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运宏带着二十人潜入凤台县城的时候,汤小美带着大队人马刚刚从罗境镇出发,浩浩****地杀向八公山。

方运宏的目标只有一个,绑架小红袄。

小红袄的豪宅位于凤台县城最繁华的凤舞街与台府街的交口,本是光绪年间一个凤台籍总兵的私人宅院,占地十余亩,有四进院子,一百余间房子,还有一个江南风格的极其雅致的后花园。小红袄自打嫁了汤小美,便过上了无忧无虑的日子,时间久了,便觉得无聊透顶,于是她发明了一种叫“响尾蛇”的游戏。小红袄把十个丫头和几个负责安全保卫的会徒集合在一起,让他们相隔半米围成一个圆圈,然后小红袄挑选出一个丫头,让她听见口令便猛回头,在她回头的时候,站在她身后的人必须抓住机会朝她脸上甩一巴掌,如果打中了,胜利者便要急回头,让身后的人打巴掌;如果打不中,小红袄便要让前面的丫头照自己脸上甩一巴掌,不许躲,要听到脆响。这样依次打下去,一般要打完三圈,小红袄才觉得过瘾,然后一人赏一块大洋,游戏结束。每一次游戏之后,丫头们和那几个会徒的两片脸颊都会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如果第二天再做同样的游戏,有的发面馒头便会开花,流出红色的血液。小红袄因此在府内落了个“小阎王”的绰号。

所以,当方运宏等人穿着便衣敲开小红袄家的大门,向负责安全的会徒们亮出手枪并亮明身份后,并没有遇到抵抗。八个会徒乖乖地把短枪交到了游击队员手里,而且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府里的丫头们没有惊慌,因为再大的伤害也无法与“响尾蛇”带来的伤害相比,经历了“响尾蛇”的多次折磨,她们对其他的事情都麻木了。丫头们把方运宏他们带到小红袄的客厅时,她正躺在一张红木卧榻上抽大烟。丫头们全身起了一阵冷战。每次小红袄抽过大烟,便会做一次游戏。昨天巴掌甩在脸上的啪啪声还响在耳边,今天又要开始了。小红袄看到方运宏等人,脸上并没有太多惊恐,似乎还沉浸在美妙的幻觉中。方运宏并不多言,示意四个队员看住小红袄,自己带着其他队员把府邸搜了个遍,搜出了大量的首饰和钞票,还有五支长短枪。方运宏从会徒中挑选出两个看似机灵的,给了他们一些钞票,让他们火速去给汤小美报信,实事求是地汇报,然后给剩下的人发了些钱财,让他们各回各家。

汤小美带着一众人马急行军来到罗镜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天上下起了面条雨,人困马乏,不时有人滑倒,然后在一片叫骂声中重新站起,迷迷糊糊地继续前进。有人建议汤小美歇一下脚,让大家吃点东西,因为过了罗镜镇,便是近二十里的荒路,没有像样的可供休息吃饭的地方。汤小美一马鞭甩到那人脸上,立时绽放出一朵硕大的红花。

队伍行进到罗镜镇南面十余里的地方,地势突然险峻起来。东边是一带斜坡,坡上长着浓密的杂树;西边则是一片稻田,堤水相接,绵延到远方。正在这时,迎面驶过来一辆双轮双驾马车,车夫是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四方脸,手里挥着一根短柄长鞭。马车与队伍交会的时候,会徒们闻到浓郁的饭香,于是截住马车搜查,竟找出一大桶牛肉汤和一大箩筐馒头。车夫看到众人抢夺食物,并没有害怕,而是跳下大车和众人大吵,吵不清,竟然主动动起了拳脚。队伍的前端一时混乱异常,有抢夺食物的,有与男人争斗的,有抢到食物后坐在路边狼吞虎咽的,还有借机躺到马车上休息的。有的会徒把两匹马从车子上卸下来,准备充作自己的坐骑。正在混乱,却见那男人挥手打倒了两个会徒,抢了一匹马,向来路疾驰而去。众人正错愕不已,忽听到从路两侧传来一阵刺耳的枪声,枪弹的曵光像一道道劈开黑暗的闪电,闪得人心惊肉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倒下了一片。

汤小美此时正在队伍的中间。两个贴身护卫刚刚抢了一些馒头和牛肉汤,正准备伺候汤小美吃一些。听到炸耳的枪声,汤小美心里一震,暗暗呼了一声“上当了”,急忙摸出手枪,高声喊叫着指挥众人就地卧倒,却忘了大部分会徒手里是长矛大刀,卧倒后只有被动挨打。此时,众人就像一群被掐掉了一只翅膀的苍蝇,歪着身子到处乱窜。待到按照汤小美的命令就地卧倒时,已经被消灭了三分之一。

方运宏和郭英带领的两个中队,分据在道路的两侧,从容地射击着,偶尔甩下几颗手榴弹,把一些会徒炸起,又用枪点射。汤小美很快便意识到,这种局面如果不尽快改变,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便传令各自突围,向前向后,只要能冲出去就行。突然,两边的枪声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全部停下了。方运宏在东侧的一棵树后面高喊:“汤小美,你残害百姓,不仁不义,我们今天就是来取你的狗命的,与其他人无关。如果你有总坛主的样子,如果你真像自诩的那样爱徒如子,就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我们保证不再伤害你的会徒。还有,你的小红袄,我们也给你带来了,我们没有伤她一根毫毛,现在就交给你验货。”话音甫落,便见东边的斜坡上站起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向荒路上走来。

荒路上一片死寂,没有人应声,也没有人站起来观望。

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带着哭音喊了一声:“老汤,你还活着吗?我要你带我回家。”

仍然没有人应答,仿佛地面上伏着的不是一群有生命的人,而是一堆刚刚被割倒的杂草。

小红袄发出一声响亮的抽泣。

这时,一个男人洪亮的声音从荒路上传出:“总坛主,这个时候了,还当缩头乌龟吗?”

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从地上跃起,飞快地向罗镜集奔去。

“叭!”一支毛瑟步枪在西边的稻田地里喷出一团火光。

那男人一头栽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片刻之后,卧在荒路上的会徒们发出一片求降的声音,然后便有一些大刀长矛扔出来,发出呯呯啪啪的声音。

道路的两侧蓦地亮起几支火把,郭英和方运宏从隐身处走出,一边大声指挥队员们受降,一边走到刚刚被击毙的男人身边。

在火把的照耀下,汤小美脸向下趴在地上,后背上有一个还在流血的枪眼,两条腿分得很开,像刚刚爬行过。一个游击队员把他翻过来,看到他的眼睛是半睁的,像是还没有从突然的变故中完全清醒过来。

“结束了吗?”郭英看了看方运宏。

方运宏点点头,说:“莼贞运筹帷幄,这招引蛇出洞,可以写入游击教科书了。”

郭英摇摇头,说:“引蛇出洞,围魏救赵,黑虎掏心,毕竟都是险中求胜的招数,虽然是形势所迫,却也只能偶尔使用一次。如果汤小美这次没有冲冠一怒为红颜,又怎么办呢?”

方运宏疑惑地看着她,说:“这有什么怎么办的?他汤小美不中计,咱们那大山里还有一个中队,牵着牛鼻子满山跑呗!”

“那我们这两个中队就要在外面打游击了,置身于险地,随时都可能发生意外。”郭英说,“这么冒险打汤小美,我是有意见的。我们八公山根据地目前还是比较脆弱的,一招不慎,就有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虽然这次冒险的结果还是不错的,但是,还是有盲动之嫌。”

方运宏并不赞同,说:“如果我们一味地保存实力,根据地的稳固又有什么意义呢?何况,一支不敢打仗的游击队,它的根据地能稳固吗?”

郭英叹了一口气,说:“我不想和你争辩。我们都看到了,这一仗打得很漂亮,虽然作战对象是一些乌合之众,完胜还是很难得的。我担心的是,以后怎么办?过早地暴露实力,我们很快就会成为张新生的目标。这个张新生,比王怀道更难对付!”

方运宏说:“以后?八公山的围解了再说吧!”

郭英冷笑了一声,说:“我一点都不怀疑,八公山的围,其实已经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