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刘财气喘吁吁地从王大娟子身上滚落下来,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边咂摸着刚才的快感。
王大娟子紧紧地闭着眼睛,豆大的泪珠滑落在嘴角边,咸咸的、涩涩的。她懒得搭理刘财,也压根儿不想和他说话。自从她爸哀求着她嫁给刘财那会儿,她就咬牙下了这个决心。听着刘财几近绝望的叫唤,王大娟子感到了一阵阵快意和解气。
王大娟子的沉默,激怒了刘财,他上去就给了王大娟子一巴掌。王大娟子脸上一阵火辣辣,她咬咬牙,依旧不说话,只是猛地一抬脚,使劲儿地将刘财踹到了炕下。
洞房里的响声惊动了刘财他妈。因为王大娟子和三牤子相好这件事儿,在屯子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她推门进来,看到屋内这情景,心里顿时明白了八九分,便踮起小脚,指着王大娟子大骂,骂完,疯了一般地上去抓挠王大娟子。王大娟子猛然翻身坐起,一胳膊就把她?了个腚蹲儿。
老太太双手拍地,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大叫:“当初我就不同意啊,整这么个丧门星,没好啦!你和你爹是一样的色鬼,就图她那个脸蛋子。呜呜呜——”
刘财满脸通红,大声地叫骂着,起身摁住王大娟子,两个人在炕上扭打成了一团。刘财他爹刘金贵在上屋听着洞房里传出的响动,撂下大烟枪,一阵咳嗽,蜡黄的脸变得煞白,下巴颏上的一小撮山羊胡子一个劲儿哆嗦着,心里狠狠地大骂着三牤子……
这一天,是1940年的腊月初六。这一天,狼洞沟的大地主刘金贵仗势为儿子强娶了给他扛活的王老蔫儿的闺女王大娟子。这一天,让狼洞沟的百十户人家心惊肉跳。
一大早,刘家迎亲的队伍嘀嘀嗒嗒走到王老蔫儿门前。
新郎官刘财穿着崭新的大褂,双肩斜背红绿两条绸布,胸佩红花,溜圆的大脑袋上,两只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儿,咧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鼻涕泡儿都美出来了。要知道,王大娟子可是狼洞沟方圆百里一等一的美人,连方台子有名的段大皮袄——他的一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舅舅都惦记呢。要不是我爹有心眼儿,勾引王老蔫儿抽上了大烟泡儿,又让警察署的黄大麻子一顿吓唬,得多大雨点儿能轮到我头上啊?
哼,三牤子,跟我争,没门儿!
刘财边想边跳下黄骠马,直奔院子走去。这时,一个人影从门旁的柴火垛后面闪出来,手里拿着片刀,直向刘财扑去。大伙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满脸通红的三牤子。这要干啥呀?人群一阵**。红着眼睛的三牤子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就蹿到了刘财跟前,举刀就砍。刘财闪身躲过。这时,跟在刘财身后的几个人才缓过神来,死命地扑上去,抱住三牤子,把刀夺下来,摁住了三牤子。支客办过不少红白喜事,头一回见这阵势,吓得够呛。稳了稳心神,他急忙吩咐人把三牤子捆到了刘财家,然后径自推开门,吩咐人匆匆忙忙地抬走了王大娟子。
刘金贵正在家等着呢,猛见下边人把三牤子捆来了,便忙问:“这是咋的啦?刘财呢?新媳妇呢?”等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刘金贵气得牙根直痒痒,照着三牤子的脸就是一拳,三牤子的鼻子淌出了血。刘金贵余怒未消,吩咐人带着他的信,把三牤子送到了方台子警察署。临走时,他冲着三牤子大骂,说让三牤子吃一辈子牢饭,一辈子给日本人当劳工,死都不知咋死的!
三牤子被五花大绑送到方台子,警察署长黄大麻子看了刘金贵的信,掂了掂叮当乱响的现大洋,对着三牤子就是一脚:“作死呢,拿刀杀人?胆肥了,‘满洲国’也是讲王法的。你看啥?再看一眼我一枪毙了你!”然后冲外面大喊,“来人,先把这小子捆起来!”
赶巧,第二天晚上,望奎县警察局来了拘留指标,黄大麻子就安排人明早把三牤子送去顶坑儿。那时,伪滨江省把原海伦辖区分成了海伦、望奎两个县,方台子划归了望奎管辖。
太阳出来了,新的一天来了。方台子到望奎的路上,一辆马车吱呀吱呀地颠着。车老板甩着大鞭杆子,皮鞭子在空中画个圈,猛然抖直,发出一声脆响,惊得道旁大柳树上的乌鸦飞舞盘旋起来,嘎嘎地乱叫。车上坐着俩警察,缩个脖子,直骂被捆住双手的三牤子:“就怨你,天寒地冻地出这趟鬼差。”三牤子不还嘴,脑子里一会儿想着王大娟子这会儿在老刘家嘎哈呢,一会儿想着到县里蹲大狱是什么情形,真能去给日本鬼子当劳工?日本人无缘无故跑东北来,这冷天,就不怕冻?
方台子与望奎相隔一百多里,马车慢悠悠地走到西河口,已是下午三点多了,天要黑了。西河口是呼兰河的一个分支,两边丘陵凸起,丛林茂密。马车从封冻的河面上轧过去,开始爬一个陡坡。上去再走几里地,就能看见望奎了。
车走得慢,天冷,坐车的时间也长了,车老板和俩警察都下地跟着车小跑,暖和暖和脚,盼着快点儿到地方,好交差,然后下顿小酒馆。
就在马车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从前边树林里突然冒出两个人,一人手里拎着一支乌黑的短枪。其中一个人一把拽住马笼头,向前猛跑。另一个人举枪大叫:“听好了,‘天下好’占道,不要人不要命,只要货和大洋票!”喊完,扭头冲着树林子大声叫道,“里边儿的人把招子(眼睛)瞪圆喽,把喷子儿(枪)捋直溜!”
警察正想着热乎乎的烧酒,猛听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碰到劫道的了,还是‘天下好’。”
天下好,胡子头,就在呼兰河一带转悠,有四十多号人。天下好挺仁义,从不祸害穷人,倒是遇到小鬼子、伪满洲国军和警察,丝毫不客气,总是明里暗里整一下。所以那会儿老百姓挺得意他们。天下好在呼兰、望奎这一带赫赫有名,沾点儿公家饭的都怕他们。
两个警察碰到这事,吃饭的家伙式儿也不要了,再说也犯不上啊,何况枪还扔在前面的车上了,树林子里的人还用枪指着呢,当时就吓得跪在地上求饶。胡子上来,给了这两个警察两脚:“痛快滚犊子!”这两人跟兔子似的没命地跑,生怕胡子反悔。
前面的人卸了两匹马,抱着两杆汉阳造回来了。胡子问三牤子:“咋的了?犯啥事了?”此时的三牤子在车上已经冻僵了,愣是说不出话来。“你下车蹦跶蹦跶,一会儿冻僵了。”说完,胡子挑开绑他的绳子,把他拽下车。三牤子晃了好几下,好悬,没摔倒。“你叫啥?”“好汉爷,我叫三牤子!”“嗯,是挺牤实!犯啥事了……”这时,先头拽着马车的人打断话头:“中了,不用问,这年头穷人能有啥好事?麻溜收拾,咱俩赶紧走!你也走吧!”
三牤子四处瞅瞅,自己该去哪呢?看着蹿进林子的俩人,他一咬牙,大喊起来:“好汉爷,我没地方去,把我收了吧!”半晌,一个人从林子里闪出身来,冲着三牤子一招手,三牤子急忙奔了过去。
三牤子在俩人面前站定,四处张望了半天,只看到面前这俩人,剩下的除了树还是树。“瞅啥呀?”“你们人呢?
你不冲林子喊话了嘛,整半天就你俩呀?”“哈哈哈,我俩咋的?你再看看这儿家伙式儿。做事不光要人多,还要学会以智取胜。”三牤子接过那人递过来的短枪,扑哧一下乐出了声。原来短枪是用木头削的,别说,还真挺像。“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走吧。”俩人拽着三牤子,牵着马向密林深处走去。
约莫一个钟头,三人来到一架临时搭建的窝棚前。三牤子这才仔细打量站在他面前的这两个人。都是三十多岁的模样,一高一矮,皮肤黝黑,但都显得有点儿精神头。高个子方脸,大眼睛,脸上有道刀疤,穿一件羊皮袄,拦腰扎了一条麻绳。矮个子眼睛不大,高鼻梁,穿件灰大衣,肩膀和前大襟都露着几块棉花。“好汉,先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敢问二位爷真是胡子呀?”两个人对视一眼,没答话,各自把马拴在树上。然后,高个子拿起一支汉阳造,用力一拉,里面掉出一颗子弹,再拉另一支,空的。“忘了搜身了。”
矮个子盯着三牤子看了半天,说道:“小伙子,长得不赖。说说你咋回事吧!”三牤子把他刀砍刘财的事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行,看来你小子有种。听你这么一说,刘财家得有枪啊。”“有,他有两个护院的。”矮个子听完,把高个子拽到一边儿,两个人小声叽咕几句,转回身来,矮个子冲着三牤子说道:“实话告诉你,我们不是胡子,慢慢你就知道了。”然后问三牤子想不想报仇。“想,咋不想?咋报?”矮个子低声说道:“想就好,你带路,现在咱们就去刘财家!”
今夜阴天,星月不见,浓浓的夜色把狼洞沟笼罩了,远处飞快地跑来两匹马,踩着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到了屯外,三个人跳下马,直奔屯子走去。走在前面的人就是三牤子,后面跟着一高一矮两个人。三人来到刘财家,翻墙进了院,三牤子带着,轻车熟路,摸到了刘财住的屋。三牤子竖着耳朵贴着门听了一会儿,屋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三牤子用手一推门,门轻轻地开了,直觉告诉三牤子屋子里没人。三牤子走进屋,蹑手蹑脚地走到炕前,猛地撩开那紫红色的幔帐,果然,炕上溜光。
三牤子纳闷,刘财和王大娟子去哪了?一连找了几个屋也没找着。最后,三牤子他们摸到了刘金贵睡觉的屋。推门进屋,刘金贵和老婆刚抽完大烟。昏黄的洋油灯下,刘金贵的老婆撅着屁股头朝里迷糊着呢,刘金贵四仰八叉,使劲地吧嗒嘴、蹬着腿,嘴上一个劲儿地嘟囔着“好受”,突然见有人来到床头,一个激灵:“你——三牤子,你——你——!”三牤子捅了两刀。刘金贵老婆吓得大叫一声,三牤子用刀在她脸上蹭着血:“喊,你喊,再喊老子捅死你!”刘金贵老婆眼睛一翻,当时就昏过去了。三牤子这时有点儿不忍心了,正寻思动不动手,就听门外一阵响动。三牤子急忙推门出来,见高个子他俩放倒了一个人,是个护院的,听刘金贵屋里有动静,前来打探情况。三人刚要抬脚走,就见院门外跑进一个人,他们仨急忙蹲在地上。“李狗子,咋的了?”这人手里拎着匣子枪,一边问一边跑到门口,三牤子他们仨一起站起身,扑向来人,没费吹灰之力,就把这小子报销了。
响声惊动了下房,那里住着几个长工,纷纷跑出来,想看看咋回事。三牤子他们一见,急忙蹿到院外,向屯子外跑去。几个长工在后面虚张声势地咋呼几声,脚都没挪窝。
三人跑到屯外,解开马缰绳跳上去,向远处飞驰而去。
身后传来几声狗吠……
二
方台子警察署。黄大麻子余怒未消,指着站在一边捂着脸的俩警察高声叫骂:“真没用,把人弄丢了不说,枪还整没了,咋办?你俩痛快地放个屁!”“署长,倒霉啊,碰到‘天下好’了,黑压压的一百多号人哪。”黄大麻子正要发作,三十岁左右挂着警尉补警衔的副署长邹连元推门进来,瞅了瞅两个哭丧着脸的警察,挥了挥手:“你俩先下去,听候处理,我和黄署长说点儿事。”
两个警察点头哈腰地出了门后,邹连元说:“黄署长,向你汇报两件事。”“嗯。”黄大麻子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他对半年前来的这个副手多少有些敌意。邹连元毕业于伪满洲国新京警察学校,办事干练,来了不长时间就和署里的警察混得不错,黄麻子觉得自己的位置有些不牢靠。
“一是王镇长告诉你晚上有个饭局,听说是招待一个日本人;二是昨晚狼洞沟发生了一起杀人案。”“咋回事?”“刘金贵在半夜被人用刀杀死了,还死了两个护院的。”“啥?”黄大麻子一听刘金贵死了,确实吃了一惊。
一堆儿死了三个人,案情重大,他一边吩咐邹连元去现场,一边忙向望奎警察局汇报。
下午,邹连元带人来到了狼洞沟。死者由三人变成了四人。刘金贵老婆惊吓过度,加上丧夫之痛,一口气没上来,眼珠子一瞪,腿一蹬,也跟着刘金贵去了。
邹连元查看了一番,也没理出个头绪,只认定这是一起凶杀案,根据院里屯外留在雪地上的脚印儿,他判断作案者在两个人以上。刘财边号边说这事肯定是三牤子干的。
“就他和我有夺妻之恨,就他有这狠劲儿,就他能一人撂倒仨。”邹连元听刘财这么一说,想到三牤子半路逃走了的事,也认为三牤子的嫌疑最大,于是将勘查情况和处理意见形成卷宗,上报望奎县警察局。没两天,通缉三牤子的海报就贴了出来。
晚上,黄大麻子出现在了萃玉楼。同来的还有方台子镇镇长王仁之、方台子商会会长麻恒贵、臻真山货行的老板段大皮袄等几个方台子有头有脸的人物。日本方面有驻方台子宪兵小队队长龟田。他们宴请的这个日本人名叫山本武夫。
这家伙身材短小,留着一撮人丹胡,对中国的唐诗宋词还挺熟悉。
酒桌上,山本武夫端着酒杯,挺直着身子站着,也比在座的人矮。可来的人都得和他点头哈腰的。山本武夫拿着架子,挨个儿审视一遍:“中国的白居易说得好,‘百事尽除去,唯余酒与诗’,今天我们只喝酒,只和诸位交朋友。我喜欢中国的文化,喜欢中国的人,更喜欢中国这个美好的地方。来,干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山本武夫说他毕业于早稻田大学,对地理和考古颇有兴趣和研究,到方台子就是奔着金朝公主坟来的。大青山里的确有一座金朝公主坟,据说里面埋着金兀朮的妹子。
王仁之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敬山本,表示热烈欢迎他这个大日本专家来大青山考察,他作为方台子的一镇之长,一定不遗余力地支持山本的工作。山本含笑地点头,眼里掠过一丝阴险狡诈的目光……
三牤子他们夜杀刘金贵后,钻进了大青山。在一处背风的地方歇脚,唠起嗑儿,三牤子这才知道高个子叫余万龙,矮的叫赵占国。俩人并非胡子,真实身份是抗联十二支队的。赵占国是个排长,余万龙是个班长。俩人负有特殊使命。十二支队有个副队长张显春掌管支队的钱粮,由于忍受不了部队的艰苦条件,加之对革命的前途丧失了信心与希望,竟带着支队仅有的九两黄金,杀死了站岗的哨兵,背叛了革命,当了逃兵。支队长徐泽民命令他们二人追捕张显春,除掉这个临阵脱逃的败类;同时,前往庆城(今庆安县)和于天放率领的抗联六支队接头。两个支队要合兵一处。
赵占国和余万龙转悠了十来天,没找到张显春,正好在西河口遇到押送三牤子的警察。俩人跟踪一段,机智地拦下马车,救下三牤子。为了弄到子弹和枪,也为了证实三牤子的真实身份,好让他加入抗联,便夜入狼洞沟,杀了刘金贵。那时候,能有一个人加入抗联,增加一份抗日的力量,对于抗联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
三牤子知道了他俩的真实身份,决定加入抗联。赵占国点头应允。
这天,三人正在山里转悠,忽然看到两个穿着黄大衣的人,一边比画着,一边在一个大本子上标记着什么。赵占国他们三个人悄悄地来到这两个“黄大衣”身后,躲在树后。
就听他俩叽里呱啦地说话,知道遇到日本人了。赵占国明白了,两个日本特务,肯定是绘制地图呢。真让赵占国猜着了,这两个日本人的确是日本关东军的特务,其中一个正是山本武夫。
日本国土狭小,资源匮乏,便总想对外扩张。他们把侵略的目光首先瞄准了中国。为此,他们煞费苦心,派出间谍以各种名义和渠道刺探我们政治、经济、军事等领域的情报,为侵略我国做准备。不光是正经八百的特务,就是日本浪人也四处收集情报,卖给他们的情报机关。跟着山本的那家伙就是个日本浪人。
赵占国决定干掉这两个日本特务。他低声对余万龙和三牤子吩咐几句,然后对着三牤子一挥手,两人蹿了出来。山本和浪人闻声迅疾转身:“你们、你们干什么的?”“你们还好意思觍个脸问我,你们这是干吗?”赵占国挺生气。
“我们,啊,我们是研究地理的专家,正在贵国考察的干活。”“我看你们就是特务!”三牤子吼道。“你们,激动的不要。我们的活动,贵国批准的干活。王镇长王桑亲口保证的,嗯?”山本仰着脸,一副满不在乎的架势。赵占国冲着三牤子一歪头:“别跟他们废话,上!”两个人跃起,扑向山本他们。山本他们也各自吼叫一声,拉开架势迎了上来。双方打成一团。
日本人尚武,大多以武士自居,特别是来到中国的特务和浪人基本上都会两下子。这两个人功夫尤为出色。战了几个回合,赵占国他们有点儿处于劣势,尤其是和三牤子对阵的浪人,武功不凡。按照事先约定,三牤子边打边退到三人原来隐身的地方,卖了个空当,往旁边一跳,大喊一声“万龙”,说时迟,那时快,余万龙从树后闪出,对着浪人一枪射出,日本浪人应声栽倒。这时三个人同时扑向山本,没几下,将山本打倒在地。赵占国一脚踩住山本的胸口:“日本人,好好的东洋你不待,跑到我们国家杀人放火,今天我就替被你们祸害死的无数个中国同胞报仇。”说完,气沉丹田,单脚用力,山本发出一声号叫,口中喷出一摊乌血,脑袋一歪,气绝身亡。
山本事件受到了日本关东军的高度重视,他们借题发挥,大做文章。伪满洲国日报登出报道,歪曲事实,说日本访问学者无辜死于共产党抗联的手中。驻北满地区的日本关东军平贺旅团派出一个联队,对大青山进行疯狂的“扫**”。
半个月后,赵占国、余万龙、三牤子在大青山老鸹沟遇到井上大尉的讨伐队,一百多个鬼子追着他们三个,三人边打边撤。最后,余万龙让赵占国、三牤子先跑,自己留下掩护,倚树而战,弹尽被俘。
老鸹沟里,一群老鸹冲天而起,嘎嘎叫着,盘旋着不愿离去……
余万龙被带到方台子日本宪兵队,受尽各种酷刑,始终咬紧牙关,不说抗联一个字。要说就大喊“共产党万岁,抗联万岁”,或者破口大骂日本人,历数日本侵略者的罪恶行径,把日本的井上大尉气得眼珠子生疼。为了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他献出了年仅三十二岁的宝贵生命。
井上大尉看着死去的余万龙,狞笑了两声,叫过立在身边的龟田,叽里呱啦几句,龟田抬腿走出了刑讯室。
余万龙的尸体被日本人悬挂在方台子西门外一棵高大的榆树上……
七天后。
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而来,把大青山、方台子盖了个严严实实。半夜,雪停了,大榆树下突然蹿出两个人——赵占国和三牤子来抢余万龙的尸首了。三牤子一刀搂断绳子,赵占国扛起余万龙就要走,远处突然一声警笛响起,黑压压的日伪军从西边冲着大榆树奔来,一边跑一边打枪,一边咋咋呼呼,大声吆喝,子弹嗖嗖地在赵占国和三牤子的耳边呼啸着划过。
赵占国一看这架势,知道中计了,迫不得已放下余万龙,和三牤子向镇里跑去。西边的路已被堵死,他俩别无选择。赵占国和三牤子在生死之际,本能突然爆发,奔跑的速度出奇地快。
漆黑的冬夜,格外寂静。奔跑声、人们的高呼声、清脆的枪声交织在一起,尤为响亮、瘆人。这声音惊动了熟睡的人们,惊动了看家的狗。一时间,方台子灯光忽明忽暗,狗叫声此起彼伏。
一颗子弹击中了三牤子的肩膀,他浑身酥麻,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身子一趔趄,但他很快稳住,继续向前狂奔。“咋的,你受伤了?”赵占国气喘吁吁地问。“没事!”两个人一问一答,脚步并没有放慢。他们跑进一条街道,突然前头隐约传来奔跑的脚步声。“糟了,我们被围住了!”赵占国和三牤子急忙收住脚步,急切地寻找着退路。
他们猛地发现旁边有一户人家露着微弱的亮光,便不顾一切地奔去。
当他俩闯进屋里时,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从炕上一下子蹦到地上,吃惊地问:“你们是谁?”“老乡,我们被人追杀,能不能找个地方躲躲?”男人迟疑了一下,从旁边的木柜上抓起眼镜戴好,一指后墙戳着的立柜:“快,挪开它!”赵占国和这个人合力挪开立柜,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门洞,赵占国和三牤子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身后传来木柜移动的声响。接着听到的是粗暴的开门响动和纷乱的脚步声。赵占国和三牤子钻进去的是一个夹壁墙,东北老式住宅几乎家家有,隔凉保暖,兼具储物的功能。
屋里拥进几个日本人和伪满洲国防军。他们高声质问:“是不是有人跑进来了?”“回太君的话,有!”这话一出口,赵占国和三牤子立时觉得脊背有一股凉风钻过,急忙握紧手中的匣子枪,准备拼个鱼死网破。接着,男的一指外屋:“太君,奔这儿向后跑去了。”“八嘎!”一群人伴着叫骂声,沿着后门向外跑去。院外,一圈高墙,贴墙戳着一架梯子。
日伪军有的爬着梯子翻墙跳过去,大多数抹头往回跑,纷纷乱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喊声渐渐远去……三
一阵喧闹过后,死一般的寂静来临。赵占国和三牤子藏在夹壁墙里这二十多分钟,可以说非常短暂,但他俩觉得是那么漫长。他们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心跳,脑瓜门子不禁冒出了冷汗。他们是英勇无畏的抗联战士,他们不能死,因为他们各自还有各自的念想。赵占国想,他死了,张显春就拿着黄金躲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当暴发户了,他没脸见死去的战友。三牤子想着王大娟子,自己死了,王大娟子得牵肠挂肚一辈子。就是真死了,也得见王大娟子一面,那样他就没啥遗憾了。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好在他们今晚太幸运了,遇到这么一个好人。
立柜移动发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光线照进来,三牤子他们走了出来,这才看清眼前救命恩人的模样。这人身高一米七左右,身材瘦削,瓜子脸,眼睛挺好看,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一看就是个教书的。他操着流利的东北话,小声地说道:“没事儿了,把心搁在肚子里吧。”“哥们儿,大恩不言谢。能告诉我们你叫啥吗?”赵占国抱拳问道。“啊,我姓徐,单名一个‘平’字,是方台子医院的外科大夫。你俩呢?”“我们是马眼子(马贩子),我叫李三,”赵占国一指三牤子,“他叫杨二愣。我们都是望奎莲花的。”“外头肯定不消停,你们哥儿俩要是信得过我,就在这儿躲两天吧。”“那真是太好了,这恩情我俩将来咋报啊?”赵占国显得很激动。“别说那些没用的,谁让咱们都是苦命的人。唉,这个世道!”徐平叹口气,对着三牤子说道,“二愣兄弟,你上外头抱点儿麦花溜儿,你俩还得在夹壁墙里躲着。”三牤子点下头就往外走,刚一挪窝,突然龇牙咧嘴地哎呀一声。徐平定睛一瞅,三牤子满头大汗,左肩膀子透出一大块血迹,不禁大声叫道:“这不挨枪子了吗?
赶紧的,我瞧瞧!”站在炕梢的赵占国急忙抱住三牤子就要往炕上撂,徐平急忙喊:“赶快放到炕头,这块热乎点儿。”两个人把三牤子弄到炕上,三牤子就开始打哆嗦了。
徐平摸了下三牤子的脑袋,对赵占国说道:“发烧了,这是子弹没有穿透肩膀弹头留在里面造成的,得赶紧手术,不然发炎感染就危及性命了。”赵占国一听,又怕又急:“手术?对呀,赶紧哪,可咋手术哇?”徐平推了推眼镜,跳下炕,从立柜里拿出一个药箱子,拍了拍:“老哥,别忘了,我是外科大夫呀。”赵占国闻言,摩挲一下后脑勺:“可不是咋的,看把我急的,忘了这茬儿了。那麻烦兄弟了。”“别客气了,只是麻药怕是不够,这位兄弟恐怕要遭点儿罪了。”三牤子迷迷糊糊地嘟囔道:“没事儿,没事儿,我不娇气!”“好,兄弟,挺住啊。”说完徐平冲着赵占国一努嘴:“你上来摁住他!”
徐平用手术刀割开三牤子的伤口,给他取子弹。整到一半时,麻药劲过了,三牤子觉得剜心裂肺地疼,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但他使劲地咬着牙,一声没吭,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淌了下来。赵占国不忍心看,把脸转过去,双手死命摁住三牤子。半晌,就听当的一声,子弹头掉在一个铁盘里。“好了,完事了。”徐平如释重负。三牤子哼了一声,昏了过去……
“真是一条汉子,这要上战场打鬼子,没治了。”徐平一边洗手一边自言自语。赵占国打心眼儿感激眼前这个徐大夫,真是个有良知有正义感的中国人哪!他不由得问道:“你也恨日本人?”“怎么,你个马贩子也关心政治?”
赵占国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随便一说,随便一说。”“哎,就怕这样啊,你随便他随便,就让小鬼子在咱们中国随便了。”徐平在一旁用毛巾擦着手,小声地感叹道。“哪能?咱们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是啊,可惜我就是个平平常常的大夫,要不也像赵育才、张甲洲他们做个杀鬼子的英雄,省得受小鬼子的窝囊气!”“徐大夫,你可是人才,抗联就缺你这样的大夫啊。”赵占国说完,自知失言,这话说得太露骨了。徐平倒像没听见似的,从外屋拿出几个黑面馒头,对站在地上发愣的赵占国说道:“你肯定没吃饭呢,肚子是不是饿了?给你。”赵占国抓起馒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觉得眼前的徐大夫格外亲切,就像他的战友,这要加入抗联,受伤的战士得少遭多少罪呀。他瞅了一眼躺在炕上的三牤子,热血往上一涌,豁出去了。他拽住徐平:“老弟,一看你就是个好人,不然能舍命救我们?我不说实话,心里愧得慌。告诉你,我们就是抗联的。”徐平一听,显得很激动,急忙摆手:“老哥,小点儿声,隔墙有耳!”赵占国又挠了挠后脑勺,憨笑了几声。
两个人坐到灯下,赵占国把他出来的目的一五一十地说了。由于张显春开了小差,部队从绥棱的白马石长途奔袭,现在正在兰西拉哈山休整,等着他把抗联的于天放六支队带去呢。徐平扶了扶眼镜,激动得腾地站起身:“老哥,你这么信得过兄弟,没二话,明天我到医院给你们弄点儿药,也算为抗日做点儿贡献!”说完,低头贴着赵占国的耳朵说道,“老哥,我这算不算加入了抗联?”“算、算,当然算!”赵占国使劲儿地点着头。徐平嘿嘿地笑了……赵占国和三牤子在徐平家的夹壁墙秘密养伤,确信安全了,才偶尔上炕上休息一会儿,这一待就是半个月。这天中午,徐平回来给他俩带几根麻花,用报纸包着,顺手撂在炕上,冲着赵占国说他下午有个手术,得晚点儿回来,说完就走了。赵占国和三牤子吃完麻花。三牤子栽歪身子躺了下去,他已经能下地了。赵占国随手抓起油渍麻花的报纸看了起来,看着看着,脸色变了。突然他跺着脚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骂道:“可恶的日本人!徐支队啊!”三牤子猛地翻身坐起,惊讶地问:“咋的了老赵?”赵占国把报纸往三牤子眼前一递:“你看,你看哪!”“我看啥呀?我斗大的字不认识两麻袋,我看啥呀?咋回事你倒说呀!”赵占国颤抖着手,把报纸晃得哗哗响:“这是伪满洲日报,上面写的,‘皇军拉哈山大捷,抗联十二支队全军覆灭’!”“啥?你不说支队待的地方老隐蔽吗?谁也找不着,这是咋搞的?”
赵占国听完三牤子的话,不吱声了,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对呀,敌人怎么找得这么准确啊?在哪儿知道的消息呢?他挠了挠后脑勺,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跟徐平说过。
他?徐大夫?难道他告密了?赵占国在炕上转着圈,猛地感觉哪里不对劲儿。他使劲儿地想着,对了,他刚才在炕上蹦的时候,觉得炕梢有点儿空。他急忙用脚在炕梢试着踩几下,结果发现确实有一块地方像空敞儿,于是猫腰掀起炕席,一块方方正正的榆木板露了出来。他急匆匆地把板子掀开,一个绿皮的铁箱子呈现在他的眼前。赵占国回身瞅了一眼窗外,大街上空无一人。赵占国喘着粗气把箱子拎出来,打开的一刹那,他一下子瘫坐在炕上——箱子里是一台军用发报机。完了,徐平肯定是个特务,这不用寻思,十二支队的营地就是他告的密。赵占国对着自己的嘴巴子狠狠地扇了两下,眼睛立马充血,嘴唇一个劲儿地打着哆嗦……天色很晚了,徐平回来了。三牤子趴在窗台看着徐平进院,忙对贴墙站在过堂门旁的赵占国招了招手,小声地说:“回来了。”赵占国咬着牙,一手攥着匣子枪。这时,三牤子猛地一低头,压低嗓音说道:“不对,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人。”
赵占国急忙蹿到炕沿边儿,把枪插进怀里,脑子飞速地转着。怎么回事?来抓我们?不能,要抓早抓了。他还等着我给他带路,找到于天放呢。正想着,徐平推门进屋了,后面跟着进来两个人,都是三十岁左右,身子骨儿都挺结实。
赵占国急忙站起身:“表弟,来客人啦?”
徐平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炕梢,一如平常,便转过身,摘下眼镜,指着这两个人说道:“哪呀,下午手术的家属。”
他打了个饱嗝,对着赵占国讪笑道,“哎呀,我喝不了酒,可手术挺成功,家属非得请我吃杀猪菜,硬逼着我喝了二两高贤白,别说,这酒是好喝。我有点儿喝高了,这俩兄弟不放心,非把我送回来不可。”说完,对着跟来的俩人说道,“你看看,我说没事吧。得,谢谢你俩,你俩坐会儿呀?”
跟来的俩人瞅瞅赵占国和三牤子,对着徐平一抱拳:“行了,你安全到家,我们就放心了。”说完就告辞了。
徐平说了声“慢走”,并没有动地方,对着赵占国晃了晃脑袋:“咱们东北人就是穷讲究。”赵占国语气平静地说道:“请你喝点儿酒,是人家家属的一点儿心意,挺正常啊。不喝多卷人家面子。”“是啊,我也这么想的,不去不对劲儿啊。”“兄弟,我俩在你这儿待了这么长时间,不好意思了。二愣的伤养得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得回部队了。”“别呀老哥,我和你还没处够呢。再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是大夫,你们得听我的。这要抻着,二愣兄弟的胳膊就废了。”“兄弟,你忘了,那天晚上我不和你说了吗?我要和于天放接头。我得带路,他们要和我们支队会合。”“这是正事,老哥,我不能耽误你。我答应给你们整点儿药,都在医院备齐了。现在正好是晚上,医院人少,我去取回来。”说完,转身就走。赵占国猛地站起身,迅速拽出枪,对着徐平的后脑勺狠狠砸去。徐平本能地一侧头,枪把子还是削在他脑袋上。他啊的一声栽倒在地,蹬了蹬腿儿,便不动弹了。赵占国上炕掀开炕席,拎出电台,和三牤子推门消失在夜色中。他们刚跑出方台子,就听后面传来一串枪响,在静静的夜里,声音响亮而又余音悠长……
徐平,真名叫松下一郎,日本大阪人,从京都大学医学系毕业后加入了大特务土肥原贤二的特训班,把东北话学得滚瓜烂熟。日本侵华后,松下参军,担任井上中队的少尉情报官。余万龙在老鸹沟被抓后牺牲,狡猾的井上先把余万龙的尸首悬挂在树上,说这叫“守株待兔”,然后安排松下进入一个民宅,化装成医生,等着井上故意把赵占国他们逼进去,说这叫“请君入瓮”。松下对三牤子的救治,果然骗取了赵占国的信任,套出情报。结果,抗联十二支队被包围,队伍损失惨重,只突围出二十多人,支队长徐泽民跳进了呼兰河。
为什么日本人打垮了十二支队,没有抓捕赵占国他俩呢?井上得知赵占国要与于天放接头,便放长线钓大鱼,想让松下跟着赵占国混入抗联部队,进而全歼抗联的主力部队。
为什么松下带回两个人?这天他参加了井上特地为他开的庆功会。会上,他两个要好的朋友非要跟来看看这两个抗联队员。松下认为他编的理由丝毫没有破绽,也是在同僚面前显摆一下,结果却救了他一命。赵占国岂能不知道和徐平同来的人是一伙的?所以匆忙打倒了徐平,赶紧逃走了。
松下确实被赵占国的一枪把子削得够呛,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倒地装死,后来确实昏了过去。但赵占国这一击,并没有打到要害,也就是没有伤到脑子。松下毕竟受过特殊训练,刚有点儿意识,就挣扎着拔出身上的手枪,用力扣动扳机,打光了里面的五发子弹……
枪声就是警报。一时间,方台子警笛呜呜、汽笛声声、人喊马嘶、脚步杂沓。井上大尉知道全部情况后,跟一头拉磨的毛驴似的,在办公室里一门儿转圈儿。最后,他抓起电话打向呼兰的平贺旅团,说据可靠情报,抗联于天放带领六支队来到庆城,准备去兰西,请求望奎、海伦、绥棱、庆城、绥化五县驻军一起出动,把六支队消灭在大青山……四
赵占国和三牤子跑出方台子,钻进大青山,断定日本人一定会派兵追踪,不敢怠慢,两个人一直跑到天亮,又累又渴又困。突然,后背有个冰凉梆硬的东西?上了:“是并肩子就识相点儿,报个蔓儿吧,别跟我晃门子。既然在咱的地盘子碰码了,也是缘分。不管你是里口的还是外哈,是熟脉子呀还是空子,乖乖的,要是不服开剋,我的飞子儿可不长眼睛,踢筋了灭火了,别怨我,只怪你自己点儿背。”赵占国一听这儿黑话,明白了,来人不是日本人,是胡子。翻译一下就是:朋友,你们是干什么的,要说实话。在我这儿见面了,不管你是同行还是外行人,都老老实实的,要是反抗,别怪我子弹不认人,你受伤了或者死了,你自找的。
赵占国和三牤子马上举起双手:“并肩子,咱们是底柱子,靠山吃山,倒腾点儿山货,秘线滑儿迷山了,冲撞了大掌柜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您放一马,哪天发财一定拜山头上顶子。不行我找个支门子。”翻译一下就是:朋友,咱们是亲近人,我们是倒腾山货的,夜里走错路了,得罪您了,您把我放喽,哪天我挣着钱了,一定给您送礼。不行的话,我找个担保人。
“哈,门儿清啊。来,码喽,大掌柜的发落。”翻译一下就是:嘿,懂行啊,绑上,让咱们当家的处理。土匪上来,将两人抹肩头拢二背,捆了个结结实实,眼睛也蒙个溜严,枪也被下去了。
赵占国和三牤子被揭开蒙眼布的时候,已然来到了一个山洞里。俩人使劲儿瞪了瞪眼睛,这才看见周围站着一帮土匪,有二十多个,高矮胖瘦,一个个吹胡子瞪眼,拿着架势。赵占国往上方一瞧,见虎皮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子,三十多岁,穿一件貂皮大衣。眼睛细长,睫毛浓密,鼻梁高挺,脸色粉白,十分可人。她就是这个绺子的大当家的,外号“赛桃花”。其实她是日本人,真名高美千惠子,身份是日本特务,和化名徐平的松下是同门师兄妹。
这时,抓赵占国他们的胡子头儿迈步上前,对着“赛桃花”抱拳鞠躬:“大当家的,这俩主儿是在黄石砬子碰到的,门儿清,船正儿(有主意,胆子大)。”胡子头儿汇报完,转身对赵占国喊道,“来呀,还傻愣着干啥?快来见过我们大当家的。”
赵占国向前走两步,大声说道:“大当家的在上,恕小的身体不便,不能给大当家的行礼。在下李三,靠贩卖山货为生,误闯了大当家的码头,请大当家的原谅,放小的一条生路。”
“赛桃花”刚要说话,从旁边门里走出一人,大约四十岁,头戴毡帽,身穿一件灰色的棉袍。他嘿嘿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李三?哈哈,占国兄弟,别来无恙啊!”赵占国循声望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妈呀,这么巧,这小子原来在这儿。谁呀?他苦苦寻找的叛徒张显春。
“你……你咋在这儿?”“哎呀,说来话长啊。”
张显春从十二支队跑出来,不敢走大路,一是路上鬼子、特务盘查得严;二是十二支队也不能轻易饶了他,肯定派人追。于是,他钻山走小路,结果也被“赛桃花”的手下抓住。这小子会说,编了一套瞎话,说他在地主家管账,偷了金子往辽宁老家跑,接着又献上金子,加上他识文断字,算盘子打得好,就入了伙,在粮台(胡子里管后勤的)手下打杂。
“赛桃花”一见这情形,站起身,满脸狐疑,指着张显春问道:“老张头,这是咋回事儿?”没等张显春答话,赵占国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大当家的,我说实话,我是抗联!”“什么?”“赛桃花”脸色大变,急忙拔出手枪,一旁土匪也弄刀舞枪。赵占国接着说道:“我在抗联实在熬不下去了,就拉着我这个兄弟趁乱跑出来了。也许是命,也许是缘分,跑大当家这来了。我和老张是一个屯子的,大当家是观音菩萨转世,能留老张也能留我,我愿意给大当家的效劳。”
“赛桃花”听完,心想,正好,先留下你们,然后让你们带路找抗联。想到这儿,她抿嘴乐了,一挥手:“既然是老张的老乡,不看僧面看佛面,好,就留下吧!松绑!”
三牤子没想到赵占国来这么一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一声没吭。胡子上前给赵占国和三牤子松绑,赵占国耸了耸双肩,甩了甩胳膊,对张显春一笑:“老哥,有个事儿你忘了吧?”张显春近前一步,一脸茫然:“啥事?”
赵占国猛地猫腰,从给他松绑的胡子小腿肚子上拽出一把匕首,对着张显春的胸口狠命地一扎,整个刀身就扎了进去。
赵占国迅速抽刀,血跟着喷溅出来,张显春杀猪似的一声号叫,栽倒在地。情况突然,土匪们愣了一下,紧接着缓过神来。赵占国还想举刀再刺,来不及了,一个土匪一枪击中他的胸口,赵占国哈哈大笑,身体慢慢地向后倾倒……三牤子大叫一声,往前一纵身,一声枪响,三牤子的波棱盖儿被打碎,身子一堆歪儿,他忙用双手紧紧地撑住地面……“赛桃花”吹了吹冒着烟儿的勃朗宁,阴险地笑了:“把这个抗联送到方台子,日本人怎么也得给老娘一百块现大洋,到时候让弟兄们好好开开荤。”土匪们一阵浪笑……三牤子很快被送到方台子宪兵队。段大皮袄马上得到了消息,打发伙计给刘财送信,告诉他杀他爹的三牤子被抓住了。这时候,王大娟子回娘家了,只有刘财在家。他听到信后,又是哭又是笑。“呜呜,爹呀娘啊,三牤子抓住了,啊啊!一案四条命,这杀父之仇,我刘财岂能便宜你!”一阵抓狂之后,刘财瞪着眼珠子想了半天,咬了咬牙,从柜里翻出金条和大烟土,包好,骑上马,直奔方台子。他要让三牤子死,快点儿死,而且还要死在他爹娘的坟前。
段大皮袄知道三牤子杀人在先,加入抗联在后,哪条都是死罪。但他听完刘财的哭诉,卖上了关子:“哎呀大外甥,你说得轻巧。‘满洲国’也是有法律的。你说他杀人了,有人证物证吗?你说他加入抗联了,相关的人都死了,也是死无对证。三牤子也不是孬种,他死不承认,谁有啥招?”刘财也不傻,他知道段大皮袄的弯弯绕。他把包裹打开:“舅啊,这是两根成色足的金条,还有包上等的烟土。
我知道您老人家在方台子的能耐,您给外甥走动走动,一定把三牤子办喽,一定要在我爹娘的坟前砍了他的脑袋,我要用他的血祭奠我爹娘的亡灵!”段大皮袄站起身:“哎呀,难得外甥你一片孝心,我一定竭尽全力,豁出我这张老脸,把这事儿整得漂漂亮亮的,顺你心满你意!”
第二天下午,刘财兴冲冲地回到家,见王大娟子还没回来,便推门来到大街上,挥舞着一张纸,边跑边喊:“是狼洞沟的人都给我听着,三牤子被抓住了,明天中午在我家祖坟行刑,哈哈哈!”
等刘财声嘶力竭地回到家,猛地见王大娟子斜靠在炕边的衣柜上。“你明个儿就见着你那相好的了,去,快给我炒菜烫酒,我要庆祝!”
王大娟子起身来到外屋烧火做饭,刘财拿着通告在一旁拉长声音念着:“罪犯宋铁柱,绰号‘三牤子’,男,二十二岁。夤夜入室杀死——”刘财抽搭一下,带着哭腔继续念叨,“杀死良民刘金贵,”刘财使劲吐了口唾沫,咬着牙高声念叨,“后加入抗联,反满抗日,罪不可赦。定于十四日,”刘财狠劲儿地用手攥着报纸,冲着王大娟子晃了晃脑袋,挥着手,“也就是明天,你听好喽,明天,哈哈哈……执行死刑!哈哈哈!”刘财狂笑着……菜炒好了,刘财拿着架势,美美地滋喽一大口,嘘出一口气:“得劲儿,痛快!”然后狠狠地夹了一口菜,塞到嘴里,嚼了两下,“香啊,真香!”接着又灌了一大口酒,咽到一半,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惊恐地瞪着眼睛,抬手一指王大娟子,“你、你下药——!”没等他把话说完,便一下子栽倒在地,鼻子和嘴里慢慢地淌出深红色的血……王大娟子一下子瘫倒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出……第二天早上,一缕久违的冬日阳光从花棱子窗户射进来,正好照在坐在梳妆台前的王大娟子身上,她一身红衣,正安静地对着镜子化妆。桂花油把她的大辫子染得油光锃亮,香粉把她的溜圆的脸蛋儿抹得粉白,红纸压出的嘴唇,像两片鲜艳的花瓣儿,水汪汪的大眼睛如同狼洞沟头那个泉眼,清澈透明。她静静地看着镜子,突然,镜子深处慢慢走来一个壮汉,高挑个儿,腰板溜直,梳着平头,一双大眼睛炯炯放光,对着她憨憨地笑着……王大娟子用手慢慢地摩擦着镜子,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街上突然人声嘈杂。王大娟子缓缓地站起身,瞅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刘财,慢慢地拎起炕沿边上的一个乌木食匣,稳稳地走了出去……三牤子被绑在刘金贵坟头的一棵老榆树上,他的前面站着一溜儿警察,后面几步远站着两个日本兵。不远处,围着狼洞沟的乡亲们。一个日本兵掏出怀表瞅了瞅,突然一个手势,哇啦一句,警察唰地举起枪,一排枪瞄准了三牤子。
“慢着!”突然,一个女人的吼声传来,日本兵哆嗦一下,急忙回头。警察下意识地放下了枪。乡亲们唰地回头望去。冬阳下,微风中,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甩着油黑的大辫子从远处稳步走来。“王大娟子!”乡亲们一阵**,慢慢后退,闪出了一条道儿。王大娟子挎着食匣,在乡亲们让的这条道中,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向三牤子款款走去……“娟子,娟子,你咋来了?”三牤子睁开眼睛,又惊又喜。王大娟子不说话,把食匣放在三牤子脚下,开盖,拿出一个焦黄的猪蹄儿,递到三牤子嘴边儿:“牤子哥,这是你最爱啃的猪蹄儿,来,咬上一大口,临死也闹个饱鬼!”“嗯嗯。”三牤子咬上一口,边嚼边说,“香,真香!”王大娟子又从匣子里拿出一瓶酒和两个大海碗,慢慢倒满:“来,三牤哥,咱俩喝一碗交杯酒,我王大娟子就是你媳妇了。”“你早就是了。”三牤子乐呵呵地说道,然后不解地问,“我杀刘金贵那天,你和刘财都没在屋,干什么去了?”王大娟子说:“你傻呀,三天回门,刘财不愿意回,跑到方台子打野食儿去了。”“便宜了他!”“不说他,扫咱们结婚的兴!”“嗯嗯!”三牤子使劲地点点头。
王大娟子左手把碗慢慢举到三牤子嘴边,自己也踮起脚尖,右手端起另一碗洒和三牤子一起使劲儿地喝。然后,她突然把碗一摔,从棉袄里拽出一块金水金鳞的红布,蒙在头上,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三牤子……愣愣地看着这一切的日本兵突然缓过神来,大步跑到榆树下,一把扯下王大娟子的红盖头,扔在地上,突然啊地大叫了一声。此时,王大娟子紧紧抱着三牤子,两个人的嘴里和鼻子里正往外淌着深红色的血……突然,一阵风来,刮起地上的红盖头,飞舞着向远处飘去,越飘越高,越飘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