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击队两战两捷,被震惊的除了汤小美,还有寿康县以及周边数县的群众,还有寿康县的新任县长张新生。

王怀道终于走了,当然,他没有如愿以偿,他被派到一个偏远的县继续做县长。接替他的,是省民政厅的一位叫张新生的科长。

张新生在省民政厅因为敢想敢干、思路新颖,受到上司的欣赏,为他争取了寿康县县长这样一个看似很肥的职位。张新生到任以后,一个月没有发布一纸新令,却接连到乡下调研十余次。新官上任三把火,张新生的火烧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看得到,但是,他自己心里明白得很。

王怀道送给汤小美的六个肥肥的乡镇令张新生如鲠在喉,想立即收回,却又惮于汤小美的势力;不收回,总感觉身上被人扎了一把刺刀,每时每刻都在疼。而汤小美大刀会的所作所为,张新生更是看在眼里,恨在心里。这种恨,不是父母官爱民如子因疼而有的恨,而是一只饿狼看着另一只嘴里叼着羊腿的狼而产生的恨。上任半个月,张新生就动了杀心。汤小美已经成了人人欲啖其肉的恶棍,杀了他,倒可以赢得一个为民除害的美名。而且,在上司那里,也能显示出自己的才干。虽然所有的县、市对于像汤小美这样的帮会组织都采取任其发展,甚至狼狈为奸的态度,但是,很少有地方官从心里乐意这些帮会像树林一样存在,树林长大了,早晚要把日头遮住。剿没法剿,与他们比起来,政府的武装力量很薄弱;用又不好用,因为大多数帮会组织都有各种各样的背景,有的是土匪出身,有的与地方军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经历丰富,下手凶狠,即使可以利用,也只能用一时,或者在某件事情上使用。张新生在充分调研之后,看似没有一举一动,其实已经把行动藏在了日常之中。比如,他从省政府争取到一笔钱,让警察局扩充编制,招兵买马,一个月之内便扩编了近一百人;他暗中许利,让县商会筹集了一笔款子,以保护经商环境为由,成立了商会安保所,招募了七十多人,全部发放了枪支。这些扩充的人马,经常被以提高综合素养为名集中在一起,由军事教官进行军事培训,战斗力上升得很快。张新生偶尔会到培训现场远远地看一眼,偶尔也会从中喊上几个人到县政府谈话,查验实际效果。张新生越来越自信,待时机成熟,他会在那六个被汤小美吃掉的乡镇设计一次或者数次冲突,文武兼施,收回地盘。然后,把不该有的都清除掉,把该有的全都放进去,把该拿走的全部拿走。

曹莼贞正是了解了这些,才会不担心张新生势力的介入,从而专心致志地对付汤小美。

如果等待张新生解决汤小美,张新生的势力会急剧加强,不久,他便会成为第二个汤小美,而且是加强版的汤小美。

张新生坐山观虎斗,却又盼望汤小美一脸恭谨地请求他出兵。他当然不会立即出兵,不过,那会是一次很好的虚荣的享受。但是,汤小美根本没有这样的意思。张新生明白了,汤小美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或者说,汤小美还没有意识到自身处境的凶险。

为了让自己彻底置身事外,又避免被人诟病,张新生离开了寿康县,去了省城,理由是为本地饥民争取一笔救济金。但是,关于寿康的消息,他一天可以获得两次。

汤小美在寿康县境内的罗镜分坛集结了近一千名武装会徒,把他们分作天、地、人三支,每支三百余人,队形紧密地一路熙熙攘攘向八公山开来。汤小美坚信这一仗会轻而易举地获胜,兵力上的优势加上各路菩萨的保佑,让白手起家的他对于战斗的结局胸有成竹。队伍到达八公山附近,他把三支队伍分离,分据南、东、西三面。北面是不能用兵的,莽莽大山,悬崖壁立,没有办法从北面攻打,也没有必要攻打,游击队根本不可能从那里逃走。

下午五点多,汤小美把十余个分坛的坛主聚到他所在的南山口外的一个村子,烹牛宰羊,准备晚上痛痛快快地喝一场,提前庆祝即将取得的胜利。他已经把总攻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整。次日上午九点的时候,大刀会的六十名传道师将在三个山口同时作法,为会徒分发黄表纸符。

丰盛的酒菜端上来,汤小美先斟了一碗,哈哈笑了一声,正待一饮而尽,突然,一个贴身会徒匆匆忙忙地走进来,俯在他耳朵边说了几句话。汤小美脸色突变,忽地站起来,把会徒拉到一边,急风急火地问了几句什么,又一脸怒气地回到桌边,端起酒碗一口喝尽,说:“游击大队的方运宏绑了小红袄,我要带兵去救。”众坛主目瞪口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小红袄本名叫袁微依,是安庆地区一个盐商的小女儿,今年刚刚十七岁,长得貌比天仙。去年她从安庆女子师范学校毕业以后,曾经随父亲到凤台探过一次亲,不料被汤小美看到,惊为天仙。然后便是长达三个月的追求。汤小美没有妻子,却在寿康和凤台有十几位情人。他与这些女子只是露水鸳鸯,逢场作戏,喜欢了,厌烦了,都依从感觉,从来没有为此劳过神,只用票子解决问题。但是,袁微依却令他痴迷到茶饭不思的地步。在追求的过程中,他了解到袁微依更多的令人着迷的优点,比如她会唱黄梅戏,一开腔,音质清亮,回味悠远,还性感得一塌糊涂,汤小美几乎要晕过去;她会弹箜篌,手指一动,天籁之音若泉水般淙淙流出,一地清凉,汤小美又差点晕过去。汤小美费尽心思,花了无数钱财,恩威兼施,终于把袁微依娶到家,给了她一个正儿八经的夫人名分,并在凤台县城最繁华的地方为她买了一处豪华的宅院,派了八个会徒负责安全,又雇了十个丫头日夜伺候着。汤小美自打娶了袁微依,和原来的十几位情人都断了关系,专心一意地讨袁微依的喜欢。袁微依喜欢穿红色衣服,特别喜欢穿一款掐腰高领滚银边的小红袄,每年从秋天就开始穿,一直穿到第二年的春末。汤小美特别喜欢她穿小红袄的样子,一口气给她买了二十几件各种样式的小红袄,仅那种掐腰高领滚银边的小红袄就有十件。时间长了,汤小美便给袁微依取了个外号:小红袄。

小红袄被绑架,无疑扎疼了汤小美。他设想着小红袄被绑架以后的种种可能性,汗水滴滴答答地从脸上流了下来。

缓了片刻,众人清醒过来,便纷纷劝阻汤小美,说这是游击队使的围魏救赵之计,万万不可上当。也有的坛主劝汤小美,等明天攻下八公山以后,再回师凤台。

汤小美的声音潮乎乎的:“他妈的,等到明天,什么菜不凉透了?”

再没人敢劝,如果菜真凉透了,谁劝的,都脱不了干系。汤小美现在可是翻脸不认人,一句话就能要人的命。

半个小时后,汤小美带着精心挑选的一百五十人,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八公山南口,向凤台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