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曹莼贞看到郭英和徐一统正焦急地站在他宿舍的门前等候着。他能猜得出来,陶大亮肯定也来了这里。
果然,陶大亮下了最后通牒。
三个人坐在曹莼贞屋里,相互通报着夜校的情况。这边的夜校共来了三十五人,加上工人夜校的二十二人,第一天就有了五十七个学员。这个数字很令人振奋,既说明他们的工作卓有成效,也说明曹甸集的群众基础很好。
“明天怎么办?”郭英问。
“肯定要继续,”徐一统说,“但是,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的。”
曹莼贞点点头,但是,工作怎么做,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曹炳文出现在门前。三个人赶紧迎上去,把曹炳文往屋里让。
“作难了吧?”曹炳文面带微笑。
“校长,您怎么知道?”郭英给曹炳文倒了一杯水。
曹炳文说:“我当然知道了,这么大的动静,我想不知道都不行。这不,我怕你们着急,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了。”
曹莼贞说:“我们还真有点无所适从。”
曹炳文说:“我在来的路上已经考虑过了,明天我先去县里找人通融一下,然后去找陶大亮。”
徐一统说:“校长各方面都熟,这事还得依仗您。”
曹炳文说:“前年,直系军阀和皖系军阀打了一仗,皖系败北,作为皖系将领的马联甲临阵倒戈,变成了直系将领,并在战后取代张文生成了安徽督军。虽然他大权在握,但在安徽却不得人心。名声坏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一张生过梅毒的脸,即使表面看不出来了,人家还会时不时指你一下,说他曾经怎么怎么样。所以,马联甲上台后日子一直不好过,虽然加了官晋了爵,又是联威将军,又是陆军中将什么的,但是,他一直有远走高飞的想法。所以呢,他对管辖的地区目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想采取过于苛刻的政策。他下属的那些官员也知道这些道理。你们看吧,第二次直奉大战箭在弦上,说开战就开战,到时候说不定谁胜谁负。如果直系败了,这些人又过早地把口碑败坏了,恐怕想到老百姓家里讨口水喝都很难。所以,明天我去县里,把咱们办夜校的情况说一下,很可能会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支持。即使他们不支持,只要不说过于强硬的话,那咱们仍然可以继续把夜校办下去。”
曹莼贞很佩服校长的分析。能够利用时局做文章,既要有学识,也要有胸怀。
郭英笑着说:“校长就是校长,一番宏论,如春风一样吹化了我心里的块垒。这样吧,校长,我去给您取几个大洋,留着您上下打点用。”
曹炳文连连摆手,说:“这一点消耗,我还是禁得起的。我明天一早动身,你们就等着消息吧!”
第二天傍晚,曹炳文果然带来了好消息:县教育局的态度很明确,只要不用县里出经费,夜校当然可以开。但是,不能涉及政治,不能有伤风化,不能攻击政府。曹炳文找到陶大亮,给他塞了十块大洋,把县里的意思说了。陶大亮半晌无语,最后只说了一句:“如果违背这三点,我拿你曹炳文是问。”
夜校成功地开办起来,不到半个月,中学这边的夜校学员已经突破了八十人,工人夜校也突破了六十人,而且人数还有增加的势头。到了7月份,曹莼贞又尝试着到周边的农村开办了两所夜校。农民的热情一旦被点燃,就像八公山上着火的松毛树,很快便呈现出燎原之势。
曹莼贞想起任公远先生说过的话,不是群众基础不好,而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
形势的发展,需要有更多的党员参与进来,以确保方向的正确。发展党员,已经水到渠成了。
曹莼贞和徐一统商量以后,两人一起找郭英和曹松军谈了一次话,表露了身份,并询问两人入党的意愿。
其实郭英和曹松军早就明白曹莼贞和徐一统的身份,他们只是在等待召唤。
四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曹莼贞把郭英和曹松军在曹甸集的表现,以及他们对党的认识和渴望加入的意愿写成材料,让徐一统去一次上海,向任公远先生汇报。同时,让徐一统传递口信,请示如果二人能够获准入党,可否先建立党小组,为尽快成立党支部创造条件。
9月初的一个早晨,曹莼贞把徐一统送到曹甸镇马车社,徐一统将坐马车赶到寿康县城,再从那里坐汽车赶到合肥,从合肥坐汽车赶赴上海。
“一统,你一定要小心。”曹莼贞和徐一统握了握手,说,“你带的材料,不只关系到我们几个人的生命,还关系到我们党能不能在安徽尽快地建立农村党组织,关系到我们安徽能不能尽快地为全国革命形势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它比生命宝贵。如果有意外,不要抱侥幸的心理。”
徐一统点点头,说:“明白。如果有意外,我会迅速毁掉材料。”
曹莼贞迟疑了一下,目光突然柔和下来。
徐一统有些奇怪,问:“还有什么事吗?”
曹莼贞红了一下脸,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说:“这是我写给一个人的信,如果你见过任先生以后还有时间,而且有那种可能,还请你转交一下。”
徐一统看了看信封,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傅方圆?嘿,你这家伙,原来你才是校花的白马啊!怪不得那天说到有人向校花求爱,你的脸色那么难看,原来名花的主就在我身边啊!”
“什么名花的主啊,流水有情,芳草不知是否还有意。不管怎样,还是想问一声好。毕竟,当初是我离开她的。”曹莼贞的声音有些伤感,眼神也有些无奈。
徐一统想安慰他一下,却又无从说起,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曹莼贞苦涩地一笑,说:“好了,不说这些了。还有一件事,你回来的时候,尽可能带一些进步文艺报刊回来,像《晨报》《新潮》,还有郭先生的《女神》、鲁迅先生的小说。在咱们这里,想读到这些东西可不容易。时间长了,感觉脑子锈住了一样。”
徐一统点头,说:“这一点,我和郭英已经想到了你前面。她昨天给了我一些钱,让我请上海的同学给咱们定期寄一些刊物过来。还有芜湖那边,他们得风气之先,像‘爱社’之类的先进团体很多,我们也要加强联系,尽快得到信息。我们宣传群众,如果翻来覆去地说,没有新信息加入,时间长了,说服力会下降的。而且,我们自己的文化素养也需要提高。”
曹莼贞笑着摇了摇头,说:“我是只知梨花白,不晓桃花红。如果没有你们,我在这里,该有多么孤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