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一统从上海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批进步书籍,像《社会主义史》《马格斯资本论入门》《阶级斗争》等。而他带来的消息,比这些书籍更令曹莼贞高兴。上级党组织同意他们发展郭英和曹松军入党,同意他们立即成立党小组,并要求他们尽快建立党支部,以便以更坚强的力量开展工作。任公远先生让徐一统告诉曹莼贞,不久的将来,会有一批优秀的本土党员陆续回到安徽,分散到全省各地开展活动。

曹莼贞感到兴奋,同时也感到了压力。

“莼贞,咱们这次闹的动静可是不小,反响非常大,我在上海都看到有关报道了。任先生表扬了你,说你现在是跺一下脚上海都会颤一颤的人了。”徐一统说。

曹莼贞点点头。这次罢工能有这么强的辐射力,更说明了它的必要性。

徐一统还带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傅方圆给他捎了口信。

“她让我告诉你,”徐一统说,“她最近和任先生有了一些接触,已经理解了你当初为什么要回曹甸集。”

“就这些?”曹莼贞感到热血沸腾,却有些意犹未尽。

徐一统笑了,取出一只精美的四方小盒,递到曹莼贞手里。

曹莼贞打开小盒,里面是一块瑞士生产的天梭牌手表。

在上海大学读书时,他一直想要一块手表。他从来没有和人说过,包括傅方圆。但是,傅心圆是心细的女孩子,她还是察觉到了。

“革命和爱情,永远都不是矛盾的。”徐一统说,“处理好了,还可以相互促进。”

曹莼贞笑道:“那你是不是也想促进一下?如果你有这个意思,我倒是可以帮你一下。”

曹莼贞想到了何清扬。那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孩子,如果把她吸纳进来,倒可以帮衬着做不少事情。

第二天,曹莼贞和徐一统分别找郭英和曹松军谈了话。两人早就递交了入党申请书。曹松军的入党申请书内容很简单,却能令人看出他的一腔热血:加入共产党,让天下穷人都过好日子,我不惜牺牲所有的生活,不惜牺牲生命。郭英的入党申请书文采斐然,洋洋洒洒,却不乏真情切意,令人感叹:她如果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一定会成为一个文学家,或者一个思想家。

一个周五的晚上,在曹莼贞的小屋里,郭英和曹松军举起右手面向党旗宣誓:严守秘密,服从纪律,牺牲个人,阶级斗争,努力革命,永不叛党。

曹甸集的党员达到了四名,党小组也正式成立了。徐一统向大家传达了上级党组织的指示,明确了今后一个时期的工作方针:对内发展党员,对外发展壮大群众组织。曹松军认为,这次大松药厂工人罢工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应该趁着这股热浪,把镇上几家工厂的工会全部建立起来,而且在商业界也应该有所作为。他自告奋勇开展这一块的工作。曹莼贞知道曹松军在镇上有不少练武的弟兄,分布在各行各业,让他做这个工作最合适。他建议郭英配合曹松军一起做。郭英有些不乐意,说曹松军能力比较强,一个人做就行了。她倒是希望到农村去做一些工作,比如说建立农会、妇女会等等。

曹莼贞知道郭英的意思。

曹莼贞前一段时间除了操心夜校和工人罢工的事,还把相当一部分精力投到了农村,正准备在周边的几个村子建立农会组织。寿康县地处淮河和长江之间,以种植水稻为主,又有一百多平方公里的水产丰富的天然淡水湖马埠湖,是地道的鱼米之乡。但是,这里的农民却长年在饥饿中挣扎,到了荒年,生存便成了最困难的一件事情。曹莼贞做过一次农民生活状况考察,他走访了周边的七镇一百余个村子,写出了一份《寿康县部分村镇农民考察报告》,对这些村镇的地主、自耕农、佃农等人口进行了统计,并对他们占有的土地和实际动手亲自耕作的土地进行了细致的对照,得到的结论是:土地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而自耕农的生活现状堪忧,在不久的将来也会逐渐失去自己的土地。随着土地的日益集中,一场自发的农民革命将不可避免。而我们不需要等待,这一堆干柴,只要用一根火柴点燃,就可以燃烧,照亮黑暗的天空。而这一根火柴,可能是地主与自耕农或者佃农发生的一次冲突,也可能是一个外部事件,也可能是我们锲而不舍的宣传。我们早日宣传,革命就可以早日成功。曹莼贞把这篇报告转给在芜湖的朋友,在高语罕主办的《芜湖》半月刊上发表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他相信,在农村建立农会,让农民起来保护自己的利益,是解决当前农村农民困境的最为可行的办法。而且,他也相信建立农会不是一件无法做到的事情。

郭英来到学校后,两人朝夕相处,曹莼贞能感觉到郭英对他的感情。她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心思与其他女孩一样细腻,在感情方面,有时敏感得让人提心吊胆。郭英提出到农村去,目的很明确:和他一起去建立农会。而且,说实在的,郭英确实适合到农村去,她的做事风格很容易被农民接受。

徐一统和曹松军都笑着等待曹莼贞的回答。曹莼贞无奈,只好答应,并和郭英约好,明天早上吃过早饭后,两人便出发去距离曹甸集五公里的元化村。元化村是由一个过路店子发展起来的村子,比曹甸集小一些,比一般村子大不少。元化村又被称为元化集,农历单日逢集,基本上是隔一天一集。曹莼贞一个星期以前就和那里的两个夜校学员李谋之和李传亮约好了,准备一起在元化集进行一场宣传,为成立农民协会造势。

“如果能有一台留声机就好了。”郭英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做什么?”徐一统问。

“唱歌、唱戏,既可以事先录好节目,用留声机播放,也可以让它伴奏,咱们自己唱。这样多吸引人啊!总比往那儿一站干巴巴地说半天好吧?这叫形式和内容的有机结合,懂吗?”郭英说。

郭英会唱在皖北一带很流行的泗州戏,还会唱合肥的地方戏庐剧。在学校里,郭英还兼着几个班的音乐课。

“我倒有个办法。”曹莼贞笑着说。

“让我掏钱买呗!”郭英撇了撇嘴,说,“我可要声明一下,本姑娘从不吝啬,但是目前已闹钱荒,正在秘密筹划回合肥打劫一次。”

郭英带来的一千块大洋,资助学校,资助组织活动,还救济了一部分贫困工人,确实所剩无几了。

“去何万年家里借。”曹莼贞说。

曹松军和徐一统都大吃一惊。

郭英说:“这有何难?曹莼贞你一表人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到何家赔个不是,说罢工的事都是小婿的错,何老爷、何大小姐岂有不原谅你的理?别说借一台留声机,就是借一台汽车,借十万大洋,都不是问题。”

曹莼贞红着脸说:“你上辈子肯定在刺树上生活过,一张嘴就是刺。”又说,“我说的去借,是让徐一统去。”

徐一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说:“曹莼贞,我连何家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借?”

曹莼贞说:“你去找何清扬,单独和她一个人说,一准能借到。借到以后,你陪我们一起去。”

徐一统半信半疑。

曹莼贞又说:“我和郭英可以晚一点出发,单等你的好消息。”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曹莼贞来到学校大门口,等徐一统,等郭英。

七点多一点,他就听到徐一统出了门。

徐一统不但没让他失望,还让他吃了一惊。

徐一统从一辆人力三轮车上小心翼翼地走下来,怀里抱着一台留声机。在他的后面,还有一辆人力三轮车,上面坐着何清扬,何清扬的身边放着笙、二胡、笛子、唢呐等乐器。

徐一统面色有些红,见到曹莼贞,只笑,不言语。何清扬穿着一身简洁利落的黑色衣服,走到曹莼贞面前,笑望着他,说:“曹老师,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元化吗?”

曹莼贞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你去做什么?”

何清扬皱了皱眉头,说:“那你去做什么?你能做什么,我就能做什么!我给你带了一个乐队,你的舞台变大了,天空更辽远了,你不得以实际行动感谢我吗?而且,我还可以给你们买饭票,帮你们出谋划策。你们不是有个女同事唱得好吗?等她的嗓子累得像破锣一样,我还可以当替补啊!”

曹莼贞想,如果带着两个姑奶奶下乡,这本身就是一台大戏啊!但是,女孩子的确有女孩子的优势。

这时他才想起,一直起床很早的郭英,今天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静。

曹莼贞让徐一统去看一下。徐一统回来说门虚掩着,屋里没有人。他前后左右都看了,也没找到,问了校工,也说没有见到郭英。

曹莼贞有些气恼。农村的集虽然上人晚,也有个来着走着的规律,必须占住先机,尽可能多地拢住人。

又等了几分钟,还是不见郭英,曹莼贞一挥手,说:“走吧走吧,看我回来再训她。”

三个人赶到元化集的时候,集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他们和李谋之、李传亮会合后,在集北十字路口的一侧找了个场地,把留声机和乐器摆好。何清扬从随身带来的提包里取出一张唱片放到留声机上,播了一段泗州戏名段《拾棉花》,张玉兰和王翠娥俏皮的唱腔很快吸引了很多人:

叫一声姐姐你快走吧。

哎哟!我的妹妹呀!快到大树底下把话拉。

来到树下忙站定,

俺慌忙放下一篮花。

看看四下没有人,

我的妹妹呀!四下没有人大胆了啦!

我请姐姐你先讲。

我的妹妹呀!我的妹妹你先啦!

你先讲来你先啦,我的大姐姐!四下无人怕的啥?

我的话,我说出来你不能往外讲。

我对你说,那你也不能去对外拉。

咱两人谁要对外人讲,

她死后就被那恶狗拉。

……

很多村民根本没见过留声机,对它能唱戏感到非常好奇,一边听戏,一边围着何清扬问这问那。一段戏播罢,何清扬取过笛子,吹了一曲《百鸟朝凤》,赢得满堂喝彩。

曹莼贞向何清扬做了个手势,何清扬会意,收了笛子,从水瓶里倒了一杯水润嗓子。曹莼贞向挤在最前面的一个面色黝黑、头发花白的六十多岁的农民打了个招呼,问:“大叔,你贵姓?”

农民说:“免贵姓汤。”

众人哈哈大笑,说:“老汤,老汤,天天喝汤,一天不喝,叽里咣当。”

曹莼贞有些好奇,问:“为什么会叽里咣当呢?”

老汤说:“这些狗男女编排我,说我只能喝得起汤。汤里没硬货,没营养,胃老弟和肠大哥天天要打架,可不就是叽里咣当吗?”

“大叔,你家里没有地吗?为什么只喝汤呢?”曹莼贞问。

老汤黯然神伤,说:“我也是有过地的人,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有五亩最好的水田,每年收的水稻都是俺村里产量最高的。那时我全家有四口人,每人每天能喝上一碗稠稠的白米粥。”

何清扬走过来,问:“老汤,那你的地呢?”

老汤长叹了一声,说:“地没了。那年大旱,半个日头就把杨树叶子晒焦了,水稻眼看就要变柴草了。全村唯一的指望,就是马埠河里的水。全村就一条公渠,打马埠河沿起头,从西向东,谁的田旱了,就自己踩水车取水。紧挨着马埠河,是李万财家的地。他可是有两百亩好地的。他派他家的佃户,没日没夜地踩水,谁也插不上队。整整浇了五天,他的苗缓过来了,其他人的苗全渴死了。一季子没有收成,一般的农户谁能撑得住?吃光花光,还借了不少债。第二年,我老婆又生了一场大病,手头倒腾不出钱,只好把地卖了。卖地的钱也没能把老婆救回来,落了个人财两空。”

“那地卖给谁了呢?”何清扬追问。

徐一统在旁边说:“你还没听明白?除了那个李万财,谁能买得起地?”

老汤点点头,说:“等着钱救命,大马卖个驴价钱,亏死了。”

曹莼贞找来两只凳子,并在一起,一纵身站了上去,向围观的众人拱了拱手,说:“各位父老乡亲,刚才老汤叔的事大家听明白了吗?老汤如果不失去土地,他还有翻身的机会。但是,老汤无法保住自己的土地,那一年不失去,第二年、第三年仍然会失去,为什么呢?因为他是一个孤立的个体。就像一株高粱,无法单凭自己的力量经受住狂风的摧残。狂风是什么?狂风就是李万财,就是不作为的军阀政府,就是土豪劣绅,就是地痞流氓,就是政府不作为而导致的社会保障机制的缺失。我们结合本村和邻村发生的事情回想一下,地主的土地,数百亩甚至上千亩的土地,是从哪里来的?是他口里挪肚里攒挣下来的吗?不是,绝对不是!那些土豪、那些劣绅,他们在村里跺一下脚,十面八方都要地动山摇,马埠湖里的水都要涨三尺。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们用不正当的手段,把这个社会绝大多数的财富都抢到了他们自己的缸里囤里了。你们想一下,一个村子九十户人家,为什么八十五户拥有的土地抵不上五户?为什么八十五户人家的大洋加在一起,抵不上那五户?是因为那五户努力劳动而我们这八十五户都好吃懒做吗?肯定不是!就像李万财,他凭什么把公用水渠霸占五天?为什么老汤的稻子被太阳晒成了柴草,他却不敢去李万财那里说理?不只是因为李万财手里有钱,他还有势。他的势从哪里来?是从军阀政府那里来的,是从与他有共同利益的当权者那里来的。我们要想不像老汤那样天天喝汤,应该怎么办?我们不做一秆孤独的高粱,哪怕是一秆红红的高粱,我们也不做。我们做什么?我们要做无数紧靠在一起的红高粱,我们要团结在一起,做大片的相互帮助的红高梁。这样,无论有多么强大的狂风,都吹不折我们。那么,我们怎么团结在一起呢?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建立自己的协会——农民协会。建立协会,我们就能把所有的力气往一个地方使,我们就能相互帮助,就能抱团和欺负我们的人斗争,我们还要分那些人的田地,夺回他们从我们手里抢走的东西。我们不仅要建立村农协,还要建立镇农协、县农协,还要建立全省统一的农民协会。大家想一想,我们把全村的农民都团结在一起,把全镇、全县、全省的农民都团结在一起,谁还敢欺侮我们?哪怕有一千个李万财、一万个李万财,他还能撼动老汤吗?……”

曹莼贞说得投入,说得激昂,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有感染力。当热烈的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有些激动,泪水情不自禁地涌入了眼眶。

“他们要是不允许怎么办?”人群中有人问。

“他们如果允许了,就说明我们和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那成立农协还有什么意义呢?”曹莼贞说,“他们不允许,我们就团结起来和他们干啊!想想他们是怎么欺负我们的?他们给我们留情了吗?我们已经失去了土地,还有什么豁不出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