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公山的围,果然很快就解了。

当天夜里,汤小美遭遇游击队伏击,死在罗镜镇南面的消息便传到了八公山。他手下的坛主们聚集在一起,开会到天亮,终于下定了决心:撤离八公山,先解决坛内大事,再为总坛主报仇。

所谓大事,就是选出新的总坛主。

第二天早上,曹莼贞天还没亮就起了床,说要到肥陵山顶去看大刀会撤军。傅方圆不信,也起了床,随在他身后登上了肥陵山顶。山顶有一层云雾,慢慢地飘着,像是有形的风。空气很清新,湿度也很大,抹一把脸,手上便潮乎乎的。寒意从傅方圆的袖口钻进衣服,抚遍肌肤,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曹莼贞让她回去加件衣服,她摇了摇头,依偎在他的身边,像一只倦飞的小鸟。极目四望,八公山像海水一样漫向四方,无尽的葱绿、无尽的起伏,虽然是笼在薄雾里,却给人以浩**的感觉。

“莼贞,汤小美会退兵吗?”傅方圆问。

曹莼贞点点头,说:“不是汤小美会退兵,是他的部下。方运宏夜里就派人传来消息,汤小美在罗境被击毙,他带去的一百多人已经被全歼了。剩下的这些乌合之众,已经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待下去,只能枯竭。趁着现在兵势还没有乱,退走是他们最好的选择。而且,他们都想争总坛主的宝座,哪里还有心思和我们打仗?你等着看吧,这场争宝座的战斗,虽然没有硝烟,却会把大刀会的家底都耗光的。”

“那我们可以安泰一阵了。你可不可以带我回一次曹甸集?一个过了门的媳妇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还没有见过自己的公婆,这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傅方圆说。

曹莼贞笑了,抚了抚她的头发,说:“你是头上一出汗,就觉得感冒好了。你还不知道,那个张新生,还有那个死掉的汤小美,他们都出了一千大洋的赏格,要买我的人头。我死不足惜,但是,会影响这刚刚有些起色的局面啊!再忍一下吧,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的,何况,你是个俊媳妇呢!”

曹松军这时也攀上了山顶,看到他们,笑道:“新婚夫妇,真是好雅兴。”

傅方圆说:“我们都老夫老妻了,哪还有一点新的意思?我倒要问你一下,你和郭英的事情怎么样了?这喜酒早晚都要喝,为什么不早些喝呢?”

曹松军挠了挠头,说:“如果说我们之间没有事,那是不准确的。可是,你要我说出我们之间的具体的事情,我还真说不出来。算了,你们别替我操心了,缘分自有天定。”

傅方圆撇了撇嘴,说:“什么天定?照你这么说,我们都不要革命了,我们天天坐在家里等,也能等来胜利的。郭英的心结在哪里,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去找那个系铃的人,让他帮帮你?”说着话,目光便往曹莼贞脸上扫。

曹莼贞走开几步,说:“傅方圆,你不要瞎扯,铃是她自己系上的,找谁都没有用的。松军你要靠自己的本事,给她系一个响脆脆的铃。”

曹松军叹了一口气,说:“现在不说这个了。刚才山下的侦察人员送来消息,汤小美留在山口的那些人马都撤了。下一步,我们应该怎么办?”

曹莼贞沉思良久,才说:“大刀会伤了大元气,在今后一个较长的时期都不会成为我们的威胁了。主要矛盾转换了,现在,张新生是我们主要的敌人了。他在县城招兵买马,很快就会兵强马壮。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只能是依托八公山,一步步扩大根据地。这次汤小美来袭,看似我们的决策对头,战士勇敢,才取得了胜利。其实,山脚下那些基本群众的支持才是我们胜利的保障。没有他们的信息,没有他们对汤小美的仇恨和不配合,没有他们源源不断的物质支持,我们很难打出这样的胜仗。这样的根据地,需要巩固和扩大,不然,再宽广的湖也会干涸的。”

曹松军表示赞同,说:“现在总的形势于我们不利,远的,朱毛红军那边正在进行苦战;近的,像鄂豫皖苏区,形势也不容乐观。所以,我们目前很难借助外部形势壮大力量,只能靠自己了。”

曹莼贞说:“革命就是火种,我们的任务是向这火种扇风,让它燃起火,让这火越来越旺。胜利是每个人都渴望的,但是,即使我们看不到那一天,只要我们把火种扇旺,也是一种成功。”

突然,从南山口方向传来几声枪响。曹莼贞和曹松军相互看了一眼,撇下傅方圆,快步下了山,来到一处叫“凤回头”的关隘。这里有一处信息转送点,用曹松军的话说,是游击队的机要室。

几个游击队员正在给一个农民打扮的男人处理小腿上的伤口,看到曹莼贞,便过来汇报了一下情况:这个男人自称是省委派来的,在山下遇到了张新生保安团的盘查,不小心露出了腰里的短枪,被追杀到第一道关口鱼纹岗,才被游击队员救下来,然后转送到这里。

自打进了八公山,游击队便和省委失去了联络。曹莼贞曾经派出三组人去安庆和省委联系,都没有成功。

受伤的男人三十出头,长得眉清目秀,皮肤也白得发亮,一看就是优越家庭长大的。这样的模样装扮成农民,难怪会被盘查。男人听到队员喊曹莼贞总指挥,连忙挣扎着站起来,向曹莼贞敬了个军礼。

曹莼贞扶男人重新坐下,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确信没有大妨碍,才略微放了心。男人脱了鞋子,向队员要了一把匕首,把鞋底拆开,取出一张纸,递到曹莼贞手里,说:“我是省委的联络员,叫唐之。”

曹松军笑着说:“是不是要调动我们的游击队攻打安庆?”

曹莼贞笑着白了他一眼,说:“你还真敢说,你以为手里有一个师啊?”

曹莼贞把那张纸展开,仔细地看着,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他向曹松军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来到十来米外的一块山石旁。

“你能确认唐之真是省委的联络员吗?”曹松军一脸担忧地看着曹莼贞。

“可以确认。”曹莼贞说。

方运宏以前到安庆向省委汇报工作时,曾经和有关领导订过一个私约:以后的书信来往,要用钢笔在第一张信纸的右下角做一个不显眼的五瓣梅花记号,梅花的中间要点上两个黑点。唐之带来的纸条有这样的记号。

曹莼贞把纸条递给曹松军,说:“如果按照这个要求办,我们这里就要群龙无首了。”

曹松军仔细地看着纸条,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说:“要求寿康县委的所有委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河南的白雀园镇开会,这不是开玩笑吧?”

曹莼贞摇摇头,说:“当然不是开玩笑。你最近一直忙于军事工作,我没有和你交流一些信息。这个白雀园,在河南光山县,是鄂东北、豫东南、皖西北三块红色区域的交通要衢。据我从敌人报纸上获得的信息,现在,这个白雀园在鄂豫皖苏区的地位非常重要,不仅是光山苏维埃机关的驻地,还是光山赤卫独立师师部、红七十三师师部、鄂豫皖红军招待所所在地。最重要的,它是鄂豫皖中央分局军委所在地。所以,它现在是鄂豫皖苏区的首府,是心脏。”

曹松军有些迷茫地看着曹莼贞,问:“对于中央分局军委来说,我们这里只是很小的一块根据地吧?如果被遗忘,我倒是能接受。现在突然要求我们几个全部去参加会议,我的感觉不是受宠若惊,而是胆战心惊。你看,还要求我们十月十日之前赶到,这得多赶啊!如果我们都去了,家里怎么办?张新生可是时刻盯着我们的。你刚刚也看到了,他已经把县保安团的部分力量派到山口了,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我们严防死守,都可能出现一些问题;如果都去开会,出了大事怎么办?”

曹莼贞摇了摇手,和曹松军一起回到唐之身边。

唐之正在吃游击队员拿给他的一块红薯面饼子,看到曹莼贞,想挣扎着站起来,被曹莼贞按住了肩膀。曹莼贞坐到他对面的一只小凳上,问:“唐联络员,我想问一下,咱们省委的负责同志,他们也去这个白雀园镇吗?去多少人?其他地区的党组织也参会吗?”

唐之摇摇头,说:“我只知道个大概,有几个县委是就地集中的,上面派人去开会,传达鄂豫皖苏区领导的指示。你们这里,可能是离河南比较近,赶过去比较方便吧!至于省委的同志去不去,我还真不知道。”

曹莼贞的表情很凝重。按理说,唐之只是省委的一个普通联络员,不应该知道这么多信息。既然他知道了,说明这次行动的保密工作并没有做好。如此看来,一定要慎之又慎。

曹莼贞估摸方运宏和郭英也快回来了,便派了两个队员去下通知,一个小时后,中队长以上人员全部集中到指挥部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