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松军把独立团的主攻方向定在寿康县城的东门。

寿康县城的北、西、南三面,在护城河外面,都有近五百米的开阔地,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掩护的地方。只有东门外有一带低矮的丘陵,虽然离城门有两百多米,毕竟可以作为掩护,队伍冲锋时能得到较稳定的火力支援。经侦察获知,防守东门的是张新生的税警大队,由于新兵较多,战斗经验较少,相对来说容易打一些。但是,这个税警大队是人数最多的,较多的人数加上较差的战斗力,这样的算式怎么计算呢?曹松军计算来计算去,还是把东门定为主攻方向。

总攻发起时间定在夜里两点钟。曹松军在战前的军事会议上下了死命令,进攻时间限定在四个小时之内,冲锋一定要快速而高效,一次不行两次,直到打满四个小时。六点钟天亮,如果攻不下来,就坚决撤退。天亮之后,城墙外面的所有人员都会成为活靶子,如果继续进攻,便是完全不顾战士的死活了。

好在天阴得厉害,便于隐藏。夜里一点钟,作为主攻的一营就悄悄地埋伏在了丘陵上。二营的一连在徐一统的指挥下协助一营,二连则兵分三路,到其余三座城门做疑兵,待东门枪声响起,便时不时放冷枪吸引敌人,使其不敢大胆增援。

两点整,一营的一连带着攻城器械悄悄地从藏身处潜出,慢慢地向东门靠近。如果能行进到护城河边,攻下城池的希望就会大增。但是,离护城河还有一百米的时候,从城墙上忽然射下一排子弹,走在前面的几位战士应声而倒。偷袭变作了强攻,一连加速向护城河推进,而埋伏在丘陵里的战士则集中所有火力进行掩护,一时枪炮连天,战火纷飞,枪弹的曳光划破了黑暗,像一条条走投无路的长龙。不断有战士倒下去,又不断有战士冲向前。城墙上也不断有人倒下去,不断有人从城墙上摔到城下,一声声惨叫混杂在枪炮声里,在这样漆黑的夜晚显得格外瘆人。从其他三座城门的方向也传来了枪声,时紧时松,令人无法揣测具体的情形。

曹莼贞、曹松军和徐一统的指挥所设在几棵杨树后的一处洼地里,从那里可以观察到战场上的所有情形。曹莼贞用望远镜瞭望着战场,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着。第三次冲锋失败以后,他把望远镜放到一边,说:“松军,这样打下去,除了消耗,一点意义都没有。”

徐一统说:“另外三个城门的敌人,要不了多久就能识破我们的牵制之计,他们会支援过来。还有张新生的预备队,估计已经到了。如果我们不能发起更猛烈的进攻,后面的仗就没法打了。”

曹松军点点头,说:“一连消耗得差不多了,让他们先下来,让其余部队发起梯次冲锋,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徐一统抽出手枪,说:“我带队伍上。”

曹莼贞摁住他的胳膊,说:“还是我上吧!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徐一统摇头道:“这几百米的距离,还累不倒我。”说完,他一纵身飞了出去,向身后的战士挥手喊道,“一营二连、二营一连,全部跟我上。”

从地面上忽地跃起一百多条黑影,像一百多支利箭一样向前突去。曹莼贞和曹松军握紧了望远镜,他们看到徐一统的身姿突然间变得那么轻盈,那么矫健,像一阵风一样向前刮去。在他的身边,不断有战士倒下去,但是,他依然在腾挪,在前进。战士们追随在他的身边,他们呐喊着,在喷射出一条条火龙的同时,快速地向前移动着。一百米,七十米,已经接近护城河了,有十来个战士已经抬着云梯冲在前面了。突然,从城门两侧的城墙上喷出两条粗壮的火龙,同时,传出震耳欲聋的土炮声。

冲在前面的战士倒下一片。曹莼贞看到,徐一统的身子突然停滞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摔倒在地上。

“徐一统!”曹莼贞大叫了一声。

城墙上突然涌出许多人影,他们跳跃着、号叫着,手中的武器声嘶力竭地狂吼着……

曹松军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战斗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离他限定的四个小时还早着呢!

“没法再打了。”曹莼贞说,“这样下去,会把人打光的。”

曹松军红了眼睛,他凝望着眼前的惨烈,泪水奔涌而下。

“撤,撤吧!”曹莼贞说。

曹松军点了点头,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冲在后面的战士就地卧倒,掩护冲在前面的战士后撤。冲在前面的战士后撤时,背着、抬着倒下的战友。一个战士背着徐一统过来了,曹松军把徐一统接过来,轻轻地放在地上。他跪在地上,轻轻地抚摸着徐一统的脸,高声喊着徐一统的名字。

战士说:“团长,徐营长已经牺牲了。”

曹松军抹了一把泪水,说:“把徐营长放我背上。”

战士有些犹豫。曹莼贞走过来,抱起徐一统,把他轻轻地放到曹松军的背上,说:“一统,我们一起走,回八公山,回我们的家。”

这时,一个战士经过他们身侧,看到曹莼贞,立正敬了个礼,说:“首长好,你爱人也受伤了,已经被抬到前面去了。”

曹莼贞愣了一下,连忙问:“伤到哪里了?重不重?”

战士摇摇头,说:“详情不知道,好像是子弹打在腰上了。”

傅方圆在第一次冲锋受阻后,就带着卫生队冲上去了。不断有受伤的战士得到救护,然后被抬到后面去,傅方圆却一直待在最危险的地方。

曹松军对曹莼贞说:“我在五公里外的李家甸子放了十个战士,就是为了撤下去以后有个短暂休整的地方。我们现在赶过去吧!方圆他们也知道那个地方,我们在那里会合以后,休息半个小时,再撤回八公山。”

李家甸子是一个小村庄,是退回八公山的必经之地。

曹莼贞带领十几名战士断后,掩护大家向李家甸子撤退。城墙上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星星点点的火把像一只只幸灾乐祸的眼睛,嘲笑地看着撤围而去的战士们。接近李家甸子的时候,曹莼贞叹了一口气,说:“也不知道方圆的伤情到底怎么样。”

曹松军说:“放心吧,方圆是福将。”

突然,从村子里传出一阵密集的枪声。

曹松军心里一紧,说:“坏了,有机关枪,还有冲锋枪,这不是我们的武器。”他把徐一统放到一个战士背上,扭头对曹莼贞说,“这后面就交给你了,我要带人上去支援。”他一挥手,带着十多个战士疾风一样向前刮去。

冲到村后的宅子河边,正遇到涉河过来的十来个战士,说很多敌人从南面村口冲进了村子,先期进村的战士吃亏不小,正在边打边撤。曹松军收拢了队伍,指挥众人各自占据有利地形,掩护还在撤出的战士。

从枪声可以判断出,应该有七八十个敌人,而且作战经验很丰富。曹松军想,这极有可能是四十六师的正规军,在这里不期而遇,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

敌人以房屋为掩护,与独立团展开了持续的枪战。他们并不急于冲过河来,似乎这样的枪战正是他们需要的。曹松军知道形势的危急,一旦县城的敌人了解了战情,派人追击过来,独立团将陷入腹背受敌的不利境地。他迅速挑选了二十多个战士组成突击队,发一声喊,像猛虎一样扑过河去。敌人显然没有意料到会受到这样的冲击,愣了片刻,掉头便向村中间撤去。曹松军冲在突击队的前面,借助树木和房屋的掩护,一气干掉了四五个敌人。冲到一棵粗壮的杨树下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靠着树干坐在地上的傅方圆。

傅方圆紧闭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曹松军为她检查了一下,发现她的右肺被一颗子弹击穿了,右腿的膝盖处也有鲜血不断向外涌流。曹松军从傅方圆随身带的卫生包里找出几条绷带,为她裹扎伤口。傅方圆慢慢地睁开眼,艰难地抬起右手,推了曹松军一下,说:“都什么时候了,你不去指挥,顾我做什么?”

曹松军说:“马上就处理好了。莼贞就在后面,我让人把他喊过来。”

傅方圆声音微弱地说:“别喊了,我不行了。你赶紧去指挥,队伍离不开你。你告诉莼贞,就说我不能陪他了,如果有来生,我还做他的女人。”

曹松军含着泪水点了点头,喊了一个战士过来照顾傅方圆,又带领大家向前冲去。眼看就要把敌人赶出村子了,突然,从一排房屋后面冲出十几个敌人,手里的火器一齐喷射,冲在前面的四五个战士瞬间倒下了。曹松军听到自己的身体发出奇怪的扑扑声,感觉胸部的衣服绽开了,有数股腥热的东西从那里激射而出。他坚持站立着,继续射击着,看到又有两个敌人在他面前倒下,他发出了哈哈大笑,然后,慢慢地向后倒去。

当曹莼贞带着后面的战士冲过来时,对面的敌人越聚越多,形势又危急起来。他看到了靠在树上的傅方圆,也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曹松军,虽然心急如焚,但是,他无法向他们靠近。

从寿康县城方向传来了枪声,看来县城的敌人已经清醒过来,夹击之势很快就会形成,突围已经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了。曹莼贞知道,这支历经磨难、战功无数的光荣队伍,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突然,从村子里敌人的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还有充满仇恨的喊杀声。敌人突然腹背受敌,一时乱了阵脚,不知是返身向南,还是继续向北,犹豫之间,已经被扫倒了一大片。剩下的见大事不妙,只好举手投降。

曹莼贞拎着枪口还在冒烟的手枪从砖垛后面冲出来,迎面看到郭英带着一中队的队员们冲过来。郭英比出走以前瘦了不少,脸也黑了,但是,她眼里的神情更坚定了。

郭英也看到了曹莼贞,她停下脚步,热烈地看着曹莼贞。

曹莼贞转身奔向傅方圆。傅方圆靠在那棵杨树上,已经牺牲了。她的神情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曹莼贞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泪水奔涌而下。一中队的两个队员抬过来一副担架,曹莼贞把傅方圆轻轻地放上去,又把上衣脱掉,盖在她的身上。

郭英走过来,掏出一方手帕,为傅方圆擦拭着脸上的灰尘。

“还有松军,我们一起去看他。”曹莼贞说。

曹松军也被队员放到了担架上,他的右手还紧紧地握着手枪,眼睛半睁着,嘴巴保持着呼喊的口型。也许,在他咽气之前,听到了一中队的枪声,听到了郭英冲杀过来的脚步声,他在呼唤郭英。

曹莼贞为他合上眼睛,把手枪从他手里取出来,放到他的身侧,流着泪水说:“松军,我的好兄弟,你就安心走吧!郭英回来了,咱们的独立团保住了。”

郭英要从队员手里接过担架,队员迟疑了一下,说:“中队长,还是我来吧!”

郭英凶狠地说:“我来!”

此时,天色已经亮了起来。硝烟正在消散,一些被枪弹损毁的房屋顶上,还不停地有青烟冒出。天空中飘着大片的乌云,有几只鸽子从村西面飞来,到了村子上空,又调头往回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