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公山,曹莼贞生了一场病,头疼欲裂,发高烧,倒头睡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他挣扎着爬起来,在傅方圆的搀扶下去看徐一统。徐一统正坐在山洞里发呆,嘴上起了很多泡,脸色像石头一样灰暗。看到曹莼贞,徐一统的泪水流了出来。良久,曹莼贞摇摇头,说了一声保重,便走了出来。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无用的,能治疗徐一统创伤的,只有时间。
曹莼贞让傅方圆去卫生室取一些祛火的药品送给徐一统,然后独自一人慢慢地走了回去。
曹松军正等着他。
“郭英走了。”曹松军说。
曹莼贞没有反应过来,问:“去哪里了?又去扒粮了?”
曹松军摇摇头,说:“她带走了整个一中队,给你留了一句话。”
曹松军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曹莼贞。
纸条上是郭英龙飞凤舞的字体:“老贞,我要去走真正的革命道路。”
曹莼贞长叹了一口气,问:“朝哪个方向走的?派人追了吗?”
曹松军点点头,说:“从老鸽峰下的山,应该是从西山口出去的,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曹莼贞忽然想起了什么,说:“我竟然把他们的命令给忘了。现在,你是这支队伍的总指挥。总指挥,我请求下到中队去,做一名战士。”
曹松军苦笑笑,说:“你这是做什么?他们的命令是不是错误的,大家心里都明白。我已经和队里的干部通了气,在大家的心里,你永远是这支队伍的总指挥。你如果撂挑子,我就和郭英一起走。”
曹莼贞摇摇头,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们带领这几百人,没有严格的纪律不行,命令必须服从。如果你不让我下中队,那就折中一下,我和徐一统留下来给你做参谋。”
曹松军犹豫了一下,说:“对外,可以这么说。但是,对内,我们还是依照过去的方式,你是主官,一切决策由你最后拍板。”
曹莼贞坚决地摆了摆手,疲惫地坐到一只凳子上,说:“对内对外,都要保持一致,这个问题不要再争论了。还有,我觉得,郭英既然下决心要走,肯定是追不回来的。我很担心一中队。外面的形势很危险,张新生的势力越来越大,稍有不慎,就会造成重大损失。”
曹松军掏出一封信,说:“还有更大的祸呢!昨天夜里,鄂豫皖分局军委的特派员到了,我担心你的身体,就没有及时告知你。这是他带来的命令。”
命令很简单,就是督促皖北游击大队攻打寿康县城,措辞严厉,还规定了一个月的行动期限。
“你见一下那个特派员吧!”曹松军说,“很粗暴,和审查我们的人一样的性格,根本不容人辩解,听不得一点不同意见。”
“你有没有问他,方运宏和何清扬怎么样了?”曹莼贞问。
“问了,”曹松军的泪水忽然涌出了眼眶,“就在我们出发返回的当天晚上,他们就被枪决了。”
曹莼贞的泪水也涌了出来,他愤怒地拍打着桌面,却说不出一句话。
良久,二人拭干泪水。曹松军问:“你要见那个特派员吗?”
曹莼贞摇摇头,说:“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战士,有什么资格见他?再说,他连你的意见都听不进去,我见他有什么意义呢?现在,我们还是思考一下攻打寿康县城的事吧!既然无法抗命,那就尽可能做得好一些,减少一些损失。”
对于寿康县城的坚固,它的难以攻破的防守,曹莼贞非常清楚。
寿康县城的城墙始建于宋朝,呈棋盘式布局。明清以来,按照防御战和防洪的需要,又不断进行整修,可谓基坚墙固,气势雄伟。城墙周长有七公里多,高度近九米,仅底宽就有二十米左右,顶宽也达到了十米。墙体以土夯筑,外侧贴砖,外壁下部有两米高条石砌基,通体向内欹斜,层层收分。城外四面有护城河,平均宽度达二十米,且水深难渡。县城有四门,东为宾阳,南曰通淝,西称定湖,北名靖淮。四门皆有护门瓮城,具有军事防御和防汛抗洪双重功能。
张新生当县长以后,四门都增加了防守兵力。每天上午十点开城门,下午四点就关闭了城门。在开城门的六个小时里,对于出入均严格盘查,稍有怀疑,便被扭送到保安团设在城中的鉴别处进一步审核。鉴别处目前已经成了寿康县城最吃香的一个部门,如果在那里无法通过审核,就有可能被投入大狱。因而,每天到鉴别处请客送礼的,比天上飞的鸟还多。
攻城,以游击队目前的状况,即使有双倍的兵力,也是难上加难。
必须打,又打不赢,这样的战斗无疑是自掘坟墓。
曹莼贞提出了两个意见,一是硬攻,以坚决拿下的决心去战斗。当然,这个硬攻,不代表用人海战术死拼,不代表不计伤亡,可以采取多种方式。二是佯攻。发起攻势后,稍有挫折便立即撤退,既执行了命令,又保存了实力。
两害相权取其轻,第二个意见无疑是正确的。
曹松军无奈地说:“如果他们没有派人过来督战,战斗由我们全权负责,第二个意见自然是可以的。将在外,军令可以变更着执行。但是,那个特派员虽然傲慢,在武装斗争方面却是半个专家,他一眼就能看出我们的意图。他既然受命督战,肯定会坚持一条道走到黑。”
那么,只有认真准备一场殊死的战斗了。
曹松军连着派出三组侦察员到县城执行侦察任务,得到的信息都令人悲观。张新生目前掌握的武装力量已经超过了五百人,而且装备精良。每天都有两百人把守城门和城墙,一百人负责城内治安,另外两百人时刻处在临战状态,一旦发生战斗,十分钟之内就可以增援到位。张新生甚至在每面城墙上都安装了两门土炮,还储备了大量的汽油,制作了一批燃烧瓶。
曹松军和曹莼贞反复推演了各种攻城的方法,包括派队员分批潜入城内,内外同时开花;派遣精兵暗杀张新生,让群恶无首,趁乱行事;伪装成一百公里外的四十六师的部队进城,出其不意占领四门;等等。这些方法的实施需要相应的机遇,眼下对寿康县城来说便没有成功的可能。比如第一个方法,由于敌我兵力对比悬殊,即使派遣一个中队潜入县城,也无法达到内外同时开花的目的,反而会被敌人包了饺子。
距离规定的攻城期限越来越近,特派员每个白天都待在曹松军的房间里,有时语言激烈地催促,有时近乎恳求。曹松军知道,如果游击大队不能如期进攻县城,受到影响的不只是他曹松军,特派员回去也无法交差。他趁机提出,让曹莼贞和徐一统重新回到领导岗位。特派员思考了半天,终于答应,曹莼贞和徐一统可以参与决策,可以暂时兼职,但最终决定权只能在曹松军一个人手里。
曹松军征得特派员同意后,把皖北游击大队改编成皖北独立团,下辖两个营和四个连。这样做,既可以震慑敌人,让敌人摸不清实情,又可以在群众中扩大影响,有利于吸纳青年人加入。他委派曹莼贞和徐一统暂时指挥这两个营,同时又提拔了一批战斗经验丰富的游击队员。
决战方案终于确定下来了。再过两天,独立团就要出山投入一场严酷的战斗。下午,曹莼贞和傅方圆在一条溪水里捉了一些小鱼,用盐渍了一下,拌了一点咸笋,做了半盆凉菜。晚上,曹莼贞把曹松军和徐一统邀来,取出仅有的两斤瓜干酒,三人围坐在山林里的一块青石前,点燃起两支松明子,进行了一番长谈。
曹莼贞先倒了小半碗酒,洒在脚前细碎的山石上,说:“运宏、清扬,原谅我和松军、一统,我们无力搭救你们,也没有好办法保住大家辛辛苦苦带出来的这支队伍。”
徐一统眼泪汪汪地说:“我昨天又梦见他们了。他们倒是从容的,而且,清扬一再重复我们离别时的那句话,让我照顾好自己。”
曹松军说:“我们都是革命军中马前卒,牺牲是我们的责任。无论以哪种方式牺牲,都是在履行自己的责任,都是为革命做出了贡献。”
一阵山风吹过,松涛阵阵,一些松针落下,飘到山石上、酒碗里。
傅方圆走过来,把几块红薯面饼子放到山石上,又返身回屋,取来一件衣服披在曹莼贞身上,说:“我建议,近来徐一统的身体很差,应该留在山上休养一段时间。不是要留一些人守山吗,这个任务交给他就行了。”
曹莼贞点头,表示同意。
徐一统一口喝掉半碗酒,抹了一下嘴,说:“我知道方圆的意思,他是怕我经不起这么激烈的战斗,怕我死在寿康城下。你看我这喝酒的劲头,像是弱不禁风的样子吗?要我说,方圆你倒应该留下,这样的攻坚战,我们都没有经验,女同志去了,反而会增加一些麻烦。”
曹松军说:“你们两个都留下吧!守山的任务也很艰巨,我担心,我们出山以后,死灰复燃的大刀会很有可能卷土重来。进攻县城,无论是胜是负,这个根据地坚决不能丢。”
徐一统激动地说:“这算什么?这样关键的时候,你们为了照顾我,就让我当逃兵?你们是不是觉得何清扬牺牲了,我就牺牲不起了?自打参加革命,我就没有在乎过个人的生死。每个人都渴望活着,这个世界是这么黑暗,我们都希望自己的灯能亮得久一些,为刺破和驱离这黑暗多做一些贡献。但是,这不是我们苟活的理由。如果我们苟活,我们的灯还能发出亮光吗?如果临阵换人,战士们会怎么想?我谢谢你们对我的照顾,但是,这个情我不领!”
傅方圆端过曹莼贞的酒碗,轻轻地抿了一点,连着咳嗽了几声,说:“我喝酒不如你们,在战场上的贡献可不比你们差。卫生队是一定要上的,而且必须由我带着上,在这个问题上,我和徐一统的意见是一致的。”
曹莼贞的情绪有些激动,他把大家的酒碗都斟满,然后举起自己的酒碗,说:“松军说得好,我们都是革命军中马前卒,牺牲是我们的责任。来吧,让我们满饮此碗,预祝胜利。”
三只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只松鼠在近旁的一棵松树上轻盈地跳跃,傅方圆仰头看着它,向往地说:“我如果能变作一只松鼠,就可以潜入寿康县城了。我不去打开城门,我会直接取张新生的人头,把它挂在旗杆上。”
曹莼贞摇摇头,说:“军旅生活就是一个大熔炉!你们看,傅小姐现在已经被熔成一条汉子了。你们记不记得,刚到马埠镇时,她可是见着老鼠都要尖叫的小布尔乔亚。”
曹松军说:“如果方圆刚才说的话是郭英说出来的,我一点都不惊讶。”
几个人一下沉默下来。郭英带着一中队出山后,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有人说她把队伍拉到了蒙城附近,正在发动群众开展扒粮运动;有人说她带着队伍下了马埠湖,已经成立了湖上游击队;还有人说,她把队伍拉出八公山的第三天,和张新生的保安团打了一场遭遇战,已经壮烈牺牲了。这些消息是真是假,现在谁都说不清。不过,大家都在心里默默地祝福郭英。
“如果还能见到她,我就当面劝她嫁给曹松军。”徐一统说。
傅方圆说:“以前那么多机会,你也不劝。”
徐一统说:“总以为来日方长,谁能想到她说走就走呢?”
曹莼贞站起来,看着山中正在升起的明月,高声吟诵道:“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徐一统带头鼓起掌来,说:“明月升起来了,松涛响起来了,酒杯举起来了,我建议,我们要把歌曲唱起来。”
傅方圆返身回屋,取出一管口琴,站在曹莼贞的身边,吹起一曲《工农革命歌》,大家随着曲调高声唱了起来:
冲冲冲
我们是革命的工农
冲冲冲
我们是革命的工农
手挽手勇敢向前冲
肩并肩共同去斗争
地主买办剥削
造成了我们的贫穷
帝国主义侵略
造成了民族灾难深重
流尽血和汗
落得两手空
我们创造了人类财富
他们享受
我们受尽了剥削压迫
养活寄生虫
阶级兄弟快起来
团结斗争,斗争
我们,我们要
要结成牢固的工农联盟
联合大众
中国共产党
是革命先锋
领导我们武装斗争
夺取政权
打倒反动派
消灭害人虫
我们,我们要创造新世界
我们,我们是革命的工农
冲冲冲
冲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