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个人刚刚起床,就接到通知,早饭后立即到招待所会议室开会。

说是会议室,其实只是一幢草房中打通的两间。门前站了四个荷枪的战士,屋内摆了一张破旧的长条桌,桌边散乱地摆放着几只长条凳。没有其他与会者,空空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五个人。

方运宏笑着说:“费了这么大的劲,不至于专为我们五个人开会吧?”

何清扬点点头:“这说明领导对我们的工作非常重视,说不定,我们走的时候,还会送我们一些武器呢!”

正在说笑,突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穿着红军军装的矮胖的三十出头的男人,黑黑的脸膛,粗黑的眉毛,右边的嘴角有一道细窄的刀疤。他威严地扫视着众人,有力地咳嗽了一声。一个瘦高的全副武装的年轻人走进来,把一只黑色的水碗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向众人介绍:“这是分局‘肃反’委员会的刘委员。”

刘委员又咳嗽了一声,重重地坐了下去。

曹莼贞扫了一眼,发现大家的脸色非常凝重。

刘委员喝了一口水,说:“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只有一件事,简明扼要,那就是对你们进行政治审查。你们县委有六个委员,这次只来了五个,那个叫郭英的,据你们说是得了病,无法启程。这个问题,我们还要进一步查清。那么,什么叫政治审查呢?就是查清你参加革命前后的所有底细,包括你的家庭出身,你加入组织的动机,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组织的事情,你有没有动摇过,你今后会不会动摇,等等。查清以后,该用的用,该贬的贬,该杀的杀!只有查清了,‘肃清’了,整明白了,才能更好地促进以后的革命,才能充分保证根据地的红色,才能让苏维埃更加苏维埃!”

曹莼贞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样的开场白,比铁锨摩擦水泥地的声音还瘆人。

“所以,我要给你们提一个要求,你们一定要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问题说清楚。无论这份答卷是干净的,还是脏污的,还是半干净半脏污的,都要真实地写下来。如果以虚假应对审查,无论是什么原因,都将受到严惩。”刘委员又说。

“刘委员,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你是不是已经提前给我们做了一个有罪认定?我们要在这个前提下回答问题吗?”何清扬突然说。

曹莼贞看看她,发现她的脸色异常严峻,完全不是一时冲动的样子。

刘委员惊讶地看了看她,点了点头,说:“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一定能经受住千锤百炼。提前做有罪认定又怎么样?你如果信仰坚定、一身清白,这个罪最终是落不到你身上的。”

曹莼贞咳嗽了一声,说:“刘委员说得对,清扬,这只是组织上调查问题的一种方式,我们应该理解。”

何清扬撇了撇嘴,没有再说话。

刘委员又讲了一番道理,然后打了个响指,从门外走进来五个战士,在他身后一字排开。这样的阵势,让曹莼贞想到小时候父亲经常和他说的一字长雁阵。父亲说一字长雁阵和一字长蛇阵的区别,在于长雁阵是横着的,长蛇阵是竖着的。长雁阵无论如何摆,都是要被吃掉的;而长蛇阵,无论如何摆,都是要把对方吃掉的。

在刘委员的指挥下,五个战士分别把五人带到邻近的五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坐着两个人:审查员和记录员。

曹莼贞按照要求,把自己参加革命前后的经过认真地讲述了一遍,并把每个阶段可以为自己做证的同志都作了说明。然后,他按照要求谈了自己的家庭,谈了对于革命的认识,谈了自己的人生观和社会观,也谈了对于未来社会的憧憬。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说是不是合适,是不是可以把一个真实的自己展示出来,这个真实的自己是不是符合标准,反正是透视内心,有一说一。一个小时以后,当他觉得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说的时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汗透了。

“你的衣服已经汗透了。”坐在他对面的审查员提醒他,“而且,你的脸上也有很多汗珠,这是不是说明你在搜肠刮肚?是不是说明你有些心虚?是不是说明你在撒谎?”

曹莼贞惊愕地看着审查员。他无法回答,当对方居高临下时,任何回答都可能为自己减分。

他突然有些绝望,这是一种令他惊恐的感觉。他在斗争最困难的时候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在寿康县大狱的时候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在暴动失败的时候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但是,现在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绝望。

他想到了方运宏,想到了曹松军,想到了徐一统和何清扬。他们会不会有同样的感觉呢?他庆幸郭英没有来,如果她来了,以她的脾气,肯定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后果将是严重的。

审查员与他对视了将近两分钟,才和记录员一起昂首挺胸地走出去了。曹莼贞坐在那里,良久没有回过神来。天色有些晦暗,似乎有太阳,又似乎没有。这样的天气,发生任何事情都是可以理解的。到了中午,没有人喊他,没有人告诉他审查结果,也没有人给他送饭。直到下午三点多,才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瘦长身材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农民的服装,眼里的神情与衣服完全不相符。

中年男人坐在曹莼贞的对面,咳嗽了一声,不说一句话,也不看他。

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曹莼贞抬头看时,见方运宏、曹松军以及徐一统、何清扬夫妇被押解进来。说是押解,是因为他们进来时脸上的神情很沮丧,且每个人身后都跟着一名荷枪实弹的士兵。

中年男人看了曹莼贞一眼,曹莼贞没有理会,目光一直停留在曹松军他们身上。

中年男人咳嗽了一声,说:“站起来。”

曹莼贞愣了一下,慢慢地站起来。

中年男人又咳嗽了一声,看了看众人,说:“现在,我宣布对你们各位的审查结论。”

审查结论令曹莼贞几乎休克,令方运宏和徐一统夫妇彻底绝望,令曹松军愤愤不平。

曹莼贞和徐一统是在上海加入的组织,在安徽党组织的建立、群众运动的开展、与恶势力的斗争等方面都做出了贡献,但是,在马埠武装暴动时行为非常消极,有严重的右倾思想,在八公山武装斗争开展过程中畏缩不前,浪费了发展机遇,被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曹松军出身工人,在黄埔军校上学及之后的军事斗争中思想端正,指挥得当,且始终严格要求自己,自即日起被任命为皖北游击大队总指挥兼寿康县委书记,全权指挥八公山根据地的军事和政治斗争,并在适当的时机带领游击队攻打寿康县城,迅速扩大根据地,为鄂豫皖苏区的发展壮大做出贡献。方运宏出身于地主阶级,在省临委和寿康工作时,一贯表现消极,生活腐化,言论不负责任,有浓重的资产阶级思想,对革命斗争造成了严重的损害。经严格调查,确认其为打入我党内部的国民党特务。何清扬系资产阶级出身,混入革命队伍后,仍然保持资产阶级习气,且时常发表不利于革命的言论,革命立场不坚定,有蜕化变质的可能。

曹莼贞用双手抹了抹脸,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蒙受不白,被撤职,这都没有什么,只要让他革命,他就满足了。但是,对方运宏和何清扬的审查结果意味着什么,他非常清楚。这样的结果,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曹莼贞知道,自己必须说话,现在不说话,他会后悔一生。他的声音有些尖利,也有些颤抖:“我想请问,方运宏是特务,你们有实在的证据吗?何清扬有蜕化变质的可能,这个可能是怎么推算出来的?你们这样草率下结论,这样对待在艰苦斗争中九死一生的战友和同志,是不正确的,是对革命的不负责任!”

中年男人瞥了他一眼,说:“曹松军和曹莼贞、徐一统三人,即刻返回八公山。扣押方运宏和何清扬,继续交代问题,等待判决。”

曹松军面红耳赤地说道:“我们要见这里的最高首长,我们要求重新调查,我们要求组织上派人到八公山了解真实情况,听听队员们是如何评价我们的。”

中年男人一挥手,站在方运宏和何清扬身后的两名战士走上前,扭住二人的胳膊,把他们往屋外带。方运宏挣扎着,回头看着曹莼贞他们,说:“永别了,我的好兄弟们!”

何清扬看着徐一统,说:“一统,我不能再陪你了,以后的日子,你要照顾好自己。”

徐一统一边叫喊,一边怒不可遏地冲过去,却被一个战士一拳打倒在地。

中年男人声色俱厉地喊道:“如果你们不自律,我将重新考虑这个结论。”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曹莼贞和曹松军扶起徐一统,抬头再看时,方运宏和何清扬已经被带走,空阔的院子里回**着何清扬的声音:“一统,你要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