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生没有想到,张书侯先生给他回信了,这令他喜出望外。
到寿康县上任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到张书侯先生家里拜访。近四十公里的路程,坐轿去,来回需要一天时间;骑马去,屁股估计要被磨穿了;开车去,似乎有些摆谱。最终,他选择了坐轿,似乎这样更传统一些,更斯文一些。但是,他想不到的是,张书侯先生不在家。他是得到确切的信息以后才去拜访的,这令他怀疑张先生在有意冷落他。不过,这没有影响他的心情,也没有打击他的勇气。在他上任之前,有多位上司和他谈起过张书侯先生,告诉他上任之后一定要去张先生家里,恭恭敬敬地鞠躬,谦虚谨慎地求教。这令他感到惊讶,但是了解到张先生的底细以后,他变得兴奋起来。张先生和省里的多位大员有深厚的交情,和中央政府中的不少人是莫逆之交。比如柏文蔚先生,只要张先生打一个电话,再困难的事,柏将军都会尽力而为。如果能和张先生攀上交情,他张新生以后的前程将一马平川,如锦似金。
张新生上门拜访的理由倒能说得过去,他自称是一个书法爱好者,而张先生是国内著名的书法和篆刻大家,他要到张先生家里拜师求教。
张新生没有想到,他第二次去拜访的时候,仍然吃了闭门羹。第三次去的时候,张先生倒是在,但是以头疼为由,拒不接待。
张新生有些恼羞成怒了,但是,他仍然表现得很恭谨。他不再上门拜访,而是半个月写一封信,差专人送到张先生府上。写信可以展示他的文才,可以把他的书法功底亮给张先生看,张先生迟早会知道,他张新生不是一个无聊的政客,他是有专业的。
写了十封信,他没有收到一个字的回复。
第十一封信送出去以后,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张书侯先生的眼眶子很高,看不起他,他想磕头,人家却不给他提供地点。罢了,他在心里说,从此以后,再不做这丢人现眼的事情。
但是,在他绝望的时候,张先生的回信竟然来了。
看着张先生的信,张新生不禁大加赞叹:真是好字、好文啊!
他想,即使他求不动张先生为他的前程发力,单凭这封信,凭信上这一百多个字,他就有炫耀的资本了!
张书侯先生邀他到家里一叙,口气虽然有些冷,但是,他已经非常满足了。口气冷一些,又有什么呢?只要能坐到张书侯先生家中,所有的付出便都得到了回报。
张新生决定,明天便动身前往曹甸集拜访张书侯先生。好饭也怕晚,他可不愿意耽搁到张书侯先生改变主意。于是,他开始绞尽脑汁思考该给张先生带去什么礼物。
此时,郭英已经在曹甸集守了两天了。
离开八公山的时候,她带走了一中队的二十五名队员。她没有和曹莼贞告别,她感到内心忽然变得很柔软,如果去告别,她无法确定自己的决心会不会受损。
她去了曹甸集,找到了张书侯先生。张先生热情地接待了她,并按照她的意思给张新生回了一封信。
张先生的回信送出以后,郭英就开始做伏击前的准备工作。她对曹甸集太熟悉了,每一条街道、每一条胡同,甚至每一座房屋,她不用去看,都知道哪里适合打伏击,哪里不适合。集西头的那个向北转弯的路口,是她最后的选择。转弯时,张新生的队伍会慢下来,身体会放松下来,遇伏时反应也会慢半拍,这样,藏身在两侧房屋里的游击队员便会有充足的时间完成任务。
第三天上午十点多,派出去的侦察员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张新生和他的二十多个护卫已经接近集东头了。郭英说:“带多少人都无所谓,你只需告诉我,他是骑马还是坐轿?”
“骑马。”侦察员说。
郭英点了点头。这一点,在她的判断之中。据张书侯先生说,张新生到他府上拜访了三次,两次坐轿,一次骑马。张先生分析说,张新生不愿意坐车,是担心过大的排场会让他不舒服,而且,随从跟不上,会造成安全隐患。
“那他的护卫呢?”郭英问。
“全部骑马。”侦察员说。
郭英的眉头皱了起来。
郭英带领一中队私自离开八公山以后,曾经亲自到县城摸过情况,那时她就想打张新生的主意,因为张新生非常小心,没有成功。她清楚地记得,那时张新生是没有骑兵的,警察局和保安团的马加在一起,不超过十匹。看来,短短的时间内,他的实力增加了不少。
“还打吗?”侦察员问。
“当然要打。”郭英说,“即使我们都牺牲了,也要把张新生干掉。”
郭英让侦察员去街对面的屋里告诉第二小组的队员,让他们瞄着张新生的随从打,把张新生本人留给这边的第一小组。
转眼间,从东面传来马蹄声。虽然是阴天,还时不时刮过一阵恶风,但马蹄声依然很清脆。
张新生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上,被二十几个护卫簇拥着,拖着不断腾起的烟尘,向曹甸集西头奔来。快到转弯处时,马队放慢了速度。张新生在马上欠了一下身,和身边的一个带手枪的护卫说了一句什么,护卫点点头,从腰里拔出手枪,提醒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
郭英忍不住笑了。张新生肯定知道,马埠暴动时,就在北面不远处,他的前任王怀道险些命丧黄泉。
突然,在转弯处,由北向南咯咯噔噔地驶过来一架牛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服,悠闲地坐在牛车上,不住地在那头苍老的黄牛背上炸着响鞭。跑在最前面的护卫勒住了缰绳,喝令年轻人快把牛车赶到路边去。年轻人一边答应着,一边冲黄牛喊了一声。黄牛咯噔一下站住了,回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年轻人。年轻人哈哈大笑,纵身跳下牛车,向路南的一所房子冲过去。
郭英高喊了一声“打”,对着张新生甩出一梭子弹。街道两侧的四间起脊瓦房里,同时喷出二十几道火光。
一时间,枪声如豆,人喊马嘶,场面极度混乱。不断有人落马,不断有马匹惊慌地四处奔逃,不断有尖叫声从马蹄下传来。郭英在第一梭子弹射出的时候,便看到张新生已经俯到了马背上,以为他已经中弹。待装上子弹再寻找时,张新生已经不见了踪影。情急之下,郭英奔出了房屋,甩手干掉了一个正举枪反抗的护卫。向东看时,见张新生在那个短枪护卫的保护下,正疯狂地向来路逃去。
郭英抓住一匹没有主人的灰马的缰绳,纵身上马,不顾身边嘶鸣的枪弹,向张新生追了过去。
张新生一边飞奔,一边回头看,见郭英追过来,便向身边的短枪护卫声嘶力竭地高喊。护卫回头开了一枪,又开了一枪。郭英左躲右闪,没有还击,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干掉张新生。
距离越来越近,能清楚地听到张新声斥骂护卫的声音,偶尔还能看到他的惊慌的扭曲的脸。郭英举起手枪,对准张新生的后脑开了一枪。
张新生惨叫了一声,倒坠下马。
护卫愣了一下,回手打了一枪,仍继续向前飞奔。
郭英感到右腹传来一阵火烧般的疼痛,她坚持着策马跑到张新生身边,对准他的脑袋补了一枪。然后,她慢慢地从马上坠落,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