这回我算明白了,你勾引野汉子,把我苦命的哥哥嫂子还有我那愣侄儿害死了,现在回来夺家产来了。侄媳妇儿,你有点儿过分了吧?欺负我们老张家没人哪?”
听张忠这么一说,吴黑丫气得浑身直哆嗦,竟然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李万堂见这架势,不能不吱声了。他向前挪了下脚步,冲着张忠一抱拳:“老哥哥,你冤枉丫头了。”
张忠一抡胳膊,跳着脚冲着李万堂喊道:“我们老张家的事儿,哪有你说话的份?”
李万堂对张忠说:“老哥,你哥哥他们一家的确死在山林队手里。我们来没别的目的,实话告诉你,吴黑丫投了我们抗联,我们来拉点儿粮食。我们讲理,不白要,该多少钱给多少钱。”
张忠缓过神来,一听给钱,马上换作笑脸,手一伸:“我也没说别的,那中,钱呢?”
吴黑丫推开张忠的手:“队长,给啥钱?东西本来就是我的,凭啥给他钱?”
“哎我说侄媳妇儿,你这么唠嗑就不对了,咱们一笔写不出两张,你咋胳膊肘往外拐?”
“往哪拐你管不着!套车,装东西!”
枣红马拉着满车的东西走出张油坊。张忠老远站在后面跳着脚大喊:“吴黑丫,你就是个大傻狍子!”
离张油坊不远的黄家沟儿有个打猎的叫丁柱子。有一次丁柱子在大青山里碰上了山林队,双方交上了火,危急时刻,被李万堂他们救了下来。从此,丁柱子暗中为独立大队做事。
吴黑丫从丁柱子家背回半袋玉米面,还有点刀口药,上了山。快到营地时,天刚蒙蒙亮。吴黑丫正向前走着,猛然听到两声像鹿的叫声。她停下脚步循声望去,见前面有两只灰白的动物,她定睛一看,是两只狍子。吴黑丫放下东西,照直走去。按说,有人来了,狍子应该立刻跑掉。可等吴黑丫走到跟前,狍子依旧一动不动。吴黑丫不禁扑哧一下乐出了声:“真是傻狍子啊,一点儿都不冤。”
但接下来的事让吴黑丫对傻狍子、对整个低级动物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眼前这对狍子一身灰白,显然是一公一母。那母狍子被打猎设下的一个铁夹子夹住了右腿,公狍子用蹄子着急地扒拉着,不时发出鸣叫。吴黑丫眼睛湿润了,她突然想起两年前遇到山林队的事,她觉得自己还真不如眼前的傻狍子。狍子还知道救护同伴,遇到危险也不独自逃生。她那时却谁也不顾,只管自己疯跑活命。唉,怪那时自己还是个孩子呀。
吴黑丫叹息一声,蹲下身子,用力掰开铁夹子,抽出狍子的右腿,回手把裤脚子撕开,扯下一条布,从怀里掏出刀口药,敷在上面,把狍子这只受伤的腿包好。公狍子显得十分兴奋,伸长脖子蹭蹭母狍子,回过头来望了吴黑丫一下,用头温柔地拱了拱吴黑丫的大腿。吴黑丫摩挲几下狍子的脊背后,用手解开布袋子,捧出一把玉米面,两只狍子大口地吃了起来。一捧、两捧……吴黑丫知道这一捧玉米面意味着什么,它可能是一个抗联战士的生命啊!
狍子吃饱了。它们晃了晃脑袋,甩了甩大耳朵,鼓了鼓大眼睛,摇了两下兔子似的短尾巴儿,然后一个劲儿地低头蹭吴黑丫的小腿肚子。
吴黑丫拍了拍它们的脊背,弯腰背起小半袋儿玉米面向营地走去。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瞅一下,这才发现两只狍子在后面慢慢地跟着她,其中一只狍子走一步倒下,支撑起来再向前再倒下。吴黑丫愣愣地看着,眼睛湿润了。就在这时,树梢上突然飞起一只青雕,张开硕大的翅膀在狍子的上空盘旋着。吴黑丫马上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急忙扔掉肩上的玉米面袋子,向狍子扑去。果不其然,青雕盘旋几下,猛地向受伤的狍子俯冲下来,直线下降,速度极快。
就要冲到狍子上头的时候,恰好吴黑丫赶到,恶狠狠的青雕显然受到了惊吓,一扇翅膀,从吴黑丫的头顶上掠过,一股疾风吹得吴黑丫脊背发凉。吴黑丫直起身的一刹那,她几乎要疯了。原来,青雕飞快地划过她的头顶,翩然向前,两只爪子猛地抓起地上的玉米面袋子,迅速拔高,眨眼间就飞远了……
吴黑丫就觉得天旋地转,两边的树齐刷刷地向她砸来。
她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便昏倒在地……当吴黑丫慢慢睁开眼睛时,蒙蒙眬眬地感觉到身子两边热乎乎、毛茸茸的。她使劲儿睁开眼睛,左右一看,猛地抬起胳膊,紧紧搂住趴在她身体两边为她取暖的两只狍子,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当吴黑丫抱着那只瘸了右腿的母狍子,领着公狍子出现在营地的时候,当她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告诉大伙的时候,李万堂的脸唰地变色了。还没等他发话,战士们一下子就炸山了:“吴黑丫呀吴黑丫,我们原先叫你傻狍子,是逗你玩儿,现在看来叫你傻狍子一点儿都不冤枉你呀!”“傻狍子,你弄丢了粮食,这不要了我们命吗?你和山林队差啥?简直就是一伙的!”“你这不是故意的吗?赶紧按军法处置!”
一位战士脸憋得通红,大叫一声,抡起大刀,奔着狍子就砍过去。两只狍子眼珠子瞪得老大,一丁点儿也没有害怕的意思,只是相互靠了靠,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吴黑丫毫不犹豫,一下子扑上去,双手搂住狍子,整个身子趴上去,护住了狍子。
人们都不吱声了,瞪大眼珠子瞅着李万堂。李万堂阴着脸,踩着雪向前走几步,发出吱吱的响动声,然后猛地磨回身,接着吱吱地走,那响动声显得尤为刺耳。
吴黑丫弯腰搂着狍子,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子,羞愧、害怕。她慢慢地回过头,冲着李万堂嗫嚅道:“要不,我……我……我再下山……”
李万堂停住脚步,低声地问:“吴黑丫,你当时到底咋想的?”
“没咋想,就冷不丁想起我公公、婆婆了,想起那只青雕就跟山林队差不多。”
李万堂听完吴黑丫的话,没有搭茬。他默默地坐在一棵倒木上,从腰里拽出烟袋锅儿。半天,三个手指捏出点烟末状的东西,其实大部分是草叶。李万堂把它摁到烟袋锅里,点着火,若有所思地喷了一口烟雾。突然,他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同志们,我想明白了,吴黑丫同志没做错。”
看着大伙不解的眼神,李万堂继续说道,“动物也是有生命、有感情的。我们是抗联的战士,我们能见死不救吗?那我们和毫无人性的日本侵略者有啥两样了?再说,谁承想老雕能把玉米面袋子叼走?”李万堂停住话,抽口烟,继续说道,“事情已经过去了,整死黑丫又能解决啥问题?”李万堂吧嗒几口烟,把烟袋锅对着鞋底猛敲几下,“这么多年我们不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吗?大伙别急,我琢磨琢磨,总会有办法弄到粮食的。”然后起身向屋里走去,半道儿突然转过身,用手一指大伙儿,“哎我严肃地跟你们说,今后谁也不许管吴黑丫叫傻狍子了,听到没有?”“听到了。”人们有气无力地答应着。
“不,不——我就是个傻狍子!”吴黑丫哇的一声哭了,边哭边伸着脖子大喊……
夜色吞没了大青山。
地窨子里,人们打起了鼾。吴黑丫今晚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她在屋外一边摩挲着狍子,一边睁着眼睛想着白天的事儿。李万堂队长最后说她做得对,可瞅战士们那样,还是没有原谅她,自己到底对不对呢?迷迷糊糊之际,吴黑丫突然被狍子撞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扑棱一下站起身。撞她的公狍子发出一声像鹿的叫声,然后撒开四蹄向山下冲去。吴黑丫一愣,还没等明白狍子这是闹的哪出,就听前面猛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显然是狍子冲撞后发生的结果。吴黑丫浑身一哆嗦,马上明白有人上山来了。这时候上这儿来的,没别人,只有山林队。她几步蹿进屋,大喊一声:“不好了,鬼子来了! ”睡梦中的战士一把抓住搂在怀里的枪,纷纷跃起,冲出屋外……
偷袭的人显然知道独立大队警觉了,气急败坏地一边高声叫骂,一边老远地开枪射击。“突围,马奶岭子会合!”
李万堂声音极低而又短促,却格外清晰。大伙“嗯哪”一声,飞快地蹿入密林之中……
偷袭独立大队的确实是日本鬼子的山林队。
大老崔下山背粮,刚出山,就被几个日本便衣抓住了。
他被带到宪兵队,凶残的日本鬼子用尽酷刑,大老崔没能挺住,说出了部队的驻地。山林队趁黑上山,惊动了狍子,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这样神奇地发生了。
吴黑丫跑进林子,一个劲地向山上跑去。不知跑了多久,天渐渐放亮了,她这才发现自己跑到了大青山的山顶上。她实在跑不动了,喘着粗气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身后是一条山涧,不知有多深。她浑身像散架了一样,清晨的风凛冽地吹来,她感觉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她使劲地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精神起来。就在这节骨眼上,吴黑丫猛地跳了起来,但见三十米处,两个身穿黄大衣的日本兵从树后闪出来,端着枪向她瞄准。吴黑丫挺直了身子,迎风站立。
她仿佛看到她的公公、婆婆,还有大愣,微笑着向她走来。
她听到一声脆响,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一颗焦黄的子弹打着旋儿向她胸膛飞来。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觉得大青山在翻个儿……
就在子弹接近她的一刹那,吴黑丫眼前闪电般地跃起一道灰白的光,一声呦呦如鹿的鸣叫传来,撞击着她的耳鼓。
这声音是那样亲切,是那样熟悉,是那样震耳欲聋。她猛地睁开眼睛,噗的一声,子弹射中了挡在她胸前的一头灰白的公狍子。这头公狍子在她胸前漂亮地翻转一下,大腿使劲儿一蹬,鲜血喷溅了吴黑丫一身,一个摇晃,如同一片深秋枯黄的树叶,飘飘悠悠地坠落到身后的山涧里……1947年8月,大青山披上了五彩外衣。一场硝烟过后,一个身着东北民主联军军装的女子,策马狂奔。她来到了大青山顶上,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迎风站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背后是一条不知多深的山涧……许久,一个战士跑到她面前,立正敬礼:“报告吴政委,我们该出发了。”被称为吴政委的这个女子低着头喃喃自语:“不,我不叫吴政委,”说罢,突然抬起头对着大山一声呐喊,“我叫傻狍子!”
战士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