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楼是寿康县西北的一个村子,北靠淮河,西邻蒙城,南面则是以草木皆兵著称的八公山。村子以小麦为主要农作物,这一点,与寿康县的大部分村子不一样,这里也因此被人称作麦子村。村里有五百多户人家,分为两姓,袁姓和方姓。相传袁姓和方姓出自同一个祖先,上溯十代,便是袁氏老四门。方氏之为方,原因很简单,老四门传到孙子辈时,四门中的一、二、三和第四门的传人因为利益之争成了水火之势。第四门的当家人一怒之下,随了奶奶娘家的姓,改为方。从此以后,袁、方二姓便不相往来,而且,时不时会因为祭祀的事情大打出手。到了民国初年(1912),袁姓的代表人物袁成田,有土地五百多亩,家里养长工十多人,炮手十来人,而且纳了三房妾,人丁兴旺。袁成田在麦子村跺一下脚,寿康县城肯定会有动静。而方姓的代表人物,则是仪表堂堂的新派人物方明坚。之所以说他是新派人物,是因为他留过洋。甲午战争以后,最流行的一句口号是“知耻而后勇”。方明坚的父亲受康有为思想的影响,虽然一直蹲在传统的圈子里,想象却已经越了洋,渡了海,也算是知耻而勇了。宣统刚一继位,方明坚的父亲就卖了三十亩地,把方明坚推上了开往日本的轮船,其目的,在他自己说来,是想让儿子成为一支箭,把整个家族的眼界打开,让外面的世界精彩当下的生活。而在袁成田看来,他是为了让东风压倒西风。东风也好,西风也罢,两个姓氏,同一家人,一直保持着势均力敌的态势。

然而打破这种平衡的,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一个人。

黄昏时分,袁楼村的南路口走来一壮一瘦两个年轻男人,穿着县保安团的制服,腰里挎着毛瑟手枪。他们边走边打听,不一会儿就来到了袁成田家门外。袁成田家的院子有一亩半左右,进了阔大的院门,走二十来步,便是七间高大的瓦房,黄泥墙、杉木檩、灰瓦,看着硬气又大气。中间是一个过道,出了过道,再行上二十来步,是八间高大的堂屋,依然是黄泥墙配灰瓦,只是门楣上用彩漆描了一些降妖伏魔的神话故事。院子的东侧有六间边房,西侧是一个宽敞的牲口棚,里面拴着五匹壮马和七头黄牛。在院子的东北角,有一座四米见方的高高耸立的更楼,也是黄泥墙和灰瓦,登到最高处,可以望到三里开外。更楼上二十四小时都有炮手值班,两人一班,一班四个小时。

还没待两个年轻男人扣响门环,更楼上便有人发问:“做什么的?”

壮些的年轻男人挥了一下手:“我们是县保安团的,来清点地方武装,赶紧开门。”

更楼上那人迟疑了一下,才说:“等着吧!”

壮些的年轻男人向瘦些的年轻男人轻声说:“一统,你说,他们能分辨出这证件的真伪吗?”

徐一统笑了笑,说:“曹松军,我发现你最近有些婆婆妈妈的,完全不自信。告诉我,是不是追求郭英碰壁了?要不要我教你几招?”

曹松军有些生气地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追求她了?曹莼贞都怕她,我还追求她?”

徐一统笑出声来,说:“这人吧,就和小猫是一样的,只要对了气息,当牛做马都行;气息不符,你给她当牛做马她都不看你一眼。”

曹松军说:“那你告诉我,你和何清扬,谁是谁的牛马?”

徐一统得意地仰起脸,说:“我们都不做牛马,我们是彼此的主人。”

两人正逗着嘴,大门吱吱呀呀地开了。

一个四十出头、挎着快枪、留着分头的男人走了出来,打量了两人一眼,问:“你们是县保安团的?请问到我们袁家有何贵干?”

曹松军说:“老子清点地方武装,一天走了两个乡二十多个村子,没见过一个敢这样和我们说话的。叫你们袁老爷出来迎着,不然,别怪我不给面子。”

徐一统在旁边说:“曹团副,这小子长这个熊样子,我一看就烦。算了,我们走吧,他们的许可证批不下来,活该这袁成田把他的炮手队解散了。”

分头男人脸上立时堆满了笑容,刚要说话,就见一个六十多岁、黑须飘飘、一身长袍马褂的老者从大门内闪身出来,脸上哈哈笑着,说:“老刘,来了贵客,你怎么不通报一声?怠慢了客人,你这一班人都要扣钱啊!”然后向二人拱了拱手,说,“二位老总远道而来,怠慢怠慢,请到堂屋叙话。”

徐一统皱了皱眉头,问:“你可是袁成田袁先生?”

老者点点头,说:“正是。”

徐一统看了曹松军一眼,掏出一本证件在袁成田面前晃了晃,说:“时间匆忙,我们也不喝你的水了,等以后有机会喝你的酒吧!我们是县保安团的,这是我们曹团副。这次下来,是奉命了解全县各镇各村拥有地方武装的情况。像你们袁家,据说有十二个炮手,个个都有快枪。你们是保家了,但是,对地方治安却起到了破坏作用。有不少人家,还仗枪欺人,弄出许多事端来。我们这次要把所有的炮手登记在册,由县保安团发放许可证以后才能雇用。必要的时候,还有可能把这些人调到县上去,统一集训,统一使用。”

袁成田的脸色变了变,立时又恢复了笑容,说:“行,上面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听。”

曹松军大步流星地走到第二进院子里,仰头看着更楼上持枪巡逻的两个炮手,说:“袁先生,把你的炮手都叫过来,我们要登记造册。”

袁成田向老刘使了个眼色,又向曹松军说:“二位老总,咱们还是到屋里边喝茶边聊吧!”

曹松军摇摇头,说:“公务繁忙,这茶还是欠着吧!”

袁成田便笑笑,拱了拱手,转身向堂屋里走去。

不一刻,从更楼里走出六个男人,每人手里拿一支快枪。

徐一统向老刘点点头,说:“去搬一张桌子出来。”

老刘向一个年轻的炮手招了招手。

桌子搬出来,徐一统示意大家把枪支全放到桌子上,说:“我们不仅要审核人,还要登记枪支的编号。”

曹松军问:“所有人都来了吗?”

老刘点点头。

曹松军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像打了一个炸雷,把袁成田惊得从屋里跑了出来。

“这是全部?你家就七个炮手?”

袁成田连连点头,说:“我们真的只有这七个炮手。老总,你看啊,这样的年头,粮食失收,物价飞涨,我们都是土里刨食吃的人,哪能养活许多人?就这七个人,还是胳膊连着腿,腿连着筋,都是自家亲戚,需要照顾的。不然,我哪可能养这么多闲人?”

徐一统从随身带来的黑皮包里取出一沓照片,摔到桌子上,说:“你们看看这些照片,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袁成田脸上冒出一些冷汗来。照片上拍的,正是袁家更楼上的十二个炮手。袁成田把曹松军拉到一边,从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来,说:“曹团副,请你体谅我们的苦衷,多多包容。”

曹松军把钞票装进衣袋里,装作不解的样子,问:“我们不过是审验一下人和枪,你怎么紧张成这个样子?”

袁成田苦着脸说:“曹团副,我们早就听到消息了,说你们要来验人验枪,凡是超过七个炮手的,主家要向县保安团交一笔超编费,还要没收超编的枪支,以后,还会有很多说不清楚的麻烦。我这小家小业的,本来日子就捉襟见肘,如果再折腾一下子,非破产不可呀!我大胆地说一句,你们这样审验有什么意思啊?你们保护不了我们,我们自己保自己,不也是替你们解忧吗?”

曹松军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说:“这样吧,你把你的人都喊来,把枪全带过来,摆在这儿,我心里有数就行了,保证不让你超编,这样行了吧?”

袁成田大喜,回头喊了一声老刘,做了个手势。老刘快步走进更楼,片刻便带出五个炮手来。

曹松军吸了一口冷气,想,这十二支枪要是向着一个方向射击,还真是伤不起。

看着整齐地摆放在桌子上的十二支枪,徐一统心花怒放。他一一拉开枪栓检验,退出弹仓里的子弹,又向着人群虚瞄一下。众人惊慌地向后退,徐一统哈哈大笑。验到最后一支枪,徐一统并没有退出弹仓里的子弹,在向众人虚瞄之后,忽然抬起枪口朝院外的老杨树的树冠放了一枪。

啪!院子里升起一朵烟,老杨树被击落一根胳膊粗的树枝,树上的几只麻雀惊慌地叫着飞走了。

炮手们被吓了一跳,有些无措地看着袁成田。

袁成田刚想说什么,却突然竖起了耳朵。

“村子里进军队了,”他的声音有些变调,“老刘,赶紧带人上更楼看看。”

从村口方向,传来无数杂沓的脚步声和鼎沸的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几乎能感觉到大地的颤抖。

成片的麻雀从杨树柳树上惊起,向着远方疾飞而去。

老刘欲上前拿枪,却被徐一统拿枪指住。其余的炮手见到这阵势,一齐发出喊声,要强行上前时,却见曹松军从腰里掏出短枪,随手一甩,挂在堂屋门口的一只硕大的红灯笼应声落地。

“你们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曹松军喊到,“非要舍掉性命吗?”

炮手们相互看了看,低声商量了几句,便举起双手退到了东侧的边房门前。

袁成田气急败坏地往屋里蹿去。徐一统举起步枪,一枪打在堂屋门框上。袁成田吓得摔了一跤,爬起来以后,再也不敢动弹。

“袁成田,我实话告诉你吧!”曹松军说,“你这些年残害无辜,作恶多端,早就有人看不顺眼了。我们今天来,就是替那些被你害过的人主持公道的。不过,我们这次不会伤你性命。如果你继续作恶,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徐一统走过去,用一根麻绳把袁成田挷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把他拽到牲口棚里,拴在一具石槽上。

正在这时,鼎沸的人声已经来到了院子附近。徐一统跑过去打开了大门。大门外,有无数拿着刀矛、棍棒和布口袋的农民,他们脸上的神情非常兴奋,高声大嗓无所顾忌地说着话,俨然这个世界的主人。

曹莼贞站在众人前面,他一把抓住徐一统的胳膊,兴奋地问:“全解决了?”

徐一统点点头。

曹莼贞转身面向众人,高声喊道:“乡亲们,还记得来之前我和你们说的话吗?这个袁成田剥削了你们几十年,今天是和他算总账的时候。但是,大家一定记住,我们今天只扒粮,不伤人,先留着他的狗命,以后有清算的时候。我们扒的粮,是他从我们身上榨取的,我们取回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

众人一声大喊,抖开随身带来的布口袋,向袁成田的粮仓扑去。还有一些农民冲进了堂屋,满屋翻找值钱的东西。曹莼贞赶过去制止,却被从身边冲过的几个人带了个趔趄,只好返回院子,向曹松军摊摊手,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曹松军指着桌子上的枪支,笑着对曹莼贞说:“莼贞,你看这枪,全是一水的柯尔特。真没想到,这袁财主能搞到这么好的枪。”

徐一统在一旁问:“方运宏和郭英那边有动静吗?”

曹莼贞笑着说:“去自己家抢东西,他还能失了手?”

曹松军和徐一统都睁大了眼睛。

原来,在大家商定拿袁楼的袁成田开刀的时候,方运宏提出,把袁楼的方姓人家的代表方明坚也作为扒粮的对象,原因很简单,方明坚虽然没有恶行,却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因为此次发动群众的由头是扒粮济困,所以,只要能解决饥荒问题,都可以综合考虑进去。大家有些犹豫,因为方明坚在当时颇有一些贤名,稍有差池,就会带来负面影响。在方运宏的一再坚持下,大家思量再三,才勉强同意。

只有曹莼贞他们知道,方运宏的老家就在袁楼,方明坚正是他的父亲。

“他可真行,看来以后是不想见老爹了。”徐一统笑着说。

曹松军也笑着说:“我明白了。一个村子有两个大地主,如果一个被抢,一个安然无恙,所有人都会猜测这是方家做的活儿。方运宏这可不是觉悟高,是保他老爹呢!”

曹莼贞笑道:“你们都是妄加猜测。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从两个大户家扒粮,对于解决饥荒问题肯定更有帮助。此外,他知道自己父亲的性格。方家虽然有万贯家业,却没有养一个炮手。即使有炮手,也不会向人开枪的。方运宏这次可是真的大义灭亲了!”

正说着,方运宏和郭英、何清扬从外面走进来。

“我们那边都已经结束了,你们这里怎么还这么乱?”何清扬问。

徐一统笑着说:“你们是儿子抢老子,我们是抢恶霸,能一样吗?”

方运宏苦笑着说:“何清扬这次把我坑惨了,她给我化了一个妆,功夫不够,还是被我父亲认出来了,当场就和我断绝了父子关系。不过,他倒是主动把粮食都献出来了。”

众人哈哈大笑。郭英说:“这就叫,运宏瞒天难过海,方父顿足又捶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