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云雀从小兴安岭余脉的大青山脚下的一大片沼泽地里冲天而起,掠过白桦林的树梢儿,擦着软绵绵的云朵,发出一声鸣叫……
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土地已经松软了,似乎有了温度。小草懒洋洋地探出头,黄里泛着白的外皮包裹着嫩嫩的绿色。
消融的雪水灵巧地躲过岩石,缠绵地卷着枯黄的树叶草木,欢快地向前奔跑着……
如同覆盖在呼兰河身上的一件厚厚棉衣的冰雪,被春风撕破,仿佛一块块棉絮四处散去,随着河水上下起伏,偶尔撞击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响声,远远望去,像无数匹奔腾的野马,又似千万朵盛开的白莲花……一小队全副武装的日本兵骑着马沿着大青山脚下呼兰河边的土道疾驰而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队服装样式和颜色杂七杂八的伪满洲国国防军,还有几个伪满洲国警察,马队扬起一道烟尘,他们肩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是1932年春天的一个早上。这天是莲花泡子的集日。
莲花泡子是绥化县的一个大乡,它位于北满的绥化、海伦、望奎三县交界之处,素有“鸡鸣闻三县”之说。
大集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道两旁摆满了木耳、蘑菇、蜂蜜、山鸡、野兔子,农副产品和山货应有尽有。尤其是插在草捆上的一串串糖葫芦,颜色鲜红,那糖浆在太阳的照耀下似乎要流淌下来,引得小孩子直流口水。
二佐屯的孙大刚走到糖葫芦摊前,左瞧瞧右看看,终于下定决心,伸手拔下一串,背在身后。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到一个黄烟摊前,对着站在一堆黄烟叶子后的王大燕做了个鬼脸。
王大燕,就是我的二奶。这年,她十九岁,比孙大刚小两岁。
“大燕子,你猜,哥给你买啥了?”
“有屁快放,没工夫和你闲磨,我还卖烟呢!”
“啥时候说话都跟吃枪药似的。”孙大刚说完,跟变戏法似的亮出了糖葫芦,“瞧瞧,这家伙新蘸的,稀酥嘣脆。
来,我请客。”
王大燕伸手拦住孙大刚递过来的糖葫芦:“不稀罕,要吃我自己买。”
“你看你,一个丫头片子,死犟。咱一个屯子的,吃串糖葫芦还能药着你呀?”
王大燕接过糖葫芦,弯腰从烟堆里拽出一扎烟叶,一边递给孙大刚,一边说道:“两清。”
孙大刚挠了挠脑袋:“总跟我见外。”
王大燕咬了一口糖葫芦,瞅着孙大刚,问道:“你不好好在你舅那儿卖货,跑这儿嘎哈来了?”
孙大刚一乐:“我舅让我来集上买点儿米。”
王大燕正要说话,突然一阵吵闹声和马打鼻儿的声音传来,接着赶集的人一阵大乱。
孙大刚和王大燕扭头望去,一队当兵的人从东头冲进了大集。这些人跳下马,在一棵大榆树下列队站定。一个穿着黑衣服的警察拿出一张布告贴到树上,又有两个人走到墙边,用白灰在墙上刷写着大字。
有胆儿大的围过来观看,孙大刚和王大燕也挤上前去。
这时,一个梳着中分发式、穿着棉坎肩、戴着镜片厚度和酒瓶底一般的大圆眼镜的人咳嗽一声,拉着长音喊道:“乡亲们,乡亲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什么好消息呢?就是三月九日,‘大满洲帝国’在新京(今吉林省长春市)成立了。”话音刚落,一同来的当兵的和警察大喊:“‘满洲国’成立了,日满共建王道乐土——”
“啥玩意儿?又改朝换代了?”
“这个国那个家的,咋的也没老百姓的好!”
围观的人群里,人们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着,然后渐渐散去……
天黑时,王大燕正在收拾碗筷。门一开,刘快嘴叼着长杆儿烟袋走了进来。
“哎呀,大燕子搁家呢?”
王大燕瞅了刘快嘴一眼:“啊,这不刷碗嘛。三婶啊,这么闲呢?”
这时,王大燕的爸爸,我的太姥爷,绰号“王老蔫儿”,从屋里迎了出来:“哎呀,她三婶,快,炕头坐,炕头坐!”
刘快嘴扭动着身子进了屋,一屁股坐到炕头上,麻利地盘上腿,吧嗒一下烟袋,慢吞吞地喷出一口烟雾:“四邻八舍的都叫我刘快嘴,其实我就是说话不绕腾,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这不嘛,你托我给大燕子找个人家,我真当回事了!”
太姥爷一听,眼睛直放光,急忙递过烟笸箩:“她三婶,再装一袋,不着急,慢慢说,谁家呀?”
刘快嘴瞅了一眼太姥爷,拿下烟袋,吐了口唾沫:“急啥?听我从根儿上说。老话说得好,山有树,河有水,有剩男,没剩女,可咱这儿旮旯,到了大燕子这岁数再找不到婆家那就好说不好听了。”
刘快嘴用手抱着头,歪着身子,着急地说道:“大燕子,我没说完呢。你这几样都不占,这么大岁数没找着婆家,就怨孙大刚和你那一把菜刀。”
这下,王大燕不吱声了,走了出去。
那个年代,像王大燕这般年纪没有嫁出去,就是老姑娘了。王大燕的性子就像个假小子,脾气跟炮仗似的,沾火就着,就是我太姥爷,一句话呛着,她也不让,气得我太姥爷骂她“牲口”。王大燕找不到婆家,确实与她的性格有关,但更和孙大刚和“那一把菜刀”有关。
王大燕从小就和屯子里一帮小子玩,尤其是孙大刚。一帮人钻进大青山掏鸟窝,跑到呼兰河里抓鱼。十六岁那年,有一回,王大燕和孙大刚俩人进山打松树塔子,孙大刚在树上打,王大燕在下面捡。孙大刚为了够一个塔子,往上一迈步,把树枝子踩折了,脚蹬空,从树上掉了下来,摔得不轻。
王大燕吓坏了,拼命要背孙大刚回屯子,但没有整动,急得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屯子跑。等跑到孙大刚家,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王大燕断断续续说完事情的经过,孙大刚的妈立刻拉下了脸子,眼圈也红了:“你俩成天在一起疯,咋样,是不是疯出事了?”
“这工夫还争啥里表啊?赶快进山呢!”孙大刚的父亲一跺脚,叫上邻居,和王大燕进山了。一帮人跑到出事地点,地上除了十几个松树塔子和那半截树枝子以外,根本就没看见孙大刚的影子。孙大刚的妈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拍着手哭了起来。众人拉起她,渐渐停止哭声的她突然睁开眼睛,大骂王大燕是个丧门星,最后放下话:“王大燕,找不到大刚,我和你们老王家没完!”
结果一连几天真就没有孙大刚的消息,孙大刚的妈拄着拐棍来找王大燕了。
太姥爷一个劲儿地赔不是,孙大刚的妈躺在地上打滚:“王老蔫,你养的好闺女,你说咋整吧?我那活蹦乱跳的儿子呀,呜呜——”
太姥爷没辙了,一跺脚:“刚子妈,那你说咋整?我都听你的。”
“那好,你马上张罗!”孙大刚的妈立马翻身坐起。
过去老家解决这类事情的做法极其简单——摆酒请人讲和。太姥爷摆了一桌酒,请来屯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平乎这件事,其中就有徐大板牙。
徐大板牙并不是屯子里受人尊敬爱戴的人物,相反,乡亲们见到这个身材瘦弱、鼓着一对蛤蟆眼、龇着两个快板一样门牙的人,心里就跟吃了一坨狗屎一样,可脸上还得露着讨好的笑容。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也不敢落下他,否则,徐大板牙给你横插一杠子,让你鸡飞蛋打,甚至让你大出血。
徐大板牙是个孤儿,在二佐靠吃百家饭长大。按道理他应该对乡亲们感恩戴德,可他长大成人后,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结交一些无赖,在屯子里耍横,成了屯大爷。乡亲们都说他是大青山里翻着白眼的恶狼托生的,龇牙咧嘴净祸害人。
平事的酒在端杯前就要把要办的事说清楚了。一般都是由一个领头的人物讲明事情的利害关系,然后大伙商定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这个机会徐大板牙当然不会放过。他说话干脆硬气,让太姥爷拿出两块现大洋。太姥爷当时就蔫了,砸碎他骨头也拿不出来呀。徐大板牙脸上的横肉一颤:“那就用地顶!”
太姥爷见徐大板牙放出这句话,脸都变色儿了,结结巴巴地吭哧道:“地?我……我就指着那三亩地……”
话没说完,徐大板牙从炕沿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歪着脑袋梗着脖子打断太姥爷的话:“人家那可是一条人命,活蹦乱跳的一个大小伙子,说没了就没了。王老蔫,你拍拍胸脯子,要换作是你,你咋办?”
“要不……要不我把大青骡子给他家吧。”
“哎呀王老蔫,没看出来呀,骡子再大,那充其量也就是一把毛的玩意儿,这能说得过去?”
王大燕在外屋和找来帮忙的三舅母做饭,她一边干活一边支棱着耳朵听屋里说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把菜刀在菜板子上剁得直响。听到这儿,王大燕拎着菜刀闯进了屋,指着徐大板牙说道:“徐大板牙,我爹找你来是解决事情的,不是让你来抄家的。咋的,孙大刚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的,全赖我呀?”
“嘿,小丫头片子,你管谁叫徐大板牙?这大人的事,你个黄毛丫头,瞎掺和啥?”
王大燕冷笑一声:“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你痛快给我滚!”
徐大板牙嘿嘿一笑,斜着眼睛瞅着王大燕:“我今儿个就不信了,二佐有谁敢跟我斗?”
王大燕跳起脚,抡刀奔着有些得意的徐大板牙就砍了过去。徐大板牙“妈呀”一声,一下蹿到炕上,大叫道:“王老蔫,你等着啊,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说完,奔窗户蹽了。
这顿说和的酒被王大燕一菜刀抡黄了。
说和的人都摇着脑袋走了。孙大刚的妈吐着舌头,连声咂嘴:“我的妈呀,这家伙真虎啊,谁要娶了,不得把祖宗板给掀个底朝天啊!”
徐大板牙咬牙切齿,牙根儿痒痒了好几天,但也没咋的——孙大刚突然回来了,他说大燕子刚走,他被一个打猎的救走了。
孙大刚没说实话。那天出事,王大燕匆匆离开后,密林之中走来两个人。他们是抗联十二支队的侦察员,见孙大刚躺在树下动弹不得,怕被野狼和熊给吃了,就把孙大刚背到了密营之中。好在伤得不严重,加上孙大刚年轻,没几天就好了。但就这几天,让十九岁的孙大刚走上了革命的道路,他秘密地加入了抗联。
王大燕用刀砍徐大板牙,一战成名,但也因此耽误了婚姻大事。
眼看王大燕一天天长大,太姥爷着急了,四处托人,可一提王大燕,人家立马摇头摆手,一句话都不愿意往下唠,没人敢娶她。这回,在大青山方圆几十里保媒拉纤出了名的刘快嘴能把这片愁云从太姥爷脑瓜顶上给抹去吗?
太姥爷好歹拉住了王大燕,刘快嘴也稳住了神,开始说正事。
“我给你保的这家是于粉坊屯的,离咱这儿二十多里地,姓于,本分人家,不过和你一样,死了家口。老大前年在山里倒套子被砸死了,老二叫二林子,就是比大燕子小三岁。”
“没挑,不过岁数是差点儿。”
“也中了,十六,照大燕子小三岁呗。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
王大燕接过话茬, 大声地说: “ 用不用我给他把尿哇?”
刘快嘴咯咯地乐了:“瞧咱大燕子说的,啥都懂啊,那小子我见到了,长得不赖,配得上你。”
“中,也算门当户对。困难点儿不怕,这年头,哪家富裕呀?实在不行,我把大青骡子给他,就当陪送了。”太姥爷挺高兴。
王大燕噘着嘴,嗔怪地说:“爹,真当我没人要了,下这么大血本啊?”说话间,脸蛋却泛红了。
太姥爷咧嘴笑了。他从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钱,递给刘快嘴:“她婶子,你忙前跑后的,一点儿小意思,别嫌少啊。”
刘快嘴眼睛放光,乐颠颠地伸手去接。王大燕上前一把夺过来:“保媒跑腿,两头抹油嘴,这活不错啊。”边说边抽出一张,“就这些,嫌少就拉倒!”
刘快嘴看着王大燕,咽了口唾沫:“你真是个把家虎!
中,邻里邻居的,我就吃点儿亏,明儿个我就去老于家把日子定喽。”说完,不满地剜了王大燕一眼。王大燕眼珠子一瞪,刘快嘴慌忙走出屋外,站在门口回头轻轻地呸了一下。
把家虎,在东北话里指特别能过日子,对自家东西看管得非常严,谁也别想占她便宜的老娘们。你想,老虎看家,你还能在它的眼皮子底下弄出点儿啥玩意儿?所以,能有这等外号也绝非轻而易举,更不是浪得虚名!
王大燕荣获这一桂冠,据说,十里八村仅此一人。
一个愿娶,一个愿嫁,事情办得就痛快。转眼就到了娶亲的日子。
太阳刚冒红,王大燕正坐在镜子前梳妆,镜子里映着王大燕俊俏的面庞,迎亲的唢呐声隔着窗户传了进来。
刘快嘴着急了:“大燕子,麻溜的,接亲的进门了。”
王大燕依旧不紧不慢地照着镜子:“进就进,我不捯饬完,他们还能空着手回去呀!”
“这孩子,真拿你没招。听话啊,这结婚讲究时辰,对你们两家都好。”刘快嘴连劝带拉,把王大燕拽出了屋。
王大燕被人架着上了接亲的毛驴。刘快嘴用手捅咕王大燕:“大燕子,哭,哭哇。”
王大燕问:“结婚哭啥?”
“这孩子,这叫离娘泪,金疙瘩,娘家日子能起发。
快,哭两声!”
王大燕掀开红盖头,看了一眼住了十九年的草坯房,看到房檐下站着的太姥爷,鼻子一酸,咧嘴哭了:“爹啊!
啊啊!”
刘快嘴一愣,说道:“哭两声是那么回事就得了!”说完,急忙对着吹鼓手摆手,“快吹呀,快吹!”
吹鼓手鼓着腮帮子吹了起来。欢快的唢呐声一下子淹没了王大燕的哭声。
迎亲队伍出发,渐渐远去……
于粉坊屯这天也是热闹非凡。屯子有人办喜事,乡亲们都来贺喜吃酒席。二爷家的院子里摆放着十几张桌子,桌旁坐满了大人小孩,都等着解馋呢。
二爷的四叔是个光棍儿,按辈分我得叫他四太爷。四太爷头脑挺灵活,但好耍钱、逛窑子。这个场面哪能落下他?
忙里忙外地张罗着,俨然是一家之主。他走进炒菜的棚子,抓起一个炸丸子,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嗯,挺香。”
厨师有点儿不乐意: “ 我说, 那可有数, 尝一个得了。”
听厨师如此说,四太爷一瞪眼:“啥?我是新郎官的四叔,吃个丸子咋了?”说完又抓起两个,白了厨师一眼,走出棚外。这时,送亲队伍到了院门外,一个小伙子拿起高粱袋子放到地下。
刘快嘴扶着王大燕:“下来,瞅点儿,踩高粱袋子,这叫步步登高。”王大燕从毛驴背上下来,踩住高粱袋子。这时,二爷走到她面前,背起她往屋里走,脚步有点儿摇晃,显得有些吃力,引来看热闹的人一阵哄笑。
太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写满了兴奋与满足。
二爷的两个弟弟,还有几个亲戚用掺杂着彩纸的高粱往他们小夫妻二人身上打。围观的人大喊:“嘿,看哪,猪八戒背媳妇了……”
这时,一个跑海的打着竹板走了进来,旁若无人地念着喜嗑:“喜鹊登枝叫喳喳,月老来把红线扎,虽然不是亲和友,道个喜嗑算是庆贺啦……”
支客人一见,急忙跑过来,塞给他一张零钱:“行啦,一会儿找个地方喝杯喜酒吧!”
一时间,二爷家欢天喜地,好不热闹。洞房内,更是喜气盈盈。
刘快嘴尖声地喊着:“大燕子,快,上炕,坐福,快点儿。”边说边把王大燕按在了炕上的新被上。这时,屋里帮忙的二爷这头的女亲戚也拉过二爷:“快上炕,抢福啊。”
“嗯哪。”二爷答应一声,上炕挨着王大燕坐下。王大燕用脚蹬了一下二爷,二爷没有防备,差一点儿倒在地上。
二爷瞅了一眼王大燕,一下坐到王大燕身边。
刘快嘴在一旁捂着嘴,憋不住笑。二爷家的几个女亲戚愣住了,互相瞅了瞅,小声嘀咕:“妈呀,真愣实啊!”“是不是有点儿虎啊?”
刘快嘴急忙打圆场:“瞧瞧,月老还能系错红绳?你们看,这小两口多般配,啧啧!”说完,急忙招呼二爷的弟弟,“小叔子是吧?快,快拽你嫂子下炕。”
二爷的弟弟,也就是我三爷,听刘快嘴这么一说,伸手就去拽王大燕。刘快嘴叨咕着:“小叔子拽一把,又有骡子又有马。小叔子拽两把,金银财宝满地撒。小叔子拽……”
说话间,王大燕被三爷拽下了炕,她象征性地打了三爷一拳。
刘快嘴着急了:“哎哎,我这还没说完呢,咋下来了?”屋内顿时响起一阵笑声。一个女亲戚笑完,说道:“老媒婆说得真准呢,人家娘家真陪送一头大青骡子。”
话音没落,就听外面支客人扯着嗓子大喊:“开席了——”随着他的喊声,方盘手开始端菜,依次放到桌子上。喧闹的人们立刻安静下来,飞速地往碗里夹菜。有张桌子上的两个小孩同时夹住盘子里一小块肥肉,互不相让。四太爷走过来,照着他们的脑袋拍了一下:“嘎哈呢?有点儿样!不怕送亲的看见笑话咱们于粉坊屯的人哪?”双方家长这才也哄劝孩子。不一会儿,桌子上的盘子就见底了。
支客人来到娘家客的桌前,赔着笑脸说道:“娘家客儿别着忙,看哪个菜好就吱声,管吃管填。”四太爷也凑了过来:“对对,别着急,虽说二十里的道儿,大马车颠起来也快,啊,是不是?”
四太爷的话音刚落,王大燕的表姐不乐意了:“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子,好赖话听不出来呀?这不是明摆着撵我们走吗?”
四太爷还要分辩,太爷上前,对着大伙拱拱手,满脸歉意:“别介意,别介意,我弟弟不会唠嗑,他没那个意思,咱们不能因为几句闲话造掰喽。慢慢吃,慢慢吃!”说完,推搡了一下四太爷。
支客人也一个劲儿地赔不是:“别挑理,咱屯子人直肠子,说话不会拐弯。我去厨房看看,还有啥好货再整点儿来。啊,大伙慢用、慢用!”
王大燕的表姐一努嘴:“造,可劲儿造!”然后压低嗓音提醒道,“临走别忘了带着!”一桌子人点了点头,接着又吃上了。
过了一会儿,送亲的娘家人吃完了,开始离席。王大燕的表姐带头将一只碗揣进怀里。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四太爷见了,刚要吱声,太爷拽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但脸上明显露出心疼的神色。
娘家人连盘子带饭碗偷了不少,正要离开,王大燕不知啥时候站在他们身后,满脸不高兴:“不是,你们是不是太过分了?咋还偷上了!”
王大燕的表姐转回身,脸一红:“这不是老礼吗?”
王大燕眼珠子一瞪:“那也不能可劲儿整啊,我们还过不过了?”
偷亲的人自觉理亏,一个个把盘子和碗掏出来,放到桌子上。
王大燕的表姐见状,撇嘴道:“哎呀,这才哪到哪呀,胳膊肘就往外拐了。”说完,把碗放到桌子上,径自走了。
送亲的人都歪着脖子瞅着王大燕,嘴里小声地嘟囔着:“这把家虎的名真没白叫。”
太爷看到这一切,瞅瞅王大燕,脸上现出喜色。四太爷眨巴一下眼睛,表情显得很复杂。
二爷家办喜事,欢天喜地,大青山上的一个山洞里,土匪贺黑子和他的手下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们快要断粮了。
实话说,土匪打家劫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那情形也有,但不是经常。土匪不但要躲避官府围剿,还要为嘴巴着想。穷苦百姓没啥油水,大户有钱有势,差不多都养人看家护院,想砸一把也不是那么容易。何况贺黑子很仁义,不许手下乱来,所以,日子过得相当艰难。
贺黑子手下只有十多个人,多半是穷苦人出身,实在是没活路了,迫不得已上山落草。他手下有个兄弟,外号叫五赖子,手黑,心眼多,贺黑子挺依仗他。
五赖子走到贺黑子面前,低声说道:“大哥,粮食可不多了。我说王老蔫儿嫁闺女,咱整一把,你偏不干。”
贺黑子没抬头,硬邦邦地甩过一句话:“就知道祸害老百姓,好赖咱也是杀富济贫,有能耐挑那来路不正的大户开刀!”
五赖子小声地嘟囔一句:“我也知道,可大户……大户不好整啊。”
贺黑子抬起头,看了看五赖子:“不好整也得整。这样,这两天你带人探探路,我亲自下山,咱们大干一场。”
五赖子一听,来了精神头:“好嘞大哥,我带个兄弟踩点去。”
于粉坊屯笼罩在夜幕之下。二爷家灯火明亮,几个女的和三爷他们正在闹洞房。
不一会儿,太爷在门外喊:“三呀,你们几个赶紧回屋睡觉,听见没有!”闹洞房的几个女的听见后,互相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知趣地走了。
屋里就剩下二爷和王大燕。王大燕蒙着红盖头坐在炕头,二爷一声不吱,三下五除二地脱掉衣服,钻进了被窝。
王大燕等了半天,也不见二爷来掀盖头,便轻声地叫了一声:“哎——”
二爷侧过脸问:“嘎哈?我困死了!”
王大燕没吭声,又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啪地扯下红盖头,甩到炕上,衣服也没脱,背对着二爷躺下,眼里闪出一丝幽怨……
不一会儿,二爷打起了呼噜,很快进入梦乡……转眼间,王大燕和二爷结婚三天了,按规矩得回门。于是,天刚放亮,二爷牵着大青骡子,王大燕骑上去,两个人就出了门。太爷站在门口,冲着远去的二爷和王大燕高喊着“路上小心”,二爷回头答应一声,大青骡子一甩尾巴,颠颠地向前走去……
大青山里的早晨空气格外清新。树叶透着碧绿,露珠在叶子上打着滚,鸟儿在树枝间晃动着尾巴,不时扭头用嘴啄下羽毛。一只老鹰陡然从林子里飞出,箭一般地冲向高空,展开双翼左右盘旋。二爷和王大燕走在湿漉漉的山道上,哼着蹦蹦戏,全然不知前面树林里有两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蹦蹦戏就是现在的东北二人转。蹦蹦戏是清朝后期和民国初年由闯关东的山东、河北人带到关外的,新中国成立以后才正式被称为“二人转”。
藏在前面道边树林里的这两个人就是出去踩点的五赖子和齐大勺子。
五赖子捅了齐大勺子一下: “ 招子亮点( 看清楚了)!”
齐大勺子探头看了看,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就小两口。来了来了,马上到跟前了。”
“上!”五赖子一声招呼,率先钻出树林子,齐大勺子也随即跟了出来。
二爷和王大燕没想到路旁的树林里能钻出来两个大活人,当时吓了一跳。王大燕弯腰拉了一下二爷:“二林子,八成不是好人。”
二爷停住脚步,拽住大青骡子,回头瞅了一眼王大燕:“没事,不行你骑着骡子就跑,他俩撵不上的。”
王大燕一愣,脸一红,充满柔情地看了一眼二爷:“怕啥?大白天的,有你这句话就中!”
五赖子站在道路中间,面对着二爷和王大燕,声音不高也不低地说道:“西北玄天一枝花,金荣兰革是一家。报个蔓儿吧?(江湖上行走的人都是一家,报个姓名,干啥的?)”王大燕跳下骡子,二爷急忙用身子挡住王大燕,王大燕感激地看了一下二爷,两个人知道遇到土匪劫道了,谁也没答话,只是愣愣地看着。齐大勺子不怀好意地乐了,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嗬,小两口啊,看这样刚成亲哪!”
二爷问了一句:“你们要嘎哈?”
五赖子扑哧一下笑了:“嘎哈?大爷占山吃山,把货亮出来吧,别等爷动手。”
齐大勺子扒拉一下五赖子,色眯眯地说道:“五哥,这娘儿们不赖呀。”
五赖子一耸肩:“消停的,大哥的规矩忘了?劫富不劫贫,劫财不劫色。你找死呀?”
齐大勺子咽了咽唾沫,心有不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咱哥儿俩不走口风谁知道?”
五赖子瞪了齐大勺子一眼,没说话,转过头来说:“说春点(出来)你们也不开(土匪黑话,不明白),干脆,痛快的,把钱掏出来,省得爷费事!”
王大燕闪身走到二爷前:“你们刚才不是说劫富不劫贫吗?我们就是穷人,哪有啥钱呢!”
二爷见王大燕从自己身后出来,急忙上前护住王大燕,小声说道:“不是让你趁机逃跑吗?逞啥能?我截住他俩,你快跑!”
齐大勺子往前跨了两步:“告诉你们,别给脸不要脸,逼急了,我可不讲什么山规(土匪纪律)。” 说完冷不防蹿上去踢了二爷一脚,二爷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王大燕见状,一转身奔向大青骡子,从鞍鞯下拽出一把砍刀,平时劈木头用的,挥舞着扑了上去。
五赖子一见,大骂一声,从腰里拔出匣子枪:“要财不要命,还遇到硬茬了!” 边骂边往前上。
齐大勺子见王大燕挥着砍刀冲上来,急忙后退,一下子和五赖子撞到一起,回头见五赖子举着枪,立刻来了精神头:“五哥,点了点了(开枪)!”
五赖子用枪指点着王大燕:“小娘儿们,好男不和女斗,把骡子留下,爷放你们小两口一马,赶紧回家生孩子过日子去,不然,爷的枪子可不长眼睛!”
王大燕一咬牙,用刀指着五赖子,脸色铁青,声音洪亮:“行,俩大老爷们欺负俩小孩,真有能耐呀。要骡子没有,要命有!”
五赖子一听王大燕这话,脸上绷不住了,要是这趟“买卖”做不成,传出去,在道上就没面子了,丢人哪。于是,他一咬牙,打开扳机,就要开枪。二爷一见,急忙抱住王大燕,对着五赖子摆手:“行行行,那骡子归你还不中吗?”
五赖子嘿嘿一笑,对着齐大勺子一甩头,示意他上前牵骡子,枪却依旧支着。
齐大勺子快步上前,一把牵住缰绳,拉着骡子走过来,经过王大燕和二爷身旁时,故意地瞅瞅王大燕,脸上露出得意的挑衅神色。
王大燕猛地挣脱二爷的双手,挥刀对着骡子的后屁股砍了一刀,骡子疼得脑袋一低又猛地一仰,同时长嘶一声,蹿了出去,向前狂奔。这一下子把齐大勺子带了一个狗吃屎,摔倒在地。
五赖子没想到王大燕会来这么一手,一愣神,但马上反应过来,立刻变了脸色,气急败坏地大叫一声,就要扣动扳机。就在这一刹那,一支弩箭从道旁的树林子里嗖地射出,正中五赖子肩膀。五赖子哎呀一声,枪掉到了地上。与此同时,林子里跳出两个人,一人拿着弩,一人手里拎着短枪。
这两个人一个是孙大刚,一个是唐玉斌,都是抗联十二支队的侦察员。
五赖子龇着牙咧着嘴,急忙弯腰去捡枪。二爷和王大燕同时扑上去,二爷一下子趴到地上,整个身子把枪压住。这时,孙大刚和唐玉斌已经到了跟前,用枪抵住五赖子的脑袋:“消停的,再嘚瑟枪子可要说话了!”
五赖子一边慢慢站起身一边说着黑话:“并肩子(朋友),山不转水转,都是道上混的,既然有缘碰码(见面),锅里的碗里的一家一半,千万别和我们当家的贺黑子结梁子(结仇)。”
孙大刚微微一笑:“少拿贺黑子吓唬我,日本人我也不在乎!”
五赖子一听这话,眼珠子转了转,猜出了八九分。他知道来人不是绺子(土匪)也不是鹰爪孙(官府的),大青山里只有抗联和日本人对着干,这下心里稍稍踏实了点儿。
“好汉,我们认栽。放我一马,改天我去拜码头。”
孙大刚用枪点了点五赖子脑袋,有些生气:“道上都说贺黑子很仁义,不祸害老百姓,我看也是瞎传!”
五赖子急忙辩解:“并肩子,兄弟这几天点儿背,控銮(赌钱)走了家当(输了),一时没想开,在大哥的线上(地盘)丢人了,兄弟认栽,是抹尖子(割耳朵)还是掏招子(剜眼睛),兄弟没二话,不带翻盘子(翻脸)的,只要瓢儿(脑袋)囫囵就谢了!”
这时,王大燕走上前,拿开孙大刚支着五赖子脑袋的枪,叹了口气:“行了,他们也没招,都是让这年头逼的,要不谁吃这碗饭?我们也没咋的,拉倒吧!”
孙大刚收起枪,喝了一句:“滚!”
五赖子感激地看了一眼王大燕,然后一咬牙,用手把肩头的箭薅了出来,折断:“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便和齐大勺子钻进了树林子。
五赖子折箭,并不是示威和不服的意思,这是盟誓!你们有不杀之恩,我以后一定拿你们当朋友,否则下场和这支箭一样。这还是旧时的江湖讲究。
王大燕看着孙大刚,有些愣神。她没想到这节骨眼儿能碰到他,更没想到他竟拿着枪。
“大刚,你哪来的枪?”
“我在绥化我表舅家卖粮,外带采买,这年头能不防着点儿?”孙大刚说完,瞅了瞅二爷,意味深长地盯了王大燕一眼,“这小子中啊,不赖劲儿!”然后接着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有事,你俩也抓紧赶路吧。前面不远就出山了,没事了。”说完,和唐玉斌也钻进了树林子。
王大燕看着孙大刚他们眨眼之间就没了身影,愣怔一会儿,突然转回身亲了二爷一口,二爷摸着脸蛋,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两口回门,历经生死,好在有惊无险,只是大青骡子跑了,让王大燕着实有些心疼。两个人拉着手往前走着,猛然看见前面道上出现了一个人。王大燕看着看着,突然不走了。
二爷瞅着王大燕,一晃王大燕的手,说:“没事,就一个人,你怕啥?”
王大燕嘴唇哆嗦一下,眼泪唰地淌了下来,突然大喊一声:“爹,爹——”然后撒腿向前跑去……来人真是太姥爷。
原来,一大早,太姥爷就蹲在院门外盼着王大燕回门,在缭绕的旱烟里盘算着王大燕到家的时间,却突然看见大青骡子狂奔过来,在他的面前站定。老马识途,骡子奔家呀。
太姥爷见大青骡子跑回来,不见姑娘和姑爷的影儿,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慌神了,急忙站起身,猛见骡子的后屁股鲜红一片,伤口翻翻着。太姥爷脑袋嗡地一下,他断定王大燕是在路上出啥事了,便心急火燎地顺道找来了。
王大燕扑到太姥爷怀里,嘤嘤地啜泣起来。太姥爷拍着王大燕的后背,眼睛也湿润起来:“燕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走,跟爹回家!”
正午的阳光明亮亮地洒下来,照着走在路上的这三个人,他们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按规矩,三天回门不能住在娘家,所以,王大燕和二爷进了太姥爷家,便匆忙做饭,吃完饭,说了一阵子话就着急往回赶。天大黑的时候,二人回到了家。
二爷一头扎到炕上,四仰八叉地躺着,嘴里一个劲儿地喊累。王大燕上炕,踢了二爷一脚:“起来,睡觉。”
王大燕铺好被,二爷迅速扒下衣服,钻进被窝。王大燕看着二爷,吹灭了油灯,一下子钻进了二爷的被窝。
二爷一惊:“你嘎哈?”
王大燕麻溜地用手捂住二爷的嘴:“咋呼啥?”然后轻声地问,“你是老爷们儿不?”
二爷点点头。
“我看你不是。”王大燕拿开手,“想当真正的老爷们儿吗?说,想不想?”
二爷有点儿发蒙,看着王大燕喘着粗气,胸脯一鼓一鼓的,哆哆嗦嗦地问:“你咋的了?到底要嘎哈呀?”
“嘎哈?你说嘎哈?我今儿个就让你真正地当上老爷们儿!”说完,王大燕猛地一翻身,骑到了二爷身上……转眼之间,王大燕和二爷结婚一年多了。王大燕能干,里里外外紧着张罗,渐渐地,她取代了太爷,成了老于家的一把手。太爷心里高兴,二爷也成天美滋滋的,一下子像长大了不少。
二爷家的房子只有两间,年头也久了,王大燕就张罗着盖个三间房。木头不缺,大青山里有的是。墙就用垡子做,大青山脚下的套子(沼泽地)里一挖就是一块。王大燕领着二爷,趁着劳动的空闲时间,就去挖垡子。攒了几个月,终于可以盖房子了。
王大燕挑了一个黄道吉日,请来的木匠四角吊线,抄好水平,喊了句开工,来帮工的乡亲们就忙活上了。王大燕里里外外地忙活着,走路都带小跑。只过了四五天,新房就上梁了,王大燕点燃鞭炮,清脆的响声、飘飞的炮仗碎屑,让王大燕家立时热闹起来。
上梁是农村盖房子的一个重要环节,主人家都要置办酒席,乡亲们随点儿礼,以示庆贺。王大燕在这天的中午做了不少菜,要吃饭时,四太爷晃晃****地走来了。
二爷有点儿不乐意,嘟囔一句:“干活看不着你,吃饭倒是落不下!”
四太爷装作没听见,干笑一声,抄起个板凳坐在桌旁,抓起筷子夹起一口菜塞进嘴里,然后端起酒碗没话找话:“我说,这房子盖得板正,嗯,的确不赖!”见没人搭茬,便闷头喝起酒来。
中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落下来,照得房梁上拴的红布条格外鲜艳。乡亲们喝着酒说着话,一时间,王大燕家洋溢着欢快喜庆的气氛……
又过了几天,一幢新房落成了。这天,一个年轻的妇女端着一小碗麻油来到王大燕房前,打量一下新房,露出艳羡的神色,自言自语道:“啧啧,这房子盖得漂亮,大燕子真挺能耐!”
屋内,二爷的几个弟弟在炕上玩耍。一个喊:“二嫂,馒头啥时候熟啊?饿死了。”三爷说:“没好呢,好了二嫂就招呼我们了,正好还能多玩一会儿。”
王大燕腆着肚子,正在打扫灶坑前的柴火,听屋里哥儿几个说话,一边忙乎一边喊道:“咋呼啥?都消停地等着,好了还不给你们吃呀!”
二爷的几个弟弟伸伸舌头,偷着笑了。
年轻妇女端着一小碗麻油开门进来,随手将装油的碗放到锅台上:“嫂子,借你的油连油带碗都还回来了,没啥事我回去了。”说完,转身往外走。
王大燕低头扫了一眼油碗,不乐意了:“凤珍,你等会儿!”
被称作凤珍的年轻妇女回过头:“咋的嫂子,还有别的事呀?”
王大燕这回连凤珍都不叫了:“我说柱子媳妇,不对劲吧?”
“咋不对劲了?”
“油呗。这咋还差一韭菜叶呢?”
王大燕话音刚落,凤珍的脸立刻撂了下来:“嫂子,你可真拿得出。行,我给一滴不差地添上,真是个把家虎!”
说完,推门走了,门都没给关。
望着远去的凤珍,王大燕憋不住乐了:“嘁,占便宜也不看看我是谁,小样! ”
凤珍前脚刚走,远处大街上走来了四太爷。他抄着手四处张望着,舌头舔着嘴唇子,看着王大燕家烟囱冒着烟,面露喜色,边走边唱起了蹦蹦戏——提起那宋老三
两口子卖大烟
一辈子无有儿
生了个女儿赛婵娟哪
……
四太爷边走边哼哼,来到了王大燕家。隔着窗户,王大燕看见四太爷进了自家的院子,略一沉吟,眼珠子一转,马上露出一丝微笑,迅速抽身回来。热气中,王大燕揭开锅,又迅速盖好锅盖。这时,四太爷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他吸吸鼻翼:“大燕子,老远就闻到香味了,整啥好嚼货(吃的)了?”
“鼻子挺灵啊,没吃吧?”
“可不是咋的。”
“那正好,就在这吃吧。”王大燕掀开了锅盖。
四太爷听王大燕这般说,有点儿愣神,他没想到王大燕今天这样敞亮,旋即面露喜色,但马上又皱起了眉头。热气缭绕过后,锅里帘子上面是几个黑黢黢的馊菜团子。
四太爷尴尬地摇摇头,盯着王大燕,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咋整的,闻邪了?”说完,讪讪地走出门去。
王大燕将装菜团子的盖帘端起,底下露出白面馒头。她故意大声地说道:“成天游手好闲,搁哪儿蹭饭,我可不惯这臭毛病!”
正走到院子里的四太爷听到了王大燕的话,身子一颤,面色愠怒。
他迟疑一下,一甩袖子,加快脚步走了。
在街上,生着闷气的四太爷远远看见了回家的太爷,便加快脚步迎了上去。这时太爷也看见了他,便有意躲闪,岔开去,往旁边的一条胡同走去。四太爷边喊边追了上去:“哎,哥,躲我呢?我跟你说个事!”
太爷没回头, 也没停下脚步, 硬邦邦地说道:“啥事?”
四太爷撵上二爷,歪着头,挓挲着双手:“自打大燕子进了咱们老于家的门,我看连你也六亲不认了。大燕子这把家虎叫得一点儿不屈呀,你得管管了,再这样,还不得过死门子呀!”
太爷停住脚步,面露不悦:“他四叔,你凭良心说,大燕子进咱老于家快两年了,过日子是仔细了点儿,可人情哪样也不差呀。你看,马上要添人进口了,这媳妇说着了!”
四太爷没吭声,晃下脑袋,跺下脚,走了。太爷看着远去的四太爷,满意地笑了:“嘿嘿,要不是大燕子,还整治不了你哪!”说完,笑眯眯地往家里走去。二爷家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二爷的弟弟们个个狼吞虎咽,王大燕撂下饭筷,脸带笑意看着。二爷端起盘子往王大燕碗里拨菜,王大燕急忙推挡:“我吃饱了。”
“啥吃饱?哪次吃好的你都这样。你怀着呢,别怠慢了咱儿子!”正说着,三爷伸筷子把菜抢走了:“不吃我吃。”二爷用筷子敲了他脑袋一下:“就你能抢,能不能有个样?”三爷边揉脑袋边喊:“爸,你瞧二哥,娶了媳妇忘了弟弟,你不管管哪?”太爷没吱声,脸上带着笑。
王大燕一家人正有说有笑地吃着饭,徐大板牙领着收税人神气活现地向王大燕家走来。他们在王大燕家新房前站定,徐大板牙歪着脖子看了看房子,然后一挥手,领着收税人走进了院子。
这时,王大燕从屋里走出来,截住徐大板牙:“咋的,又帮虎吃食卖豆包来了?”
徐大板牙端详着王大燕:“你这家伙真是女大十八变,结婚还把你结好看了!”说完,咧着嘴笑了起来。
王大燕一瞪眼,没好气地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有屁快放!”
徐大板牙收住笑容,往王大燕跟前凑了凑:“你这房子也盖好了,是不是该交税了?”
王大燕没好气地说道:“大青山里兔子多,臭水沟里蚊子多,碾道里老驴屎多,‘满洲国’啥也不多——税多!”
“哎我告诉你,你这话可犯毛病。往小了说,是抗税;往大了说,是反满抗日!”徐大板牙边说边撸袖子。
王大燕撇撇嘴,指着徐大板牙:“你吓唬谁呀?”
徐大板牙扒拉一下王大燕的手:“你今儿把税交上就拉倒,不交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大燕说道:“你要这样说,我还真没有,你愿意咋的咋的!”
两个人这一吵,几只在墙根觅食的小鸡,咕咕地叫着跑开了。徐大板牙一见,得意地笑了,他对着手下一挥手:“抓鸡,没钱就用这个顶。”
话音刚落,几个收税的人跑过去抓鸡。王大燕上去撕扯抓鸡的人。这时,二爷从屋里出来,一把抱住王大燕:“胳膊能拧过大腿呀?你还怀着呢,哪头轻哪头重,虎啊?
听话!”
二爷好歹劝住了王大燕。
不多时,收税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只鸡。徐大板牙看着气鼓鼓的王大燕,一龇牙:“把家虎,我网开一面,邻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一把毛的玩意儿,你占‘国家’便宜了,记着我今儿的情啊!”说完,领着收税人走了。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王大燕气得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