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寿康县的工作总算有了一些眉目。
首先是党组织的逐步恢复。在大家共同努力下,那些被破坏的党组织大部分都恢复了正常工作。全县目前有十五个支部、四个特别小组,还有一个特别支部,分散在寿康县的大部分乡镇。所谓特别小组,是原来直属省委领导的;特别支部,是直属中央的。所有恢复联系的党员,加在一起,有一百二十人左右。而他们联系的进步群众,已经有上千人。
曹松军和郭英的工作也有了成效。曹松军在学兵团动员了十余名愿意留下来继续战斗的党员,成立了一个支部,并且采取了一帮一或一帮二的方法,也就是说,一个党员联系一个或者两个思想上比较先进的士兵,尽可能地扩大队伍。郭英的工作主要是帮助大家进行军事训练,她编写了一本小册子,作为军事速成教材,非常实用。用她的话来说,经过她的速成训练的人组合在一起,战斗力会成倍地增长。
曹莼贞经历重重艰险运回寿康的枪支,已经发放到各个支部。他和方运宏统计了一下,算上这批枪支,再加上各支部原有的土铳、土枪等,可以喷火的家伙已经有一百六十支左右。徐一统和何清扬筹集了一些资金,秘密打造了一批大刀、长矛。综合起来,短时间内拉起一支三百人的队伍已经不成问题。如果曹松军的支部成员能够分散到这支队伍中去,队伍便有了骨干,战斗力会增强很多。
暴动的时机,正逐渐成熟。
端午节的上午,天气晴得很好,空气中飘散着粽子和糖糕的香气。按照三天前的约定,在曹甸集中学,曹莼贞秘密召集了临时县委的六人会议。曹莼贞虽然早已离开了学校,但是曹炳文仍然在这里做校长,经常给他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并在学校的后院给他留了一个房间,需要的时候,他可以在这里休息和工作。曹炳文为大家准备了一些自家炒的瓜子和花生,和大家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便退出了房间。大家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分别谈了一下,都感到很兴奋。待大家汇报完,曹莼贞冷静地提出了几个不得不明确的问题:什么时候可以发动暴动?暴动的对象是谁?暴动要解决什么问题?暴动之后怎么办?
方运宏的观点很明确,暴动的时机已经成熟,因为暴动本身的意义不仅仅是占领或者控制,而是宣告一种存在,给世人一个警醒,让已经蛰伏的同志重新振作起来,让广大民众振作起来,并参加我们的斗争。
“南昌起义的枪声已经响了近两年,湖南秋收起义点燃的火把早已照亮了夜空。我们只有点燃自己的火把,才能发挥出我们的作用,才能成为真正的火种。”方运宏有些激动,他喝了一口水,控制了一下情绪,说,“如果我们一味地等待,那就永远不会有成熟的时机。我们要定下一个确切的日子,一切的准备工作都以那个日子为齐。同时,我们还要把这里的情况写一个报告给省临委,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大力支持我们。”
徐一统和何清扬赞成方运宏的意见,他们把目前的形势比作一个人带了一盒火柴去点燃一个被雨淋过的稻草垛。能不能点得着,能不能把稻草垛烧掉,不仅要看火柴的数量,还要看稻草垛潮湿的程度。最好的办法,是点一下试试。“我们不能等稻草垛全部干燥了再去点,因为那个时候就不需要我们点了,任何人的一把火都可以把垛给烧了。而且,在稻草垛干燥的过程中,谁知道会不会再来几场冬雨呢?”徐一统说。
倒是曹松军有些犹豫,这有些出乎曹莼贞的意外。
曹松军用一串数字表达了他的担心:目前寿康县的驻军有三十三军的学兵团,这支力量对于武装暴动构不成威胁,因为它的整体是进步的,而且是在柏文蔚将军管辖之下。县城里的反动武装力量有一个警察局,四十五人;一个保安团,将近两百人;还有一个税警大队,不到一百人。单是这些力量,对于暴动仍然构不成真正的威胁。真正可以泼到大火上的凉水,倒是民间的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力量。比如,在马埠镇,仅当地土豪大户养的看家护院的炮手就不下一百人。在曹甸集,有五十人左右。纵观一下全县,足足有近一千人。这些人虽然非常分散,平时还会产生一些矛盾,但是,真正到了关键时刻,其中一部分人会自然而然地抱成一团,形成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此外,还有那些居则为民、出则为会的会道门组织,他们虽然是墙头上的草,却极容易被人利用。一旦他们站在我们的对面,力量的对比将会呈现非常悬殊的态势。
曹莼贞看着郭英,说:“你也说一下吧!”
曹莼贞觉得,自己面对郭英时,仍然有一种胆怯的心理,这让他感到有些苦恼。
郭英摇摇头,说:“你们说打,我就带人打;说不打,我就带人练。不过呢,我是不怕的,因为我们面对的充其量是乌合之众。一声枪响,可以惊飞一群麻雀,同样可以吓跑一群野猪。”
大家都笑了,说郭英这个比喻好。郭英剥了一颗花生,高高地扔起,又张开嘴巴去接。
曹莼贞也笑了,说:“松军和郭英的话,倒是给了我一些启发。我们为什么暴动?自然是为了反抗,是要动员更多的人加入我们,我们要成为一支真正的能站得住脚的武装力量,摧城拔寨,武装割据。所以,我们的暴动必须要有成功的把握。我们所打击的对象,就目前来说,不能是所有的土豪劣绅。我们可以选取其中一部分劣迹斑斑的、民愤极大的人,作为我们的打击对象。同时,要做好宣传工作,一方面向民众宣传,鼓动大家加入我们的队伍;一方面,要向那些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站在我们对面的人进行宣传。这样,我们就可以去点那个稻草垛了。但是,从南昌起义和湖南起义的情况来看,我们的暴动最终要走的一条路,极有可能是进入八公山区,建立我们自己的根据地,作长期斗争,并逐步融入全国的革命洪流中去。”
曹松军点了点头,说:“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我们可以选取几家有民愤的地主试试手,扒粮,吃大户,先造一下声势,看一下各方的反应再决定什么时间发起武装暴动。”
“这样会提醒他们的。”何清扬说,“枪声一响,所有的兔子耳朵都支棱起来了。”
“这不是暴动,仅仅是一个前奏。而且,我们只需就近动员一部分力量。我们要造成一个假象:它仅仅是饥饿的农民对多行不义的土豪进行的复仇行动。”曹松军说。
曹莼贞看了看方运宏,问:“你看怎么样?”
方运宏点点头,说:“我看可以。我们可以借此练一下队伍,试试手。同时,看一下那些人的实力。”
曹莼贞一拍桌子,说:“就这么定了。一个月之内,我们要行动一次。”
正说着,曹炳文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向曹莼贞做了个手势。曹莼贞站起身,和曹炳文一起走到门外。曹炳文把信交给他,说:“我这也算是善解人意了吧?”
曹莼贞笑了笑,向曹炳文拱了拱手。
信是傅方圆写来的。曹莼贞上个月曾经给傅方圆写了一封信,告诉她那天夜里的遭遇,目的是让她提防梁海,甚至对杨丝雨也不可过于信任。在上海的时候,曹莼贞就和傅方圆约好了,曹校长这里目前相对安全,可以作为书信来往的地址。傅方圆在信里告诉他,那天夜里的意外是梁海的手下私自行动造成的,梁海很快就发现了手下的不轨行为,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并通过杨丝雨向她道了歉。而且,那两个手下都受了重伤,也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为了表示歉意,梁海还通过杨丝雨送了她一只精致的手枪。她本不想要,想着以后也许能用得到,就留下了。在信的末尾,傅方圆用一首诗表达了自己对曹莼贞的最新的认识: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读着傅方圆的信,曹莼贞有一种眼花耳热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