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曹松军和郭英带领队伍离开后,曹莼贞一直坐在指挥部里,一边啜着白开水,一边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目前的形势,必须在军事斗争的同时,抓政权建设,成立寿康县苏维埃人民政府。同时,要充分发动群众,建立起自己的根据地。没有根据地的军队,是无根之苗、无源之水,是无法持久作战的。但是,苏维埃人民政府能否建立,要看军事斗争的结果,没有军事上的胜利,一切都不成立。
昨天下午,他派出一些党员去联系本地的渔民,了解马埠湖的情况,同时,尝试用缴获的钱粮收购一些船只,以备不时之需。
曹松军的捷报还没有来到,从南面却传来了不利的消息。
据南面的侦察人员报告,汤小美的大刀会正在集结人马,目前已经聚齐了两千余人。这样大规模的集结,近几年几乎没有,这样看来,汤小美已经站到游击队的对面了。
曹莼贞想到了王怀道在县城里的等待。那样的等待,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便是在贻误战机。而且,在夜晚行军并发动攻击,并不是王怀道所擅长的,他之所以敢于冒险,极有可能是在等待汤小美行动。他许了汤小美什么,能够打动那颗无利不起早的心?
曹莼贞把方运宏和徐一统夫妇找来,一起研判目前的形势。还没有得出结论,派往西边的侦察人员又来报告,在七十公里外,出现了陈调元四十六师的先头部队。
曹莼贞大吃一惊。陈调元一直在山东担任国民党省主席,什么时候到了这里?
原来,擅长溜须拍马的陈调元已经被蒋介石调任安徽省政府主席。曾经有一个经过证实的传说,蒋介石“清共”之后,本来隶属直系的军阀陈调元在南京晋见蒋介石,蒋介石谈及军费浩繁,亟须一笔款子,问陈调元能不能想个办法。陈当即慨然允诺,不久就给蒋介石送去现金一百万元。蒋因此拟派陈为安徽省主席,因其赴任之前肆无忌惮地收受贿赂,蒋无奈之下先将其派往山东,以息民怨。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陈调元便杀回了安徽。
那么,陈调元的四十六师是路过,还是专为平息暴动而来?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于游击大队来说,都是非常糟糕的消息。
几个人正在一筹莫展,曹松军回来了。
听到东路的捷报,大家的心情才好转了一些。最终研究的结果,是把曹松军的二中队调到南面的防线,和方运宏的三中队一起应对汤小美,郭英的一中队仍然在曹甸集和杨庙一带应对王怀道。如果四十六师有发动进攻的苗头,则立即收拢部队,作好下湖或者向东游击的准备。之所以要向东,是因为王怀道经此一役,队伍的元气已经大伤,向东游击,游击队更易生存和发展。
向东发展,还有一个战略性的意义:可以就此进入八公山区。
第二天早上,方运宏和曹松军带着两个中队向南行进二十五公里,到了白龙镇。他们一边派出侦察人员了解敌人的动向,一边修筑工事,调集粮草。如果汤小美北进,这里就是双方决战之地。
中午时分,从南面传来巨大的嗡嗡声,有如一群饥饿的蜜蜂一齐聒噪着。曹松军和方运宏对看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和汤小美的君子之约,确定已经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无数身着大刀会会服的会徒举着大刀,端着长矛、花枪,昂首挺胸地向游击队的阵地走来,他们不慌不忙,就像在进行一场表演,或者去喝亲戚的喜酒。人群越来越近,可以看清他们亢奋的脸了,可以看到他们衣服上的流苏在风中飘舞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五个分坛的坛主,他们的脸上带着无法抑制的笑容,手里都拿着扇子。据说这种谐音“散子”的道具可以把打来的子弹全部扇开,可以把一切袭来的危险全部扇开。在坛主的身边是几十名传道师,他们打着各种颜色的大伞,希望大伞聚拢的佛光可以普照众会徒,保佑他们逢凶化吉。所有的坛主和传道师嘴里都念念有词,他们在呼唤心中的神灵,希望平日里刀枪不入的训练在实战中一样有效。
曹松军举起手枪,向天空放了一枪。
会徒们继续向前,仿佛那一枪对于他们是一个鼓励。
曹松军无奈,只好喊了一声“打”。
子弹像雨点一样向前泼去,走在前面的会徒们纷纷倒地,但后面的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他们继续大步向前,嘴里的嗡嗡声更加响亮。
方运宏苦笑笑,说:“这分明是心理上的刀枪不入啊!”
又一批会徒倒地,后面的会徒仍然一步不停地向前行进,仿佛倒在他们面前的是成熟的麦子,他们正在享受丰收的喜悦。
两军的距离越来越近,已经可以听到子弹打在肉体上发出的扑扑声。
曹松军对方运宏说:“我们还是撤吧!这些可都是受蒙蔽的群众,让他们为王怀道和汤小美死掉,太让人心痛了。”
方运宏皱了皱眉。死亡是人类最讨厌见到的场景,但是,人类一直在乐此不疲地制造死亡。
“我同意。”方运宏叹了一口气。
向北撤退,只有撤到十公里外的铜村,那里地势比较险要,村子也较大,适合两个中队展开作战。但是,撤到铜村后又怎么办?
“撤到那里再说吧!”曹松军说。
曹松军一声令下,两个中队交替掩护着撤出了战斗。
大刀会的会徒们并没有加快速度追击,他们按原来的速度行进着,脸上的表情更加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