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以后,太阳快落山时,在曹莼贞的山洞里,郭英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坐在床前的曹莼贞惊喜地叫了一声:“你终于醒了。”
郭英疑惑地看看他,问:“我怎么在这里?我不是从马上掉下来了吗?”
曹莼贞责怪她:“为了一个张新生,险些搭上你一条命,值得吗?”
郭英从马上坠落以后,被曹甸集的群众救了,直到集西头的战斗结束,才把她交到游击队员手上。
“值得。”郭英说,“这个张新生是个祸害,如果不除,后患无穷。特别是这一次,如果不干掉他,他很快就会疯狂地进攻根据地,还会连累张书侯先生。”
曹莼贞示意她安心静养,不要再说话。
郭英叹了一口气,说:“真是想不到,我郭英也会受伤。”
曹莼贞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化装成药材商人的联络员走进来,向曹莼贞敬了个礼,撕开衣服的大襟,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卷,说:“联络上了。”
曹莼贞回头看了看郭英,向联络员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出外面,小声说了半天话。
回来时,已经有战士为郭英点亮了油灯。
他看到郭英仍然睁着眼,便倒了一杯水,坐到她身边,说:“口渴了吧?来,我喂你喝一点。”
郭英摇了摇头,问:“是不是联络上二十八军了?”
曹莼贞笑了,说:“你是耳朵好使呢,还是脑子好使?”
郭英说:“你没有必要躲出去,躲出去,就是想瞒着我。”
曹莼贞把油灯移近一些,从衣袋里掏出纸卷,展开来,张在郭英眼前。
郭英的脸上慢慢地绽开了笑容,说:“老贞,你的效率挺高的。这下好了,干掉了张新生,很快又要和二十八军会师,真是双喜临门啊!你不用看着我了,赶紧去安排吧!还有六天时间,二十八军就要开拔了,你得在他们开拔以前赶到笼村。”
笼村是二十八军在大别山里的驻地,距离八公山有一百五十公里路程。
曹莼贞犹豫了一下,说:“我们还是停几天再出发吧!到他们开拔以后的落脚点与他们会合,也行啊!”
郭英皱了皱眉头,说:“信上没有说他们开拔后的落脚点在哪里,即使他们说了,只会离我们这里更远。你知道推迟出发的后果吗?”
曹莼贞当然知道。张新生死后,敌人很快便会组织疯狂的报复,出山晚了,会面临更大的困难,遭受意想不到的损失。再说了,二十八军开拔以后会在哪里落脚,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提前一天出山,便少一分凶险,增加一分成功的希望。
曹莼贞站起身来,慢慢地踱着步。
洞外的松树枝上,有几只山鸟被什么声音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山谷。
“这事,明天再定吧!”曹莼贞准备走了。这几天,他一直住在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里。
“我知道,你担心我的身体太虚弱,无法随部队行动,想等我好起来再走。”郭英说。
“这样想,有错吗?”曹莼贞轻声地有些不自信地问。
“没错!”郭英艰难地给了他一个笑容,说,“你老贞什么时候错过?”
曹莼贞的脸红了一下。
“老贞,”郭英说,“你可以和我握握手吗?”
曹莼贞愣了一下。他仔细回想,自打和郭英认识,两人倒是握过几次手,他还拍过她的肩,像拍曹松军一样。
曹莼贞坐到郭英床前,伸出双手,握住郭英的左手。
郭英伸出右手,抓住曹莼贞的左手,把它拉开,却又紧握不放。这样,两人的双手便分别握住了。
曹莼贞看到,郭英苍白的脸颊有些飞红,这是他从未见过的。
第二天早上,当曹莼贞走进郭英休息的山洞时,发现郭英不见了。
他找遍了肥陵山所有可以栖身的地方,都没有发现郭英的踪迹。他找到与郭英关系最近的一中队的几个战士,都摇头说不知道。
曹莼贞知道,郭英把自己藏起来了,她在催促他出发。
曹莼贞带着队伍出发时,已是黄昏时分。山外有袅袅的炊烟慢慢升起,随着山风向山里飘来,又渐渐淡去。山路边的树木在风中轻轻摇摆着,像是在伤心地送别家人。偶尔,有几枚松果从树上滚落,砸在山石上,又顺石而下,跌落进路边正欢快地流淌着的小溪。不远处的小径上,有几个背着木柴的农民正慢慢地往山下走,嘴里哼着民歌,曲调和缓,充满了忧伤,像是在诉说生活的艰辛。
走到南山口时,曹莼贞站住了,转身向山上回望。这座美丽富饶的大山,以及在她怀抱里发生的故事,在她怀抱里沉睡的爱人和战友,在以后的岁月里,都将变作永恒的回忆。山苍林密,峰峦衔翠,令他感慨无限。
突然,他发现在肥陵山的主峰上,有一杆鲜艳的红旗在风中慢慢飘舞着,似乎能听到她发出的猎猎之声。
红旗下,有一个瘦削的美丽的身影!
哦!郭英!
她在挥手吗?看不清!但是,曹莼贞知道,那红旗就是她挥舞的手臂!
曹莼贞的眼睛慢慢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