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板牙抓走了王大燕的小鸡,按说和税比起来,王大燕应该是占便宜了,但王大燕足足心疼了半个月。心疼归心疼,日子还得照样过。

大青山的树经过一个夏天的雨水洗刷,渐渐褪去绿色,在秋风中,所有的树叶都在生命即将结束之前尽情地释放着自己最后的魅力。它们把积蓄了春夏两个季节的能量凝聚成绚烂的色彩,炫耀在枝头。地里的庄稼快要成熟了,在秋阳的照耀下,显得精神头十足。对于农民来说,秋天无疑是最实惠也是最充满希望的季节。

在王大燕家的土豆地里,王大燕抹着脸上的汗水,用三齿挠子在溜土豆。二爷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王大燕隆起的大肚子,露出满意而又心疼的笑容。

中午的时候,二爷赶着骡子车,和王大燕有说有笑地往屯子走。刚进屯子,就听到一阵锣声突然传来,当当震耳。

二爷慌忙跳下车,牵着大青骡子,回头对王大燕说:“这又是嘎哈的?”王大燕叹了口气:“瞅啥?麻溜走吧,能有啥好事!”

屯子的大街上,一个人拎着铜锣边敲边喊:“于粉坊屯的村民听好了,马上到小庙前集合,有事宣布!”

于粉坊屯西南原先有个小庙,是清朝同治年间建的,后来毁于一场大火。建筑早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一大片青石铺的空地。屯子人有啥事都在这里烧香磕头,祈求神灵保佑,有啥事也在这里聚齐,商议解决的办法。

不多时,村民陆续来到小庙前。这里早就站好了七八个日本兵,还有几个伪满洲国国防军和伪满警察。一个胖翻译转身问徐大板牙:“人都到齐了吗?”徐大板牙点头哈腰:“齐了齐了,都来了。皇军号令,谁敢不听!”胖翻译点点头,转身对日本小队长山田说了句日本话,山田笑眯眯地说了一声“吆西”,然后故作威严地扫视一下站在他面前显得有些惶恐不安的村民,慢慢摘下白手套,对着徐大板牙一挥手。

徐大板牙有点儿受宠若惊,赶紧弯腰点头:“嗨!”然后直起身,摩挲一下头发,清了下嗓子,“于粉坊屯的乡亲们,大日本皇军决心让我们‘满洲帝国’的臣民过上极乐太平的日子,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不让咱们资源浪费,特地从大日本国内派来开拓团……”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村民一阵骚乱。有人高喊:“开拓团是嘎哈的?”

山田脸上的肌肉**几下,眼露凶光。日本兵煞有介事地用枪指着村民,晃了晃。徐大板牙绷住脸:“嘎啥的,你也管不着。告诉你们,识相点儿,否则以通抗联罪论处!都消停的,听我把话讲完!”

村民渐渐安静下来,相互看看,脸上挂着疑惑和不满的神色。

场面控制住了,徐大板牙有些得意,他咳嗽一下,故意提高了嗓音:“开拓团帮助大家种地,你们要把土地卖给开拓团,价格好商量!”

徐大板牙的话音未落,村民们就炸锅了。他们心里明镜似的,日本人这是明摆着要霸占他们的土地。大伙高呼:“不中,我们不卖地! ”“‘满洲国’还有没有王法了?”

山田骂了一句,一挥手,日本兵纷纷拉枪栓,瞄准了村民,伪满洲国警察上前来推搡群众,现场开始混乱。山田恼羞成怒,掏枪对空放了一枪。凄厉的枪声格外震耳,群众逐渐停止了反抗。

山田阴沉着脸在人群前来回走了两趟,在一个老头面前站住。他用手一指老头:“你的,出来!”

老头名叫魏延林,今年六十五岁。魏延林迟疑了一下,慢慢走出队列。

山田歪头盯着魏延林,阴笑着说道:“你的,同意?”

魏延林坚定地摇了摇头。

山田抽出军刀,抵在魏延林胸前:“你的,同意?”

魏延林依旧不答话,从腰里摘下烟袋,叼在嘴上,轻蔑地瞅着山田。山田恼羞成怒:“八嘎。”边骂边用刀一点一点地扎进魏延林的胸膛。

魏延林从嘴里慢慢拿下烟袋,突然使劲地呸了山田一口。山田狞笑一声,用力将刀刺进魏延林的心脏,鲜血从刀刃处慢慢淌出。魏延林怒瞪双眼,大骂一声“王八犊子”,倒地身亡。

看着魏延林惨死在日本人的刀下,村民们愤怒了,他们大声地喊着、叫着。这愤怒的喊声让山田心惊肉跳,虽然站在他面前的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农民,但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挥舞着带血的刺刀,发出一阵??人的号叫。在村民的眼里,山田分明就是一头饿狼。

村民的喊声越来越高,不少人开始往前拥。山田大怒,他拔出手枪,对着走在前面的王二柱子开了一枪,王二柱子中弹倒地。伪满警察们纷纷拥上来,挥舞着警棍殴打村民。

日本兵也持枪而上。

村民开始四散逃跑。

混乱中,王大燕被一个日本兵挥动枪托打倒在地,随后用脚猛踹肚子。王大燕惨叫一声昏死过去,一股鲜血从裤腿慢慢渗出。二爷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抱起王大燕就跑。太爷在后面大哭:“我的孙子呀!”

于粉坊屯陷入人间地狱。日本兵、伪满警察到各家砸窗户、抢东西,一时间鸡飞狗跳。

山田得意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对着翻译一挥手,翻译点点头,和徐大板牙耳语一句。徐大板牙阴险一笑,指挥几个日本兵把屯子头的几家房子点着了。

火光中,山田、徐大板牙、日本兵露出狰狞的笑容……太阳渐渐落山了,暮色渐起,惨遭涂炭的村庄慢慢融入一片昏黄之中。没两天,日本开拓团的男女老少坐着卡车耀武扬威地开进了于粉坊屯。四太爷远远地站着,瞄着开拓团,满脸的艳羡,眯着眼睛嘀咕道:“这车带劲儿,日本人的娘儿们长得不赖呀!”

这是一个漆黑的深夜,绥化县城一片黑暗,伪满洲国的县医院只有一间窗户里透出点点昏黄的光亮。抗联十二支队侦察员孙大刚和唐玉斌在黑暗中大步走来,他们来到县医院的墙根底下,观察一下四周的情况,便迅速翻墙跳进院内。

医院亮灯的房间里,值班的一个中国医生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孙大刚和唐玉斌蹑足潜踪,快速移至房门前,轻轻地推开门,闪身进入屋内。值班医生猛然惊醒,呼地站起身,刚要喊叫,孙大刚上前一步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用刀抵住他:“别出声,药,枪伤药!”

值班医生浑身颤抖,用手指着靠墙的药架子。孙大刚从腰里拽下布口袋,一手抖开,用刀抵住他的手稍微一用力:“快点儿,往里装!”

值班医生一个劲儿地点头,开始哆哆嗦嗦地装药。

孙大刚低声催促道:“不管啥,都装,快点儿!”

片刻,值班医生结结巴巴地说:“就这些了。”

孙大刚迅速撤回抵住他的刀,反手用刀把将他击昏。值班大夫连叫都没叫,像一个倒空了的麻袋慢慢瘫倒在地。孙大刚背起装药的袋子,迅速出门。就在这个时候,走廊旁边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日本人穿着睡衣走了出来。他猛然见到孙大刚二人,大吃一惊,本能地问道:“什么的干活?”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孙大刚来不及细想,迅速将手中的刀掷出,刀带着风声径直刺向了日本人。

这个日本人名叫山本,是这家医院的副院长。见刀子向他飞来,他一点儿也没惊慌,同时闪身,灵巧地躲过刀子,紧接着一个空翻,到孙大刚面前,迅疾起身,挥拳便打。

孙大刚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家伙,练家子,也摆拳相迎。虽然孙大刚从小也练过几天拳脚,但和山本比起来,就显得业余了。

山本是个柔道高手,刚一交手,孙大刚就被摔到一边。

山本狞笑着,露出不屑的目光,拉开架势,伸出一只手连连往回勾,做出接着来的手势,玩起了猫戏老鼠。

孙大刚翻身站起,手里已是短枪在握,心想:没工夫逗你玩!抬手一枪,将山本打倒在地。

这时候,屋内被孙大刚击昏的中国医生已经苏醒,正龇牙咧嘴地摇晃着脑袋,猛然听到走廊枪响,便一跃而起,跑到窗边,推开窗户跳了出去,接着大喊:“不好了,不好了,抢劫了,杀人了!”

枪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日本关东军驻绥化宪兵队。一个号兵瞪着眼珠子、鼓着腮帮子吹着紧急集合号。日本宪兵迅速列队,跑出院外。枪声传来,警笛响起,伪满警察杂沓纷至,衣着不整,警帽歪斜,懒散地跑向门外。

枪声传来,拄着枪杆子斜倚在城墙上的伪满国国防军守城兵士猛然激灵一下,忙端枪四处警觉地张望。

孙大刚背着小半袋子药,和唐玉斌沿街急速奔跑,来到一座宅子的院墙外,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不多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一队日本宪兵从远处跑来,从墙外跑过,消失在夜色里。孙大刚他们跳入的院子叫“源升米号”,米店没有亮灯。孙大刚二人轻车熟路地跑到房门前面时,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人探出头来。

孙大刚小声地叫了一声:“舅。”

“别说话。”

开门的是这家米店的老板黄万全。他把二人迎进去,向外望了一下,随即轻轻关上门。

黄万全他们进入了一间仓库,将摞在一起的米袋搬走后,孙大刚弯腰掀起一块地板,露出了一个暗道口。唐玉斌对着孙大刚点点头,迅速下到地下室。孙大刚和黄万全盖上地板,又挪回米袋,按照原样压在地板上。

鬼子和伪满警察也挨家挨户地搜寻到了第二天早上,但依旧没有找到抢药品的人。日本宪兵队长龟田大尉很是恼火,他大声地训斥着站在他面前的山田:“这起抢药事件绝不是偶然的,抗联的干活!一定要抓住他们!北满就要进入冬天了,抗联缺医少药,我们一定要把他们困死在山上!”

山田低头大声地回答:“嗨!”

龟田大尉来回踱了几步,然后转回身,对着山田说道:“我们现在占领了满洲,你以为战争到此结束了吗?不,这和内阁的战略构想差得太远了,为了大和民族的利益,我们有更大的目标。据我们关东军情报机关获悉,共产党在满洲加紧了反日活动。我的判断,共产党将是我们最可怕的对手!所以,现在就要消灭抗联。”

“嗨!”

“另外,关东军开拓团的计划,不能忽视。我们不但要军事占领满洲,还要文化占领、经济占领。你的,要动头脑。中国人讲究恩威并施,你的明白?”

“嗨,我的明白,恩威并施的有!”

于粉坊屯,小庙空场上,几个马车的车铺板并在一起,算是唱蹦蹦戏的舞台。两个大铁碗里放着浸透洋油的棉花,点着火,把漆黑的夜空照得通亮。过去人们都把柴油叫作洋油,凡是舶来品,沾点儿新奇的东西都冠以“洋”字。

那时屯子要有个唱戏的,那是老百姓的头等娱乐大事,于是,小庙前聚集了于粉坊屯大部分人。日本开拓团的人也来凑热闹,他们趾高气扬地坐在看戏的中间位置。

徐大板牙和山田,还有两个日本兵、几个伪满警察站在舞台旁边,看着一个个喜气洋洋的村民,从心里有些鄙夷:这帮穷鬼,真是叫花子放炮仗——穷欢乐呀!

演员化好装,一阵锣鼓点儿响起,徐大板牙走到舞台上,他有些得意,不免眉飞色舞:“大日本皇军为了日满友好,特意请了蹦蹦戏慰问大伙。今后,大家要和大日本开拓团和平友好地相处,那样,好处是大大的!”说完,他对着戏班子老板一甩头,“开演吧,整点儿荤的啊!”

戏班子老板一哈腰,回身摆手。随着锣鼓唢呐的响起,一对男女演员走上台:

女:一轮明月照西厢

男:二八佳人巧梳妆

女:三请张生来赴宴

男:四顾无人跳粉墙

女:五更夫人知道了

男:六花板拷打莺莺审问红娘——屯里,蹦蹦戏唱得热热闹闹;屯外,山道上飘忽着几个黑影。夜色中,土匪贺黑子捂着胳膊上的伤口,猛地停住脚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说道:“有唱戏的动静。”土匪五赖子歪着头附和道:“嗯,是唱戏,别说,这个屯子的人活得还挺滋润。”

贺黑子眨巴一下眼睛,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今儿活该爷倒霉,十来个人硬没干过孔百万,还叫人打散了。进屯找一家弄点儿钱,要不治伤都没钱!”说完,他一咧嘴。他胳膊挨了一洋炮的散沙,挂了彩。几个人见头儿发了话,立刻来了精神头,向屯子奔去。

戏台旁,徐大板牙的眼里放着光,向看戏的人群里仔细地搜寻着,终于看到了二爷一家。徐大板牙瞪着眼珠子盯了半天,确信没看到王大燕,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掉头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色胆包天的徐大板牙,悄悄地溜进了王大燕的家。

王大燕也想看戏,但她身子正在恢复中,又担心家里的东西,就留下来看家,这会儿正在炕上纳鞋底呢,见有人进来,以为是二爷回来了,便问:“二林子吗?咋不看了?”

走进屋内的徐大板牙不怀好意地笑了:“大燕子,咋没看戏呀?”

见是徐大板牙,王大燕放下鞋底,但手里依然紧紧地攥着锥子,她警觉地直起身:“有点儿难受,咋的,我愿去就去,你管得有点儿太宽了吧?”

油灯不亮,柔和的灯光朦朦胧胧,显得王大燕越发好看。徐大板牙咽了口唾沫,嬉皮笑脸地说道:“难受?哈哈,哪难受呀?我帮你治治呀!”说完,猛地扑了过去,抓住王大燕攥着锥子的手。

王大燕大骂一声,和他撕扯起来。

就在王大燕和徐大板牙撕扯的时候,贺黑子他们走到了王大燕的房前。五赖子说:“大哥,这家门头挺大。”

“进去,麻溜的。”说完,他让两个土匪把风。两个土匪点头,一个隐藏在窗前的暗处,一个出了大门外。

徐大板牙正在兴头上,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猛地回过头来,一瞪眼珠子:“你谁呀?敢坏老子的好事!”

五赖子用枪顶住了徐大板牙的脑门:“有种你再说一句试试。”

徐大板牙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知道坏事了,来人不是抗联就是胡子,哪头他也惹不起呀,连忙讨好地说道:“不知您是哪路好汉,我有眼无珠,您是我老子,您是我老子!”

五赖子一晃脑袋:“没说的,点(杀)了!”

徐大板牙一听,脸当时就变色了,连忙跪倒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作揖:“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还有八十岁老母啊!”

贺黑子看着徐大板牙这德行,忍不住笑了:“哎呀,没看出来,这还是个孝子呢。”

徐大板牙抬起头,起誓发愿:“好汉爷,我说的是真的,我不敢撒谎,我要撒谎,天打五雷轰!”

贺黑子收住笑容,眼珠子一瞪:“你早就应该天打五雷轰。看你也没把这个平头子(妇女)怎么着,爷就做一回好人!”

徐大板牙连连叩头:“谢了爷谢了爷,以后在这片有事尽管吱声,我一定给您牵马坠蹬,伺候明白的!”

屋内,五赖子看着王大燕:“咋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今儿我们哥几个点背,到你这儿一亩三分地了,你总得表示一下吧?”

王大燕往后挪了一步,有点紧张:“咋表示?”

五赖子一笑:“别误会,都这时候了,我们还没啃富(吃饭),什么翻张子(烙饼)、飘洋子(饺子)、挑龙(面条)都行,实在不行,星星散(小米饭)也凑合。”

王大燕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她面带微笑地说道:“我知道你们是吃横霸的(胡子),得亏你们了,先谢了。可话说回来,咱们有过交情。”

贺黑子有点儿不解:“交情?”

王大燕用手一指五赖子:“我认得你,脸上这青记抹不掉。大青山十步拐那儿,我回门那天,你想想,这可有几年了。”

五赖子仔细瞅了一眼王大燕,猛地一拍脑袋:“啊,想起来了,我说一进屋咋觉得那么面熟呢。”然后回头对贺黑子提起了劫道遇到孙大刚那回的事。

贺黑子看了看王大燕,哈哈一笑:“没想到,进了个活窑(有交情的人家)!”

王大燕转身回到外屋,拿出来苞米面大饼子,贺黑子、五赖子也不客气,狼吞虎咽地吃上了。没吃两口,就听到外面放哨的人敲窗户:“风紧,扯呼(有情况,马上撤)!”

贺黑子、五赖子把剩下的大饼子揣进怀里,跑出屋外。

原来,徐大板牙逃出屋后,龇牙咧嘴地跑回唱戏的现场,捂着耳朵气喘吁吁地对山田说:“太君,快快,有抗联的!”

山田看着徐大板牙满脸是血,急忙拔出枪,喊道:“开路!”话音刚落,一群人乱哄哄地跑出戏场。

看戏的人见状,也纷纷站起身,跟着跑了出去。演员也不唱了,现场一片混乱。徐大板牙带人跑到王大燕家大门前,用手一指房子:“就这儿,在屋里。”山田一挥手,日本兵、伪满警察呈搜索队形进入了王大燕家的院子。半天,他们见没有动静,直起腰,大胆地闯进屋内。

跟着看热闹的二爷见徐大板牙把人领到了自己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挤到院子里,心神不宁地张望着。

王大燕一见徐大板牙等人闯了进来,有些惊慌,但马上镇定下来。

徐大板牙气势汹汹地问:“人呢?”

王大燕没好气地答道:“瞎呀?这不在这儿杵着吗?”

“没说你,那两个抗联呢?”徐大板牙不见贺黑子和五赖子,有点儿气急败坏。

王大燕咯咯一乐:“大半夜的,不知道你扯些啥,做梦说胡话吧?”

徐大板牙往前凑一步,抬手指了指伤处,龇牙咧嘴地说道:“大燕子,你别打马虎眼,这就是铁证!”

“你胡说!要有抗联的,我还会变戏法变没了咋的?不信你们自己找呗!”说完,王大燕狠狠瞪了徐大板牙一眼,扭身坐到了炕沿上。

山田一挥手,日本兵和伪满警察便屋里屋外地乱翻一通,连个人影也没看到。

徐大板牙见状,指着王大燕,着急地叫喊道:“太君,她通共通匪,不能饶了她!”

山田眨巴几下眼睛,脸上浮现一丝阴险的笑意,一挥手:“带走!”两个伪满警察走上前,伸手去拽王大燕。这时候,就听有人一声断喝:“慢着!”随着喊声,二爷从门口闯进来。

“咋的,你要造反呢?别说枪子不长眼睛!”徐大板牙对着二爷吼道。

二爷没搭理他,看了王大燕一眼,然后对山田一点头:“长官,我老婆正生病呢,有啥事我跟你们去!”

王大燕喊道:“当家的!”二爷回头意味深长地瞪了王大燕一眼,跟着徐大板牙他们往外走。这时,太爷堵住门口,央求道:“官爷,饶了我们家二林子吧!太君,我们可都是良民呢!”

“上一边去!”徐大板牙使劲地推了一下太爷。二爷被带走了,围观的乡亲们纷纷摇头叹息。

远处黑暗里,猫在一棵大榆树后面的贺黑子他们站起身来。五赖子吐了吐舌头:“好悬,今儿咋这么点背呢?”

“我还就不信了。你没听那平头子说开拓团吗?咱们就砸这个窑!”

五赖子一听,立马表示赞同:“中,听大哥的,冲冲晦气!”

夜色中,贺黑子他们几个人来到开拓团的房子外。正在观察动静,突然从墙上跳出来一个人,贺黑子他们急忙趴到地上。

跳出的这个人是四太爷。他趁着屯子演戏,潜入开拓团的住家偷东西来了。开拓团没想到有人敢在老虎嘴上薅毛,一点儿戒备也没有,让四太爷整了不少现金和首饰,还有一块洋表。四太爷心里得意:嘿嘿,日本鬼子真有油水呀,这回,大白梨不能给我吊脸子了。

四太爷向远处快步跑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贺黑子他们摸进的这家开拓团夫妻大约三十岁。长夜漫漫,男人来了兴致,他扳过女人的脸,女人半睁着眼,故作娇羞,假意推挡,说了句日本话。男人满脸兴奋,也说句日本话,边说边要翻身趴到女人身上,猛然听到异样的响动,一愣神,接着伸手迅速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枪。女人害怕了,缩进了被窝里。

五赖子悄悄开门,闪身进来。日本男人大骂了一句,抬手一枪。五赖子肩头中弹,哎呀一声。贺黑子没想到开拓团竟然有枪,招呼一声:“扯呼(快撤)!”拽过五赖子,举起土枪对着屋里放了一枪。几个人马上跑出了院外。

五赖子捂着肩膀,边跑边说:“这啥开拓团?咋还有喷子(枪)呢?还挺直溜(枪法好)!”

贺黑子说道:“日本人歹毒啊,开拓团就是隐藏的兵啊!”

这时,开拓团那边一阵大乱,传来一阵叫声。贺黑子他们再也顾不上说话,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经过这一宿的折腾,于粉坊屯总算归于平静,此时正静静地沉浸在一片鼾声之中。大青山在黎明到来前,也沉默不语。在它的怀里,王大燕头上缠着粗布围巾,快步走在山道上……

黎明的曙色把于粉坊屯唤醒,家家烟囱冒出了青烟,有气无力地弥漫着。

太爷赶着二马车,使劲地抽打着大青骡子,向王大燕的老家奔去。

这天早上,天没亮,太爷就起来了。见王大燕屋里没动静,便把三爷从被窝里薅出来,让他去王大燕的房间看看咋回事。结果三爷告诉太爷,王大燕的屋里没人。太爷慌了神,就去亲家那儿找,他猜想,王大燕可能回家找她爹去了,毕竟一个女人的主心骨除了丈夫,也就是自己的亲爹了。结果,太爷赶着车跑了一个时辰,见到太姥爷的时候,两个人都蒙了,王大燕压根就没回来。一个女人,大半夜的能上哪去呢?琢磨了半天,两个人都觉得王大燕十有八九是去了绥化,因为二爷被带那去了。

太姥爷让太爷回家,他要自己去绥化,他说他一个人,跳井不挂下巴,太爷不一样,家里扔不下啊。太爷摇头,他说王大燕嫁给老于家了,生是老于家人,死是老于家鬼,这节骨眼儿,他咋能在家眯着?再说去绥化来回也就是百八十里地的路程,也不是多远。于是,喂了大青骡子半捆草后,两个人就急匆匆地向绥化县城去……自从二爷被抓走,王大燕就没睡着。她知道二爷这一去肯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她不能在家眼巴巴地干等着。她想到了孙大刚,大刚在绥化源升米号呀,听说他舅舅路子宽,有点办事能力。眼下只有这条路可走了。于是,悄悄出了屋,她怕太爷知道了肯定不能让她一个女人去冒这个风险。

接近中午的时候,王大燕走进了绥化县城,找到了源升米号,径自走了进去。

黄万全看见王大燕进来,还以为是买米的,便热情地上前打招呼,问王大燕买啥。王大燕正要回答,孙大刚从里屋走了出来,惊喜地叫了一声大燕子。王大燕一见孙大刚,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把事情的前后一说,孙大刚一拍大腿,说这不叫人活了。

黄万全拍了拍孙大刚:“说话注意点儿!”然后劝王大燕别着急上火,说他在警务局里有熟人,一会儿去打听打听,看看把二林子整哪去了。

黄万全特地准备了两瓶 “高贤老酒”,来到了警务局门口。门岗和他打招呼,黄万全走上前,掏出“协和牌”

香烟,递给他:“找下郑警长。”然后慢悠悠地走进了警务局。

没多长时间黄万全回到米店,对王大燕说:“打听出来了,郑警长说,日本人着急修飞机场,到处抓人哪,二林子一来都没过堂,直接就送工地去了。”

听说二爷没事,王大燕长出了一口气:“活着就好啊。

在哪修飞机场呢?”

“跟前,离城也就几里地。”

孙大刚瞅着黄万全:“咋想招儿把他整出来呢?”

黄万全挠了挠脑袋:“不太容易呀,那里正缺人手啊。

郑警长说,日本鬼子还得找茬抓人呢。”

孙大刚低头思索一会儿,抬脸看着王大燕:“再难也得救啊,不然早晚得死里头!”

“就是得救,可得想个法子,来,咱们合计合计吧。”

绥化县城的大门口,一群人围着一个身穿西装的人,穿西装的人正卖力地吆喝着:“打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差事啊。

修飞机场,动动锹镐,也不累,半大小子就能干,一天三顿雪花大馒头,工钱两块,报名的抓紧,名额要满了啊,抓紧,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围观的人们听着优厚的条件,都有些心动。有几个人到报名处打听情况,报名处的桌子旁,一个戴眼镜的账房先生用毛笔记名,一个人在给报名的人发钱,一边发钱一边鼓动着:“上哪找这好事去,没干活呢就先捞着钱了。”

穿西装的人瞅着围观的人,大声喊着:“我可有言在先,赶快报名,一会儿人够了就收摊了,托人都不赶趟了,赶快报名啊!”

话音一落,正犹豫的人也争着抢着报名了。发钱的人煞有介事地喊道:“别挤别挤,排好队,一个一个地来!”

天黑的时候,一辆卡车拉着站在车厢上被骗来的民工,向飞机场的工地驶去……

源升米店内,黄万全、孙大刚正在吃晚饭, 一个日本军曹领着两个伪满国防军和警察走了进来。黄万全急忙站起来打着招呼。伪满警察说皇军修飞机场用粮食,黄万全点头哈腰,说:“谢谢您哪,照顾我这小本生意。”警察一笑:“皇军着急,你抓紧把货备好喽,明天早上送去。”

黄万全连连点头: “ 好咧, 您放心吧, 保证不会误事!”

临走时,伪满警察拍了一下孙大刚:“这小子体格挺棒啊,修飞机场得了。”说完,一干人走出了米店。黄万全冲着他们的背影呸了一声。

绥化县城北门,两个伪满国防军正要关闭城门,太爷赶着二马车来到城门。“吁——”太爷勒住缰绳,大声喊道,“老总老总,通融一下!”

伪满国防军有点儿不耐烦:“找事!哪来的?天都黑了,进城嘎哈?”

太爷急忙作揖:“老总,于粉坊屯的,闺女捎信来说得了急病,您老行行好,放我们进去吧!”

伪满国防军瞅了瞅太爷他们,点点头。太爷上了车,赶着大青骡子进了城门。伪满国防军对着旁边的两个伪满警察一甩头,两个警察会意,尾随而去。太爷和太姥爷牵着大青骡子走在街道上,看着两边景色,很新奇。毕竟他们难得进县城一回,感觉啥都新鲜。

太爷头也没回,问太姥爷:“亲家,你来过吗?”

“来过一趟,那还是袁大总统登基那阵呢。”

两个人边走边唠嗑,两个伪满警察从后面撵上,大声喊着:“站住,说你呢,赶骡子车的!”

太爷一惊,急忙拽住大青骡子,跳下车,心神不宁地站在原地。

伪满警察走了过来,乜斜着眼睛,神气活现地问道:“哪的呀?”

太爷赔着笑脸,小心地回答着:“老总,刚才在城门口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瞅你俩这鬼头鬼脑的样儿,是不是抗联的探子呀?”

太姥爷一听警察这么说,脸色一下子就变色了:“哎呀老总,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我们可是正经八百种地的呀!”

“正经八百?”

另一个警察有些不耐烦:“跟他磨叽啥?告诉你们,车被皇军征用了,你俩,也是!”

太爷急了:“啥玩意儿?征用?征啥用?”

“ 修飞机场。痛快的, 别找不自在, 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完,两个警察用枪指着太爷和太姥爷……第二天一大早,前一晚来的日本军曹和伪满警察就来到了源升米店,孙大刚和唐玉斌正往车上装粮食呢。黄万全拿着账本,对扛着袋子走过来的孙大刚低声地说道:“别忘了药!”孙大刚使劲地点点头。

粮车装完刚要走,王大燕从屋里快步走出来。她脸上抹着锅底灰,头发也剪短了,一身男人的打扮。

黄万全从屋里撵出来,着急地喊道:“哎哎,你嘎哈去?”

孙大刚从车上跳下来,连连摆手:“你快回去,一个哑巴跟着凑什么热闹!”

王大燕佯装听不见,一步一步地走向粮车。伪满警察一见,乐了,过来拽住孙大刚:“别拦着,别拦着,让他去吧,当溜达了!”

孙大刚无奈地摇摇头,盯着正在上车的王大燕,轻轻地叹了口气……

绥化县城北,一大片荒地里,一群穿戴破烂、蓬头垢面的劳工在持枪的日本兵和监工的监视下,有的在挖沟,有的在搬运石头。二爷就在这群人里。

一个上了年纪的劳工一阵咳嗽,动作迟缓。监工走上来,不容分说,举鞭子就抽:“偷懒哪?我看你是活腻了!”

二爷伸手挡住监工,央求道:“咱们都是中国人哪,行行好吧!”

监工正要发作,一个日本兵端着三八大盖走过来,厉声地喝道:“快!”

二爷急忙扶起劳工,对着日本兵点头哈腰:“太君,我们快快的,快快的!”

监工和日本兵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唐玉斌赶着粮车,来到工地的厨房。几个人开始往屋里卸粮食,完事后,伪满警察拦住唐玉斌和王大燕:“行了,你俩也别走了,干活去吧!”

唐玉斌假装不懂:“还嘎哈?”

伪满警察脖子一梗:“你说呢?走,赶紧上工地!”

孙大刚走了过来:“哎老总,只说送粮食,没说修机场啊!”

伪满警察看了一眼孙大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边去,再??瑟,连你也去!”孙大刚急忙退后,嘟囔一句:“没地说理去!”唐玉斌显得极不情愿,和王大燕慢吞吞地跟着警察走了。

日本军曹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得意地笑了。

王大燕和唐玉斌来到工地上,开始干活。

太阳渐渐偏西,暮色渐起。一声哨响,监工大喊“收工了”,劳工们如释重负,拿着锹镐,排队到厨房外等着吃饭。

厨房外的空地上支着一口大铁锅。做饭师傅给劳工盛白菜汤,发窝窝头。王大燕站在队伍里,探头寻找二爷。领完饭菜的劳工三三两两地蹲在空地上,狼吞虎咽地吃着。王大燕警觉地看看四周,慢慢走到二爷身边蹲下,用手轻轻推了一下二爷。

二爷回过头:“嘎哈?有事啊?” 王大燕往前挪了一下身子,一瞪眼、一龇牙。二爷仔细一瞅,倒吸一口凉气,跌坐在地上,刚要出声,王大燕伸手,迅速制止了他。

这时,一辆卡车开来,十余名被抓的劳工被赶下车。王大燕和二爷在远处不由自主地抬头望着。太爷和太姥爷就在这些人里,但二爷和王大燕都没有发现自己的父亲。一个是因为距离远,另一个是天黑的缘故。

夜色笼罩工地。工棚里,人们开始睡觉。外面,一个警戒的日兵在巡逻。王大燕、二爷、唐玉斌躺在木板铺上睁着眼睛,支棱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王大燕、二爷和唐玉斌带着劳工从工棚里跑出。虽然他们来到工地只是一个晚上,但把逃跑的想法一说,大伙都赞同。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跑还能有一线生机。

日本人没料到劳工会炸营,愣了半天才醒过神来,急忙开枪。接着,一队日本兵追了过来。

奔跑中,王大燕大声地喊道:“大伙快散开跑,跑出一个是一个!”人们一听,便四下散开,在夜色中猛跑。枪声中,有的劳工中弹扑倒在地。

夜色中,劳工们逐渐跑远。紧追不舍的日本人在后面哇哇喊叫,子弹在黑夜中擦出一道道火线,流星一般。这时,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孙大刚跳下车,拽住马,大喊:“快上车!”跑到跟前的王大燕和二爷等几个人上了车。孙大刚纵身上车,这时,一颗子弹飞来,击中了他的肩部。王大燕扶住孙大刚,交给二爷,自己快速坐到赶车的位置。这时,日本兵追了上来。唐玉斌拿着铁锨照着马背拍了一下:“驾!”马拉着几个人向前狂奔。唐玉斌猫腰蹲下,追来的日本兵赶到。夜色中,唐玉斌纵身跃起,只听得日本兵发出猪一样的惨叫。接着,密集的枪声传来,唐玉斌摇晃了几下,倒在漆黑的夜色中。日本追兵叫骂着,对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连连打枪……

马车向前狂奔,孙大刚躺在二爷怀里昏了过去。二爷着急地对赶着马车的王大燕说道:“他昏过去了!”

王大燕没回头,只是问了一句话:“我说,前面是方台子吧?”车上一个劳工答应一声“嗯哪”,王大燕大声喊了一声,“驾!”

天刚蒙蒙亮,王大燕他们来到了方台子镇。王大燕拽住缰绳,跳下车,一回身,见车上的劳工不见了,便问二爷:“人呢?”二爷说:“他们刚才都跳车跑了。”王大燕苦笑一下,啥也没说。也是,谁不奔家呀?“走,咱俩去!”王大燕说完,吆喝一声,赶车奔向方台子镇。

方台子镇医院,二爷背着孙大刚和王大燕闯进来。屋里,大夫正在睡觉,听见动静,站起身来:“哎哎,咋不敲门?”

王大燕焦急地说道:“没工夫了大夫,快给瞧瞧,这人行不行了?”边说边和二爷将孙大刚撂在了**。

大夫揉着眼睛走到孙大刚面前,低头一看,猛然一惊,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这咋整的呢?”

王大燕赶紧接过话茬:“干活碰的,求求你快想法子啊!”

大夫回过头,瞅瞅王大燕,使劲地摇了摇头,满脸不高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呀?这是枪伤,治这病得有警察署证明!你想让我进大狱呀?”

王大燕脑瓜门上沁出了汗珠,她不知道如何是好了。突然,王大燕看见旁边桌子上放着一把手术刀,一步跨过去,一把抓在手里,眼睛瞪得溜圆。

大夫吃惊地看着王大燕:“你……你要嘎哈?”

“你说嘎哈?告诉你,这是我哥,他是嘎啥的我就不说了。你痛快的,不然,别说我,就是我哥的人也饶不了你!

你赶快想办法救他,要不我现在就废了你!咋的,等我动手啊,还是把我哥的人喊进来?”

大夫哭丧着脸,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算我倒霉,你们得出去看着点儿,要让日本人知道了,我脑袋就得搬家!”

大夫和二爷将孙大刚抬到里屋,拉上窗帘,用火烧手术刀。完事之后,他说没有麻药,就得硬整了,让人忍着点儿吧。王大燕点点头,把手攥拳放到孙大刚嘴边,对二爷摆头:“你出去打眼(放哨)!”

接着,大夫开始取子弹。昏迷中的孙大刚大叫一声,随后咬住王大燕的手,王大燕的脸微微颤抖,血从王大燕的手上慢慢地流了下来。

半天,大夫出了一口气,就听咣当一声,子弹掉落在盘子里。孙大刚哼了一声,把头歪向一边。王大燕长出一口气。大夫瘫坐在凳子上,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你们快走吧,姑奶奶!”

日头从天边升起,霞光透过树林,几只鸟儿在树枝上跳跃,早晨的大青山空气格外清新。王大燕赶着马车,二爷坐在她身后,孙大刚躺在车铺上,马蹄发出嘚嘚的响声。

“掌柜的,子弹取出来了,他咋还不醒呢?”二爷问王大燕。

“废话,出那么多血,你以为人是铁打的呀?”

“哎,我看看你的手,疼不?”

“你说呢?”

二爷直了直腰板:“哎我说,我要是那样,你能豁出手吗?”

“美的你!咋的,吃醋了?”

二爷挠了挠脑袋:“你说呢?”话音刚落,忍不住笑了。王大燕回头瞅了二爷一眼,也扑哧一下乐了。

一阵山风吹来,几只鸟儿从树上扑棱飞起,向着天边飞去。

“哎,掌柜的,你说这日本人,自己家不好好待,偏偏跑咱们这儿祸害人,图啥呀?”

“这和咱们大青山的狼差不多,净想着抢别人嘴里的肉!”

“就得揍他们。哎,咱就这么回家呀?”

“那你说咋整?”

“日本人不能来找哇?再说,这孙大刚跟咱一块回去,是不是太招风了?”

听二爷这么一说,王大燕也愣怔了半天,最后她叹了口气:“哎,有啥招?要找你还能躲呀,这东北无边无沿的,张大帅好几十万的兵,不也照样让日本人霸去了?招风也得招,你把他扔了吗?别忘了,他也舍命救过你!”

就这样,王大燕救回了二爷,也把孙大刚拉回了家。马车一停在家门口,三爷便领着弟弟跑出来,一见哥哥嫂子,就哭上了。三爷边哭边说:“你们都走了,寻思不回来了,不要我们了呢。”

王大燕笑着说:“没出息,再过两年都要娶媳妇了,还抹鼻涕。爹呢?”

“找你和二哥去了。”

“你说啥?啥时候的事呀?”

三爷忍住哭:“就昨天,对了,他上王大叔家去了!”

王大燕一下子愣住了,她这才后悔自己当初不该偷着离开家,应该告诉爹一声。老人家怎么没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呀?可别出什么事呀!王大燕哪里知道,太爷在劳工炸营时已经被日本人的流弹打死了。太姥爷没跑出来,直到一年后飞机场修好才瘸着腿回来,几个月就病死了。

王大燕抹了下眼泪,深深叹了口气,和二爷把孙大刚背到了屋里,然后生火做饭。邻居见王大燕和二爷回来了,都三三两两地过来探望,说些安慰的话。

四太爷被撵了出来,身上一个大子也没有了,只好又没精打采地回到了屯子。他在大街上老远瞧见凤珍向他走来,刚要招手搭讪,凤珍佯装没看见,扭头向别处走去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哼,关公走麦城、秦琼卖黄马,大英雄都有倒霉的时候,马粪蛋儿也有发烧的那一天!等我于老四发达了,哼!”四太爷站在原地,望着凤珍远去的背影,使劲儿跺了一下脚,抬头往前望了望,抄着手奔王大燕家去。

隔着窗户,二爷看见了四太爷,对王大燕说:“四叔来了,八成又没地方吃饭了。我去关大门!”

王大燕扯住了二爷:“让他进来吧。这时候,亲戚要互相照应,中国人要都抱成团,这样啥都不怕了!”

二爷有点儿诧异:“嘿,你这把家虎咋变样了?”

正说着,四太爷推门进屋,见院子里几根木棍吊着一个瓦罐,草药味浓烈。他抽了抽鼻子,心里嘀咕:小产这么长时间还没好呢?然后推门进屋,径自奔向水缸,用葫芦瓢儿舀起半瓢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看着狼狈至极的四太爷,王大燕轻声地说道:“别呛了,没吃饭呢吧?”

四太爷一听,一下子愣住了,喝水的瓢儿停在了半空,扭过头来瞅着王大燕,仿佛有点儿不认识了似的:“侄媳妇,可不是咋的,前胸贴后背了。”

王大燕端过苞米面大饼子和一碟咸菜条子,说:“你就对付一顿吧。”四太爷感激地点点头,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这时,一阵咳嗽声从外屋传来。王大燕和二爷连忙走了进去。四太爷突然停住嚼饼的嘴,满脸疑惑地向屋内探头张望,自言自语道:“谁呀?我哥吗?”一边说一边往外屋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看见躺在炕上的孙大刚,吃了一惊。这时,孙大刚已经醒了,他使劲地咬着牙,肩膀上的伤口钻心地疼痛。四太爷走上前,看看孙大刚,又看看王大燕,脸上露出得意的怪笑。他歪着头问:“他谁呀?这咋回事啊?”

王大燕和二爷端过来药碗,忙着给孙大刚喂药,没搭理他。四太爷一见,哼了一句小曲,晃**着身子走了出去。

不知什么时候,四太爷又回来了,他瞅了王大燕一眼:“好好,我管不着,我也不想管。这样吧,你们两口子都在,四叔今儿干爪(没钱)了。”说着,停顿一下,故意往外屋走了两步,歪着脑袋晃了两下,“借两个大子(钱)呗, 嗯?”

王大燕一瞪眼睛,没好气地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抓住我们啥小辫子了?告诉你,有钱——可就是不借,咋的吧?

有能耐你就使,你还讹上谁了?”

一见王大燕发火了,四太爷有些蔫儿了,他咬了咬牙:“中,算你狠!”袖子一甩,转身摔门而去。

望着远去的四太爷,王大燕若有所思。第二天下午,伪满绥化县警务局的门口,四太爷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着。不一会儿,徐大板牙从里面走出来。看四太爷站在那儿,他神气地问道:“于老四,咋的,怎么到满洲国警务局来了?”

四太爷上前拉住徐大板牙,满脸堆笑。徐大板牙有点儿不耐烦,一甩手:“把手拿开,有事快说!”

“给你提供一个情报,有赏没有?”

徐大板牙一愣,急忙探过头,盯着四太爷说道:“有哇,当然有哇,但要看是啥。你能有啥好事?”

四太爷踮起脚尖,和徐大板牙耳语几句。徐大板牙紧绷着的脸渐渐地松懈下来,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歪着脑袋问:“你说的是真事?”

四太爷拍着胸脯,显得很着急:“保证真的,我还敢骗你呀?”

“好咧!”徐大板牙拍了一下四太爷的肩膀,转身向警务局大门走去。四太爷从后面撵上,直招手:“哎哎,赏钱呢?”

徐大板牙转回身,轻蔑地看着四太爷,突然一瞪眼:“赏钱?你们老于家窝藏抗联,按照‘满洲国’连坐法,我不送你个枪子就照顾你了,还赏钱!”说完,得意地一笑,向院里走去。

四太爷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回身就跑。

爬上大青山的日头步履蹒跚地在天空中走了一天,也许是累了,它一头栽到西天边的大榆树上,脸涨得通红。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过城墙,寻找它们的窝去了。朦胧的暮色如同一片轻纱,把绥化县城笼罩得有些暗淡。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小商小贩开始收摊了。城门的卫兵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开始换岗了。喧闹的一天就要结束了。突然,七八个日本宪兵和几个伪满国防军在徐大板牙的带领下,骑着马冲出了城门……

浓密的树林里,四太爷也在拼命地奔跑着,衣服被树枝荆棘刮破,脸上也刮出了几条血道道。他抄着近道向于粉坊屯奔去……

大青山的山洞里,贺黑子对着站在他面前的一排土匪狠狠地说道:“今儿我亲自跑一趟,都给我记住了,到了孔百万家,必须要有收获,不然,这口气我咽不下!”说完,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胳膊。

站在贺黑子旁边的五赖子说道:“咱们得讲点儿兵法,派两个人佯攻,吸引住那几个炮手,然后再从另一边打进去!”

贺黑子瞪了一眼五赖子:“你上回嘎哈了?马后炮!”

五赖子嘿嘿地笑了:“大哥,上回不是大意了吗?”

“走!”贺黑子带人走出山洞,来到山根儿,刚要走出树林子,他一把摁住五赖子,“别动,都蹲下,你听!”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依稀传来,黑暗中,徐大板牙瞪着眼睛。他心里得意,这回要是抓住了抗联,他在日本人的面前就更露脸了。

五赖子压低声音说:“马蹄声。这时候嘎哈?商队?不是,早住店歇脚了。”

贺黑子摇晃了一下脑袋:“管他谁呢。”

贺黑子带着胡子隐蔽在道边,徐大板牙带着日本兵马队冲了过来。

贺黑子开了一枪,紧跟着枪声大作。跑在前头的一个日本兵中弹倒地,战马受惊,长嘶一声,向前跑去。其他日本兵纷纷下马,一边说着日语一边就地卧倒,拼命还击。呼啸的子弹打得树叶乱飞,一下子压住了胡子的火力……贺黑子在去砸地主孔百万窑的路上,无意中和抓捕孙大刚的日本宪兵交上了手。王大燕家这边,孙大刚已经苏醒过来,躺在炕上,精神了许多。他望着王大燕一家人,面露感激:“大燕子,谢谢你们救了我!”

王大燕一笑:“说啥呢,你不也救了我吗?”

孙大刚喘了一口气,要坐起来:“我不能在这儿长待呀,我得走哇!”

二爷急忙过来摁住他:“啥?你这样咋走?”

孙大刚微笑了一下:“没事兄弟,我没那么娇气,能挺住!”

王大燕俯下身子,着急地问:“你有啥要紧事?”

孙大刚点了点头:“实不相瞒,我是大青山抗联十二支队的。我得把药送去,我们的伤员等着呢,再晚就得死人哪!”

“药?啥药?”

“治枪伤的药,珍贵啊,藏在车铺板底下了。”

王大燕直起身子,坚定地说道:“行了,你告诉我你们的人在哪儿吧,我去送。”

孙大刚摇了摇头:“你?得了吧。别说山道不好走,你要碰到黑瞎子狼咋整?”

王大燕的脸一绷:“咋的,信不过啊?大青山我没少钻,路熟着呢!”

没等孙大刚答话,二爷一把拽住王大燕:“大燕子,咱俩过日子净听你的了,这回我也当一回家。我去,毕竟我是个大老爷们!”

王大燕看了看二爷,满意地点点头:“行,我没嫁错人!”

孙大刚还要说话,王大燕用手势制止了他。二爷走出屋去,不一会儿,拎回一个布袋子。王大燕给他拿了两个大饼子,一个咸菜疙瘩,眼睛有些湿润。

二爷拍了一下王大燕,大步走出房门,消失在夜色中。

大青山脚下,贺黑子和日本宪兵这场枪战还在继续。五赖子对着贺黑子急促地说道:“大哥,听这动静,看架势是日本人,咱们撤吧。”说完一起身,一颗子弹打中他的前胸,他晃了一下,栽倒在地。贺黑子赶紧拉着他,大喊:“五赖子、五赖子!”五赖子已经听不见他的叫声了。紧跟着,齐大勺子也中弹死了。贺黑子一见,喊了一声:“撤!”土匪们纷纷爬起来,一边开枪一边向山里退去。

日本军官见对方停止了射击,一摆手,直起身,回手给了徐大板牙一个嘴巴子:“你的情报有误,我们中计了!”

徐大板牙捂着脸,委屈地说道:“太君,打这两下子就跑了,绝对不是抗联!”

日本军官沉思一下,点点头:“继续搜索!”

日本兵端着枪,展开搜索队形,小心翼翼地向前搜索着……

结果,日本兵没有看到袭击他们的人影,搜索一会儿就收队了,接着继续向于粉坊屯奔去。

夜色中,四太爷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屯子。随后,徐大板牙和日本兵也进了屯子。听见了后面的马蹄声,四太爷迟疑了一下,突然一边跑一边拼命地喊了起来:“不好了,大燕子,日本人来抓你了。大燕子,快跑啊!”喊声非常响亮,一下子引得一片狂吠。于粉坊屯立刻喧闹起来。

日本军官勒住马,掏枪对着黑暗中四太爷的背影开枪射击,子弹飞过,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火线。四太爷依然边跑边喊,突然身子一挺,接着踉跄几下,倒在了血泊之中。他口吐鲜血,断断续续地说着:“大燕子……跑……跑…… ”

四太爷的喊声依稀传来,接着,枪声传来,王大燕和孙大刚都听到了。王大燕一边急忙招呼着三爷他们哥仨快跑,一边搀起孙大刚往外走。

孙大刚一脸歉意,对着王大燕说:“大燕子,他们奔我来的,你快走吧!”

“快,没时间争了,我们一起走!”

王大燕搀着孙大刚向屋后走去。到了墙根,王大燕蹲下身子:“你快点儿踩着我翻过去!”

“你呢?”

“你有伤,快点儿,完了我再跳过去,快,别磨蹭,要不就不赶趟了!”

孙大刚踩着王大燕的身子艰难地翻过墙去,好在农村的土墙不是很高。

孙大刚翻过去,站在另一侧着急地喊:“大燕子,你倒是跳哇!”

墙这边,王大燕直起腰,平静而坚毅地说道:“大刚,替我多杀几个鬼子。我要跳过去,咱俩谁也跑不掉!”

墙那边,孙大刚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大燕子——”

在孙大刚的叫声中,王大燕快步跑向屋里。

这时,徐大板牙领着日本兵来到了王大燕的屋前。日本军官一挥手,日本兵蜂拥而上。

屋内,王大燕抓起灶台上的油灯,迅速插上门闩,用身子死死顶住房门……

日本兵拼命地踹门,门板摇晃着,土末儿和灰尘纷纷掉落。王大燕使劲地把油灯摔到柴火堆上,划着洋火扔了过去。与此同时,门被撞开。噗地一下,火光冲天而起,冲进来的日本兵哇哇地叫着退了出去……火蛇缭绕,烟雾弥漫,瞬间吞没了王大燕的房子……火光映红了王大燕微笑刚毅的脸庞……火光映照着日本军官、徐大板牙惊恐凶恶的嘴脸……一轮红日从大青山顶上喷薄而出,霞光四射,层林尽染。远处的山道上,一匹大青骡子飞奔而来,它高昂头颅,鬃毛炸裂,四蹄腾空,半截缰绳在风中上下飞舞,啼声清脆悦耳。它向着日出的方向奋力奔驰,渐渐融入了一片莽莽苍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