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得及等到徐一统带回来的好消息,曹莼贞便面临了一场重大的考验。

工人夜校已经办了五期,培训过的工人超过了一百五十人。这个数字虽然不大,但是,它的辐射作用是巨大的。有的工人参加了两期三期,有的工人把孩子也带过来学习,很多工人成了曹莼贞的好朋友,不只在学习上与他亲近,在工余也去学校找他,和他聊天,有意识地探讨一些问题。还有一部分农民学员和镇上商业界的年轻人,也喜欢去找曹莼贞。不上课的时候,曹莼贞的小屋里总是热闹的,连郭英都有些嫉妒,说看不出曹莼贞这样有些闷的人,竟然能交到那么多朋友。在交往过程中,曹莼贞与大家探讨的问题与夜校里教授的内容互相补充,比如,他谈到了五四运动,谈到了全国目前的形势以及存在的问题,认为平民教育是解决这些问题的重要方式。他谈到了劳工神圣,认为要想彻底解决中国的问题,必须在平民教育的基础之上建立一个代表工农利益的政党,并由这个政党来领导中国。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诉诸武力。他还把从上海带回来的《新青年》等进步杂志取出来,和大家一起学习,探讨民主和科学在中国农村应该怎么宣传和普及,怎么打破传统的封建意识,用全新的民主和科学意识来引领大家进入新生活等。

一个周末的下午,他与几个工友约好在他的小屋里畅谈。等到下午四点多,仍然没有人来,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些不安,预感到要出什么事,便邀了郭英一起去工棚区。走到半路,便看到曹松军匆匆忙忙地跑过来。

曹松军带来的消息,令曹莼贞和郭英感到愤怒,同时也意识到这是团结工友、检阅工友力量的一个时机。

当天上午十点多钟,大松药厂切片车间的工人正在紧张地忙碌着,一个叫陈余富的五十多岁的工人突然倒在了切片机旁边,满头大汗,面色灰白,双手紧紧地捂住胸口。大家围过去,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老工人摸了摸陈余富的额头,说:“咱们把他抬到医院去吧,把医生从医院喊来,就来不及了。”这时其他车间的工人得到了消息,也纷纷来到切片车间。曹松军也从包装车间赶了过来。曹松军有一个舅舅是乡村医生,他从舅舅那里学过一些急救常识,虽然一知半解,毕竟比一般人多懂一些。他一边吩咐两个工人去找一副担架,一边让一个腿脚麻利的年轻人去医院喊医生带着急救包过来,并特意叮嘱,可以先告诉医生,是心脏病,让医生提前做个准备。担架很快找来了,曹松军指挥大家把陈余富轻轻地抬到担架上,然后和另外三个年轻人抬着陈余富往医院赶。按照他的想法,他们可以在半路上迎到医生,这样可以节省很多时间。刚刚走了几步,便见副厂长何洪志从办公室里急急忙忙地赶过来,脸上的表情非常愤怒。看到曹松军等人,何洪志做了个气急败坏的手势,高声喊着让他们停下来。曹松军把陈余富的病情告诉了何洪志,说这病一点都不能耽误,提前一分钟都可能保住性命。何洪志猛烈地做着手势,让他们把担架放下来,然后喝令大家回自己的工作岗位,说耽误了工作,要按照厂规扣除双倍工资。

在何洪志的逼迫下,大部分工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只有曹松军和少数工人围在陈余富的身边,和何洪志交涉着。陈余富的脸色已经铁青,嘴唇也呈土灰色,呼吸越来越急促。曹松军问何洪志:“如果陈余富死在车间里,你怎么交代?”何洪志恼怒地看着他,说:“我向谁交代?我为什么要交代?”曹松军一把推开他,指挥几个工人重新抬起陈余富。何洪志随手操起一根木棍,狠狠地拦腰扫向曹松军。曹松军一个闪身,右手抓住了木棍,顺手一带。何洪志收不住脚,一个踉跄冲出三四米远,脸向下扑到了地上。他从地上爬起来时,脸上和身上都沾了很多泥土。此时曹松军等人已经把陈余富抬出了车间,何洪志追过去,拉住曹松军的衣襟,恼羞成怒地喊道:“曹松军,你是不是不想干了,我一会儿就把你开了。”

吵闹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拎着医药箱匆匆忙忙地赶到了。他翻了翻陈余富的眼皮,又给他号了脉,然后摇了摇头,说:“已经走了。”

按照厂里的规定,如果是因工死亡,家属可以获赔五个大洋,外加两袋大米。陈余富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在镇上一家商铺做学徒,二儿子和三儿子都还没成年。陈余富的老婆本来很能干,在镇上做洗衣工,两口子的收入加在一起,勉强能养活一家人。但是,去年夏天陈余富的老婆得了一场脑病,虽然保住了性命,却落了个半身不遂,连自理都做不到了。曹松军等人把陈余富送回家,从镇上请了一个大总,商量了价钱,便委托他全权办理陈余富的丧事。然后,他带着本车间的两个年轻人到厂长办公室去找何万年。

何万年正和一个从上海来的药商谈生意,看到曹松军进来,脸寒了一下,向药商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把曹松军等人领到隔壁的一间办公室。

“你已经被开除了。”何万年说,“如果你想闹事,现在可不是时候。我说一句话,镇上所有的工厂和商铺都不敢收留你。如果你还想在镇上混下去,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曹松军不屑地笑了笑,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到何万年的手里。

何万年看了一眼,笑出了声,说:“条件还挺苛刻。”

为了解决陈余富一家以后的生活问题,曹松军开出了五个条件:一是由于何洪志的阻拦,陈余富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厂里的抚恤金要加倍;二是将陈余富的大儿子招进工厂;三是开除不顾工人死活的何洪志;四是不得以任何借口打击报复或者开除与此事有关的工人;五是为了工人的健康,厂里应该设医疗室。

“如果我不答应,你怎么办?”何万年笑眯眯地看着曹松军。

曹松军一时语塞,他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何万年转身走了,从他的背影都能看出他的不屑。

曹松军还没来得及回到陈余富家,便听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陈余富的老婆割腕自杀了。

曹莼贞听曹松军说完,牙根恨得发痒。他又想,当初父亲要攀何家这门亲,如果没有傅方圆,自己会不会答应呢?如果答应了,岂不是把自己陷在了泥潭里?

曹莼贞和曹松军、郭英先去了陈余富家。陈家的工棚里以及棚外窄小的空地上挤满了人,曹松军请的大总正在棚外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忙活,看到曹松军,连忙迎过来,说现在一个棺材变成了两个,你看怎么办?曹松军皱了皱眉头,说:“我正与厂里协商,看能不能让何万年出丧葬费。”

大总说:“现在好多东西都是我垫付的,松军,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出这个头的。”

郭英说:“你先办着,总之不能太寒酸。办完后你到学校找我,我来出钱。”

大总脸上有了笑,说:“郭老师,有你这句话,我就能铺排开了。”

三人走进陈家的工棚,看到这里家徒四壁,心里都非常难受。郭英说:“曹老大,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曹莼贞点点头,说:“如果我们不能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已经树起来的形象也会垮掉。我刚才已经想了,我们要借这个机会把工会成立起来,用工会的力量去逼迫何万年答应我们的条件。而且,条件也不能仅限于松军提出的那五条,我们要把所有工人的利益都放进去,这样才能真正把工人聚合起来。”

“何万年和县长关系很好,而且经常和上面的人迎来送往的,不是块小石头,不好搬。”曹松军说。

曹莼贞说:“所以,我们要多管齐下。”

当天晚上,曹莼贞在学校里召集了一个会议,把曹炳文和十来个骨干学员都找来,商量怎么对付何万年。大家七嘴八舌提了不少建议,最后,曹莼贞总结了大家的意见,确定了办法,并做了分工。曹炳文的任务是连夜把这次事件写一篇稿子,明天早上便和周边地区的报刊联系,争取早日刊登出来。郭英的任务是把曹炳文的稿子的要点刻成蜡版,油印三百份,明天上午带人去街上分发。曹松军要带着几个骨干学员连夜去串联工人,争取明天上午成立工会,然后以工会的名义去和何万年交涉,交涉不成,就组织药厂工人罢工。

“这是咱们夜校开办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行动,”曹莼贞说,“也是一块试金石。成功,我们就可以借势把其他工厂的工会和农民协会全都建立起来,在全镇烧起一把大火,然后往马埠,往杨庙,往四面八方烧。”

待工会成立,曹莼贞要和工人代表一起去何家,去智斗那个令他父亲崇拜得五体投地的何万年。

曹莼贞提出的“新五条”,在动员工人时发挥了重要作用。

“新五条”要求大松药厂承担陈余富夫妻二人全部的丧葬费用,把陈余富的大儿子招进厂,享受和陈余富一样的工资待遇;从今以后,对因公受伤或工作期间生病的工人要负责到底,直到痊愈,如果因此而丧失工作能力,要支付三十六个月的工资;对于因公死亡的工人要厚待,把抚恤金额提高到二十块大洋;要把全厂工人的薪水提升百分之十五,因为目前的薪水标准是三年前制定的,随着物价的增长,工人的工资其实是下降了,而药厂的利润是逐年上升的;最后一条,必须承认厂工会组织,并支持工会的工作,牵涉到职工利益的厂规如果有变动,必须与工会协商,征得工会同意,否则不得变动。

工人们认为这五条有理有据,完全符合工人利益,而且没有击破何万年的承受底线。第二天上午,在曹松军的主持下,工人们在大松药厂的包装车间成立了工会,曹松军被选为工会主席。下午,当曹松军带着五个工人代表去找何万年时,发现何万年办公室的门上挂了一把黄灿灿的硕大的铜锁。

何万年已经感受到了空气中浓烈的硝烟气息。

郭英带着几个夜校学员上街发放传单时,大部分商铺刚刚开门,很多人正在吃早饭。粉红色的宣传单揭露了何万年纵容何洪志见死不救,并且拒绝给陈余富发放抚恤金的卑劣行为,把曹莼贞提出的五条意见也逐一列出。郭英洪亮的嗓音从街头响到巷尾,曹甸集如果还有人不知道这事儿,那就是故意回避了。

何万年根本就想不到,他已经习以为常的工人死亡,这次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曹莼贞和曹松军一起,带着五个工人代表去了何万年的家,曹莼贞此时的身份,是工会的法律顾问。

曹莼贞没有去过何家,在他的感觉中,何府应该是气派的。但是,当他站到何府那两扇黑色的大门前面时,还是感到了出乎意料的震撼。

黑色的枣木大门,每一扇的宽度都可以进出一辆四轮胶皮马车。两扇门的门心上,两只比大拇指还要粗一倍的闪闪发亮的黄铜门环,嵌在两只黄铜怪兽口中,向所有站在它们面前的人宣示着威严。门头硕大,斗拱飞檐,在阴暗的天光里傲视着众人。曹松军踢了一脚门东侧的青石恶狮,跨上三级台阶,抓住一只门环,用力在怪兽脸上撞击了几下。不一会儿,门内传来松散的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艰难地咧开一条宽缝,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曹莼贞早就听说过,何家有一位姓袁的老管家,已经在何家待了三十年,忠心耿耿,很受何家尊重。

曹莼贞走上前,问:“你是袁管家?请问何厂长在家吗?”

袁管家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何万年厂长。”曹莼贞补充了一句。

袁管家犹豫了一下,说:“他一早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曹莼贞又问。

“他去了县里。”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曹莼贞回头看时,一个身材苗条、面容姣好的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从一辆崭新的人力三轮车上走下来,目光冷淡、神情高傲地看着他。

车夫从车上拎下一只精致的棕色手提箱,站在她的身后。

曹莼贞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何家小姐,何清扬。何清扬在芜湖第五师范读书,他是知道的。

他的脸红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

“那我们就等吧!”曹莼贞看看众人,笑了笑。

“你们是什么人?这么多人在人家门前拥堵,是不礼貌的,知道吗?”何清扬说。

袁管家笑着把何清扬往门里让,说:“小姐,他们应该是药厂的工人,厂里出了点事,他们找老爷说话。”

何清扬经过曹莼贞的身边,说:“你看着不像工人。”

曹松军说:“他是我们请来的法律顾问,是镇中学的教员。”

何清扬撇了撇嘴,说:“我好像有点印象,是叫什么莼贞的吧?教员?从什么时候起教员都不教书了?如果我没记错,你不是读国文的吗?懂法律吗?”

曹莼贞笑了。早就听说这位大小姐性格孤傲,嘴上不饶人,今天眼见为实了。

“自学了一点。”曹莼贞说。

何清扬点点头,又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下,说:“我爸今天可能不回来了,你们不要等了。我刚才就说了,他到县上去了。”

“到县上?到县上邀兵去了?”一个代表愤愤地说,“他要是敢带人来镇上,我们就和他拼个鱼死网破!”

何清扬哂笑了一声,说:“就怕鱼死了,网还不破。”说罢,她一脚跨进门里,冲袁管家说了一句,“袁叔,关门!”

曹莼贞愣了一下,摇头苦笑,想,如果真把这位大小姐娶进门,还不把父母闹腾死。

一行人回到曹莼贞的宿舍,研究下一步的行动。如果何清扬说的是实话,何万年就是去找县长梁志昆了。曹松军有些疑惑,他认为以何万年的性格,昨天下午还那么嚣张,不会没经过正式交锋就认。曹莼贞不置可否。也许,何万年是想拖延时间?或者,他根本就看不起工人的力量,只是出去躲清闲?不管是什么情况,都要继续把工人们团结起来,只要大家气不泄,就是梁志昆亲自来,也拿大家没办法。

“通知大家明天上午罢工。不给面见,行,那就耗他个十天半月,当他承受不住损失的时候,会主动求和的。”曹莼贞说。

“要不要到镇上的其他工厂串一下?”一个工人问。

“我认为现在不要去。”曹松军说,“如果我们把其他厂里的工人也发动起来了,就可能引起其他工厂老板的反感。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困难就增大了。”

曹莼贞同意曹松军的意见。以目前的形势,把全身力量攒在一个拳头上好一些。

很快,天黑下来了。外面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隐隐的雷声。曹莼贞在屋里找了一下,翻出几个咸菜疙瘩、四五个凉馒头。正在作难,郭英进来了,手里拿着半桶饼干和一瓶开水。

“我这个时候出现,你们不会不欢迎吧?”郭英笑着说。

曹松军鼓了一下掌,说:“你应该出现得再早一些。”

大家围坐在一起,正准备填一下肚子时,曹炳文从外面走进来,说:“莼贞,我刚才在街上碰到你爸,他让我告诉你,现在就回去一趟,家里有急事。”

曹莼贞立即想起了母亲的老胃病。他向众人道了歉,找出一把伞,匆匆忙忙地赶到了家里。

进了堂屋门,他愣住了。

何府的袁管家在方桌旁坐着,正用一根长长的旱烟袋抽烟。曹子文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满脸笑容地陪着说话。看到曹莼贞进来,曹子文点了点头,笑着说:“莼贞,快来见过袁管家。”

曹莼贞拱了拱手,说:“袁管家,怎么冒着雨声雷声,这么晚过来呢?下午不是刚见过吗?”

袁管家笑了,说:“如果不是小姐提醒,我还真不知道你就是莼贞少爷。真是一表人才啊,这也是我家小姐的福分啊!”

曹莼贞皱了皱眉头。曹家和何家的婚事,春节之后一直没有往前推动。曹子文也看明白了,以他的能力想逼儿子就范,几乎没有可能了。一件没有可能的事情,再往前走一步都是自找难堪。时日久了,曹家和何家都明白,这事已经无疾而终了。曹莼贞很感激父亲,这样的一门好亲事,父亲竟然轻而易举地放过了他,真是给足了面子。所以听到袁管家突然这么说,曹莼贞有些尴尬,也有些好笑。

曹子文也感到有些尴尬,嘴里打着哈哈,却不知道如何接话。

曹莼贞笑了笑,说:“袁管家这个时候到我们曹家这穷屋破庙里来,自然不是为了夸我几句。”

袁管家中气十足地哈哈笑了,然后慢慢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到桌面上,慢慢地推到曹子文面前。

曹子文看了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袁管家猛吸了一下烟嘴,重重地吐出一团浓烟,说:“我们老爷听说你家的豆腐坊要扩大规模,特意派我来送一点钱,让我转告你们,亲戚之间,无论如何要表达个心意。”

曹子文说:“不敢不敢。我这个豆腐坊拴着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我是有过扩大规模的想法。但是也扩大不了多少,最多再加一盘磨。这一点小事情,哪里能让何先生操心!何先生这一出手就是三百大洋,我委实是不敢收的。”

袁管家说:“这算什么,亲戚之间相互帮衬一下,本来就是应该的。再说了,曹少爷乃青年才俊,在咱们集上也是威大望重的,以后肯定也能帮到我们何家的。”

曹莼贞走过去,拿起支票看了看,笑笑,又把它放到袁管家手边,说:“袁管家就不担心这张支票发挥不了作用,打了水漂吗?”

袁管家摇摇头,说:“我不担心。而且,这担心的事,也轮不到我,是何老爷的意思,我就是来跑个腿。”

曹莼贞说:“何厂长的意思,我倒是明白了。但是,这钱是不能收的。”

袁管家说:“何老爷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曹甸集是个小地方,如果你有志远方,他随时为你提供翅膀。”曹莼贞点点头:“真是太感谢何厂长了。我学校里还有些事,先走了。”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进门外的风雨里。

第二天一大早,天上还在下着毛毛雨,曹莼贞赶回家里,问父亲有没有收何家的银票。曹子文说没有,即使两家还是亲戚,也没有收钱的道理。然后便劝曹莼贞不要再和工人一起到厂里闹了,说:“袁管家昨天一来我就明白了,人家是买你呢!买得了就买,买不了,就会下狠招了。”

曹莼贞便放了心,应付了父亲几句,便回了学校,吃了几块昨天晚上剩下的饼干,然后打着一把红色的油布伞去了厂里。他知道曹松军会把罢工的事情安排好,但心里仍然有些不放心。

刚刚走过邮局,离大松药厂还有里把路,他忽然听到一个女孩子在喊他。循声望去,竟然是何清扬。

何清扬正坐在一家早点铺里喝豆浆,她指了指身边的一只矮矮的竹椅子,向曹莼贞点了点头。

曹莼贞一心不情愿地走过去。昨天下午第一次见到何清扬,虽然她有些高冷,曹莼贞还是有一点好感的。一个漂亮女孩,高冷些也是应该的。但是,昨天晚上袁管家到家里去了一次,破坏了他对何清扬的那点好感。这事似乎与何清扬无关,但是,又怎么能没有关系呢?

曹莼贞在何清扬身边坐下,问:“有事吗?何大小姐?”

何清扬说:“陪我喝碗豆浆。”

曹莼贞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我有这个义务吗?”

何清扬说:“派人到我家提亲的,不是你爸?”

曹莼贞点点头,说:“这个倒是不假。”

何清扬喝了一口豆浆,把伙计刚刚端上来的一碗豆浆推到曹莼贞面前:“你把它喝了,咱俩的事就两清了。不喝,就没完。”

曹莼贞一口气喝了半碗豆浆,说:“没完,也没有什么,毕竟长得不算丑。”

何清扬瞥了他一眼:“你和傅方圆的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曹莼贞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问:“你认识傅方圆?”

何清扬笑了一声,说:“只允许你们有秦晋之约,就不许我们有姐妹之情?”

原来,傅方圆和班里的同学上个月到芜湖参加社会实践,在芜湖五师住了一周,和何清扬成了好朋友。听说她是曹甸集的,便向她打听曹莼贞,询问曹莼贞回到曹甸集以后的情况。

曹莼贞紧张了起来,问:“你不会把我爸央人到你家提亲的事也说了吧?”

何清扬反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说?”

曹莼贞呼地站了起来,说:“什么狗屁闲事你也说!”他又觉得有些失态,便重新坐下,低声说,“对不起。”

没想到何清扬哈哈地笑了起来,说:“与你的小圆圆相比,什么人都是狗屁,不过倒也对得起圆姐的一番深情浓意。”

其实何清扬对曹莼贞回到家乡后的情况也不大清楚,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何万年答应了曹家的婚事,何清扬倒是知道,但她并没有认真想过。她知道自己抵不过父亲,应付一下倒可以落个心静,她从来不认为一纸婚约能束缚住自己。

“我可是在圆姐面前把你夸了个天花乱坠。”何清扬说,“所以,今天的早餐,你得请我。”

曹莼贞付了饭钱,起身便要走,却被何清扬一把拉住,说:“话才开了个场,你着什么急呀?”

曹莼贞说:“我有急事,必须要走了。”

何清扬冷笑了一声,说:“不就是要组织工人罢工吗?”

曹莼贞惊呆了。昨天晚上商定的事情,何清扬这么快就知道了?

何清扬得意地站起来,说:“我不仅知道你们罢工的事,我还知道……”她停顿了一下,在曹莼贞脸上仔细瞅了瞅,压低了声音,说,“我爸下午要带着县保安团的人到镇上来,据说中学里有一个姓曹的共产党,他们要在他作为工会的法律顾问代表工人进行谈判时把他扣下来。”

曹莼贞愣了一会儿,低声问准备离去的何清扬:“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何清扬本想再调侃曹莼贞一下,看他一脸凝重,便收了笑,说:“如果我告诉你,我认识高语罕、鲁平介和余天觉他们,你信不信?”

曹莼贞长舒了一口气。鲁平介和余天觉是在芜湖一带非常活跃的进步青年。高语罕更不用说了,他是寿康县正阳关人,在芜湖五师和二甲农校都任过教,理论功底非常厉害,他所编写的《白话书信》,对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做了通俗介绍,影响了很多青年学生。他发表在《新青年》上的《芜湖劳动状况》一文,曹莼贞读过很多遍。“芜湖的劳动界当然是知识幼稚,当然是生活卑下,当然是没有教育,没有团结。然而我因为欢喜和他们谈心,欢喜问他们‘这怎么样’‘那怎么样’,所以倒听见了多少有兴趣的事。”这一篇文章的开头,已经被曹莼贞落实到实践中了。

曹莼贞感到心里很暖和。在芜湖的多所学校里,有很多寿康籍的学生,每次见到他们,或者想起他们,曹莼贞都觉得自己不再孤单,因为他的身边是包围着很多促进他的力量的。何况,眼前的这一位,和自己还有一些联系,而且性格还有些讨人喜欢。

但是,何清扬的信息也让曹莼贞感到很沉重。

他知道,这次罢工运动面临的形势非常严峻,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失败,是无法接受的!

他在工棚区找到曹松军,告诉他从何清扬那里得来的消息。

按照昨天晚上商定的,曹松军已经串联了所有的工人,今天上午,大松药厂的所有车间都不会出现一个工人。

曹松军的意见很明确,他认为曹莼贞已经不适合再在工厂里出现,无论他以什么身份代表工人说话,都会受到怀疑。何况,还有一顶红色的帽子正准备往他头上扣。

如果他安心待在学校里,何万年和保安团就没有理由动他,即使动了,也有很大的缓和余地。

两人商量了半个小时,终于确定了一个他们认为比较完美的方案。

下午两点多钟,曹松军带着五个工人代表坐到了厂长室门前的台阶上。

宽大的厂院里静悄悄的,厂房里也没有任何声音,连麻雀都感到了这里的冷清,转身飞向了别的地方。

快三点的时候,从厂房西侧的大路上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声。不一会儿,一辆破旧的福特牌小汽车和一辆同样破旧的绿色卡车出现在工厂大门口。绿色卡车上果然站满了穿着黑色制服全副武装的保安团的士兵。

曹松军慢慢地站起身来。

两辆车子开到办公区。小汽车的车门打开,何万年和县长梁志昆慢条斯理地走下来。梁志昆向卡车招了招手,二十多个保安团士兵发出一阵喧闹声,从卡车上跳下来,跑到梁志昆面前集合。

曹松军和五个工人代表走了过去。

何万年看了看他们,向梁志昆耳语了几句。

曹松军走到他们跟前,说:“何厂长,厂里有工友因为你们的阻挠得不到及时救治,去世了,大家找你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你倒真行,拉来了一批扛枪的。你是想把大家都毙了,还是想养这一批人当一辈子的保镖呢?你虽然不是曹甸集本地人,这厂子一时半会也关不掉吧?”

何万年摆摆手,说:“和你讲不明白。你们不是要谈判吗,人到齐了吗?”

曹松军挥挥手,五个代表都围了过来。

“不是还有一个法律顾问吗?你们什么时候凑齐了,什么时候到我的办公室去。”何万年说着,和梁志昆一起向办公室走去。

曹松军高声说:“我们自己说得清,不需要什么法律顾问。”然后向一个代表使了个眼色。代表从衣袋里摸出一个二踢脚鞭炮,点着了,向空中扔去。

呯、啪,鞭炮在空中炸响,把梁志昆和何万年吓了一跳。何万年刚要发作,却发现本来空旷无人的厂院里一下拥出数百名工人来,就像滚滚洪流突然从堤坝上漫出。

没有人说话,工人们默默地向前走着,最后,把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保安团士兵围在中间。

“你们要做什么?”梁志昆向后退了一步。

厂院大门再次打开,陈余富的三个披麻戴孝的儿子从大门外冲进来,他们哭喊着,一直冲到梁志昆面前。

“梁县长,你看看,就是因为何洪志的冷血,这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才失去了双亲。我们向何厂长要求一些正当权益,他面都不见,便跑到县里搬救兵。我们一句话没说出来,就被你们武装威胁。”曹松军说,“你们这种置工人生死于不顾的行为,已经在芜湖和合肥等地上了报。如果你们胆敢血腥镇压,全中国的老百姓很快就会知道,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我带兵来这里,与工人无关。我是要捉拿共产党!一个不相关的人掺搅到工人的请愿队伍中,他不是共产党是什么?”梁志昆说。

“这么说来,镇上的共产党可多了。”曹松军笑了起来,说,“曹炳文校长经常帮人写状纸,商会的李会长经常救济一些要饭的,还有我曹松军,在这集上是出了名的仗义,挨我揍的地痞不下二十人。你再问问这里的几百号工人,哪个没有帮助过别人?哪个没有得到过别人的帮助?以县长的说法,我们就都是共产党了?”

梁志昆张口结舌。

何万年伸出右手,说:“你们不是要谈判吗?把条件给我。”

曹松军从衣袋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新五条”,递给何万年,说:“我们不是来谈判的,我们是受工人们的委托,把这五项条件通知你。你不同意,我们就不复工。另外,何厂长,你说某个人是共产党,瞒哄县长大人兴师动众来捉人。那个人可是你未过门的女婿,你就不怕被牵连?”

梁志昆皱了皱眉,低声问:“万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万年说:“什么女婿?他爹贪图我的财产,找了个媒婆子提亲,我当时就拒绝了。”

曹松军摇了摇头,说:“是吗?厂长,今天早上还有人看到那个人和何府的千金小姐在一起吃早饭呢!吃早饭,厂长,你想想,这是什么意思?”

几个工人代表发出一阵笑声。

梁志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何万年拉到一边,说:“万年,这次有些草率了。想着一招制敌,不小心掉敌人窝里了。你也看到了,这几百人围着,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一旦弄燃了,会出人命的。而且,你的家务事还没处理清,如果到时候牵连到你,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认了吧!不就是多付几个钱的事吗?”

何万年想说什么,梁志昆向保安团的士兵一挥手,喊了一声:“演习到此结束,回城!”

看着扬长而去的梁志昆,何万年面色通红,转身进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五天,何万年和工会代表接触了两次,都是不欢而散。

在曹炳文的努力下,芜湖、合肥以及周边几个县的报纸都刊发了关于此次事件的报道。曹炳文让人买回来很多份报纸,郭英带着几个人每天到集市上发放。曹莼贞则带着一些学生到街上发起了募捐活动,为生活非常困难的工人解决燃眉之急。曹松军除了带领工人代表和何万年谈判,还带人到镇上的马车社等交通站点,劝退外地来的药商。同时,派出一批精通业务的工人前往芜湖等地,与当地的药材加工厂联系,推荐大松药厂的熟练工人。

曹莼贞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如果何万年继续硬扛,就要发动工人到何府吃大户,把局面搞得更火爆一些。梁志昆受了一次惊吓,估计一时半时不会再过问何万年的事。梁志昆不出面,工会便有足够的办法对付何万年。曹莼贞还让曹松军约了何清扬两次,以掌握何万年的动态。何清扬说何万年每天在家里唉声叹气,她每天必做的事,就是防止何万年自杀。曹莼贞不信,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还有什么不舍得付出的呢?

罢工持续了十天,正当曹莼贞准备通知曹松军组织一百人到何家吃大户的时候,曹松军兴冲冲地跑到学校,告诉他,何万年妥协了,答应了工会提出的全部条件。

曹莼贞流泪了,这泪水中既有激动,也有喜悦,也是因为得之不易而有的情绪释放。

他知道,这一关,既是他人生的一个大关口,也是党组织成立的一个大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