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势的发展,既在预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
王怀道据守着杨庙,与郭英的一中队相持。双方都知道进攻一方会承受更大的损失,因此像是达成了默契,都按兵不动,偶尔会有一点冷枪摩擦。而大刀会的进攻也在铜村南面两公里停下了,会徒们埋锅造饭,一会儿敲锣打鼓,一会儿高声念咒,好像全然忘记了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而马埠镇附近乡镇的大户们显然已经感觉到了游击队的威胁,他们在两天的时间内便串联起了一支以炮手为主的百人队伍,到达了马埠镇西侧十五公里的严家村,一边派出小股人马袭扰留守在马埠的游击队,一边派人和四十六师取得了联系。
游击队面临着三面受敌的局面,一旦四十六师向东进攻,撤退便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曹莼贞在地图前面坐了整整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以游击队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在如此大的范围内作战,更无法和四十六师作战,必须保存实力,在四十六师进攻以前撤退,争取斗争主动权。
命令很快下达了。
留守马埠的人员迅速收拾好,马不停蹄地赶去和郭英会合。曹松军的二中队也向东运动,作为郭英西侧的屏障。而方运宏的三中队,作为整个游击大队的总掩护,暂时按兵不动,视形势发展再决定下一步如何动作。暴动第三天的中午,曹莼贞、曹松军和郭英在杨庙镇西侧的榆湾村会合,决定在下午两点对王怀道的队伍发动进攻,天黑前结束战斗,然后借着夜色急行军,进入八公山区,开展游击战。
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就在进攻前半个小时,敌四十六师的一个营会同地主的炮手队攻占了马埠镇。曹莼贞在庆幸的同时,更加担心方运宏的三中队,赶紧派人给方运宏送信,让他迅速向杨庙撤退,如果遇到大刀会拦阻,则不惜代价摆脱。
进攻时间到了,两个中队的游击队员利用地形和房屋的掩护,向敌人冲杀过去。
战斗进行得很惨烈。王怀道近两百人的队伍经过杨庙和曹甸集战斗后,损失近半,剩下的人马虽然人困马乏,满心惊悸,但是凭借地形,仍然给游击队造成了一定的杀伤。两个小时后,战斗基本结束,王怀道带着五十多人狼狈逃窜,游击队也付出了三十余人伤亡的代价。
正在打扫战场时,方运宏赶到了。
方运宏没有遇到大刀会的拦阻和追击,却在铜村东侧五公里的地方遭到了一支地主武装的伏击,双方激战一场,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检点人数,也有二十余名队员牺牲。
天色黑下来了,游击队一路急行,向位于东北方向的八公山挺进。
八公山,原称北山,因其所属诸山位于寿康县城北面而得名。因淮南王刘安与八公学仙、炼丹于此,自西汉时起,又称北山为八公山。当地人喜欢八公这个名字,认为有文化内涵,因而已经很少有人称其为北山。八公山脉属大别山余脉,地处淮北平原与大别山区的过渡地带,横跨寿康、凤台、长丰和淮南,大小山峰有三百多座,绵延二十五公里,东西约有五公里。曹莼贞他们之所以放弃马埠湖,挺进八公山,主要是因为这里地势较为险要,周边皆是肥沃的平原,易于坚守,且补给方便,同时也便于与省临委和皖西苏区的联系。直接退守到马埠湖中,也不失为一条保存实力的计策,但是,敌人一旦封湖,想上岸就难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左右,队伍终于开进了八公山的南口。以曹松军的意见,部队应该原地休息,了解情况后再决定是进山还是依托山口的村庄进行斗争。曹莼贞看着人困马乏的队伍,想着暴动当天上午兵强马壮的盛况,心里像刀割一般。他坚持到达八公山五大主峰之一的肥陵山以后再休整。肥陵山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居高临下,即使敌人尾随而进,一时半会也无法构成太大的威胁。指挥部开了一个会,最终还是采纳了曹莼贞的意见。
中午时分,终于登上了肥陵山。趁着队伍休息吃饭的时间,曹松军对队伍的情况进行了一次统计:本来三百多人的游击队,去掉阵亡的,受伤安置在群众家里的,在路上掉队的,现在还剩下一百二十多人,及一百余支枪、一千余发子弹。
在肥陵山半山腰的一处钟乳石岩洞里,曹莼贞主持召开了由小队长以上人员参加的暴动总结会。他作了深刻的检讨,并指出了暴动失败的几个主要原因:一是暴动时间过于仓促,准备并不充分。以各中队与指挥部的联络这个比较简单的问题作例子,就可以看出不少粗糙的地方,在联络的过程中浪费了很多宝贵的时间,造成了不必要的损失。二是发动群众不够充分。到了暴动当天,才发现原来群众的觉悟比大家想象得要高,低估了群众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群众。比如已经发生的几场战斗,队员们都是孤立地和敌人战斗,群众想帮忙,却不知道如何帮。临战时,也缺乏利用群众热情的办法。三是信息不畅。比如陈调元从山东调任安徽,应该是一周以前已经决定的事情,直到四十六师快到跟前了,才发现这样一个几乎可以决定暴动成败的问题。第四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低估了反动派的力量,对各方的利益关系了解不清晰,盲目地确定了以马埠镇为中心建立根据地的战略,以致陷入多面受敌的境地。如果暴动的当天下午就直接挺进八公山,遭受的损失就会小而又小。
大家都同意曹莼贞的总结。对于今后如何生存,如何发展,大家都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最后归纳为四点,即:依托八公山区,开展游击战;先求生存,再谋发展,仍以地主恶霸为主要打击对象,扒粮找枪,壮大队伍;寻找适当时机,集中力量消灭地主武装和王怀道的有生力量;加强与皖西苏区的联系,待时机成熟,挺进大别山,与主力红军会合。在打击地主恶霸进而扒粮找枪这个最现实的问题上,确定了分散出击、一击必准的原则。
总结会开到晚上八点多才散,满身疲惫的曹莼贞顾不上休息,又去找负责山外敌情侦察的队员仔细询问了情况。据侦察队员说,王怀道和数支地主武装会合以后,尾随游击队追了十多公里,便返回了县城。地主武装没有立刻散去的意思,似乎正在追与退之间犹豫不决。而汤小美的大刀会也没有就地分散返回各分坛,而是集结在一起,缓慢地向县城行进。据说王怀道曾经答应汤小美,如果他出兵镇压游击队,就把马埠及周边五镇的税收让给汤小美,以三年为期。汤小美向县城运动,可能是想逼迫王怀道兑现他的承诺。至于陈调元四十六师占领马埠镇的那支部队,已经从马埠撤军,向西尾追大部队而去。
遍地武装!曹莼贞突然想到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