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楼村的扒粮风波过去了半个月,没有发生意想中的疯狂报复,一切都平静得让人感觉不正常。曹松军打听到的消息是,虽然袁成田到县里有关部门告了状,而且托动关系找到了县长,却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扒粮的都是附近的农民,即使把他们都抓起来,又能怎么样呢?而且,这些农民十之八九都是饥民,从饥民嘴里再把粮食抢回来,无疑是火上浇油,极易激起民变。没有人愿意这么做,因为不可预知的因素太多。而方运宏带来的消息则是,县里的人找到方明坚,问他为什么不去县里报案。方明坚的回答让人家无可奈何,粮食是给人吃的,有人没得吃,拿走总比霉变强。这样的道理,颇让县里的人为难,事情也就搁置了下来。

曹莼贞认为,方家老爷子之所以不愿意生事,一是确实不愿多事,二是不想把方运宏带进去。毕竟父子情深,义断了,情却无法绝。

接下来的几个月,寿康县委又发动了五次扒粮行动,都取得了成功。县长王怀道终于坐不住了,派人下来调查,查了一个多月,得出的结论是共产党利用饥民闹事,危害社会安定,图谋颠覆政府。共产党在哪里呢?没有人知道。于是王怀道把几家被抢的地主召集在一起,让他们共同回忆那些带头的人,最后,总算拼凑出三张画像,张贴在县城和一些乡镇,对上对下都算交了差。

曹莼贞认为,这种小规模的扒粮行动可以暂时停止了,它已经达到了目的,再继续下去,可能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拉起自己的队伍,发起大规模的武装暴动,建立自己的政府,形成自己的根据地。

曹莼贞和方运宏经过细致的调研,决定把武装暴动的地点定在马埠镇。

寿康县有二十来个乡镇,一部分在平原地带,一部分在丘陵。平原地带一马平川,无坚可守;丘陵不高,就像平原上的土山一样,在视觉上很小,作为地形掩护时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多方比较,只有马埠镇的地形最适合武装暴动。镇子的西面和北面都是一望无际的马埠湖,湖边有长长的芦苇带,还有比芦苇更加茂盛的香蒲,湖风吹拂,可以听到飒飒的轻吟。它的南面既有平原,也有丘陵,还有大片的杨树林。在这样的地方开展武装斗争,如果形势严峻,便可以退入马埠湖,像蜻蜓一样自由飞翔。最主要的是,马埠镇上的十多家土豪多有恶名,为富不仁,民愤很大,有开展武装暴动的群众基础。此外,马埠镇是千年古镇,群众的文化素养较高,宣传工作容易做。相传在春秋末年,马埠镇还是一个小村庄的时候,孔子的弟子宓子贱由鲁国出使吴国,病逝于此,留下了一座宓子墓。当地人为了纪念他,建了宓子祠,并以此为中心渐渐发展,形成规模。受宓子遗风影响,当地民风淳朴,被人称作君子镇。近年来,虽然战争频仍,匪患成灾,民不聊生,这里淳朴的风气却依然浓厚。在这样的千年古镇发起武装暴动,其辐射性更强,影响力更大,对于全县乃至周边数县革命形势的发展都会起到更大的作用。还有,马埠镇的组织基础是全县最好的。寿康县的党员在全省占比很大,而马埠镇的党员占了全县党员的二分之一强。镇里有多个党领导下的群众组织,基础较为牢靠。在这里发动暴动,即使做不到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也可以保证没有太多的对立情绪。

地点确定下来以后要做的工作,便是向上级党组织汇报,同时,尽可能争取军事上的援助。

郭英和曹松军的任务最重,他们要加强军事培训,制定具体的暴动方案。用曹莼贞的话说,这次暴动的成败与否,取决于郭英和曹松军的工作做得到位与否。

向省临委汇报工作,自然非方运宏莫属。

在安排这些工作的同时,曹莼贞给了自己一个更艰巨的任务,那就是在暴动开始前,与大刀会这个有可能成为心腹之患的会道门组织成为朋友。

大刀会是活跃在寿康以及周边三四个县的会道门组织。近年来,由于地方政府和军阀横征暴敛,群众生活困苦,人心思动,加上民风剽悍,为大刀会的发端和发展提供了有利条件。目前,大刀会已经拥有近万会徒。它的总坛主是一个叫汤小美的民间拳师,手下有八大金刚和十二分坛坛主。所谓分坛,是汤小美根据需要按地域建立的分支机构。分坛由坛主负责,下面设有大队长、分队长、班长。每个分坛拥有十名传道师,任务是向广大会徒传道。传道师传道的地点是佛堂,堂内设有供桌和香案,上供天皇、地皇、玉皇、西天大佛、张天师、观音老母、齐天大圣、黄天霸、杨八姐、张四姐、李元霸、龙王三太子等十二菩萨。自总坛主到普通的会徒,共有十二个等级,每个等级都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这些规矩就像天上的太阳和月亮一样,绝不允许更改,不允许破坏。大刀会初成立的时候,还算安分守己,其教义是:“除邪扶正,见财不取,见色不**,随叫随到,风雨无阻,保家保身,为国为民,替天行道,不得违命,倘有三心二意,五雷击顶。”这些教义看起来很复杂,其实通俗易懂,便于会众理解。成了气候以后,汤小美开始刚愎自用,而且变得异常粗暴。他每年都给各分坛坛主分配发展会徒的任务,在规定期限内要完成规定的数目。凡是建坛的村子,每户都要有会徒,参加者为年满十八岁的男性青年。若不参加,便要罚粮,罚得很重,村民根本无法负担,于是求个太平,入会了事。

当初之所以选择到袁楼扒粮,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便是袁楼不是大刀会的势力范围。但是,马埠镇不一样。马埠镇虽然没有设立分坛,离大刀会第十分坛所在地杨庙镇却只有十几公里的路程。而且,镇上有不少大刀会的会徒。一旦暴动,会不会触及会徒的利益,或者伤害第十分坛的利益,都不好说,因为暴动过程中肯定有不少事情是不可控的。

还有一个无法越过的担忧。曹莼贞从曹炳文那里得到一个信息:国民党新派到寿康县的县长王怀道正在打大刀会的主意。王怀道为了加强对乡镇和村的控制,委派军人出身的心腹张道政组织了一个联防组织。所谓联防,是把邻近的几个乡镇组织在一起,共同防止匪患。其主要目的,明眼人一看便知:清共!用张道政的话说,是防止共产党卷土重来。联防搞了两个月,票子花了一大把,却看不到明显的效果,王怀道无法向上面交代,在同仁面前也感觉脸上无光,为了给自己擦屁股,他打起了大刀会的主意。他意识到,即使他再搞一年的联防,也赶不上大刀会的势力,也无法达到大刀会的威力,倒不如把大刀会招安,为己所用,一举多得。于是他两次派张道政前往位于凤台县城的大刀会总坛,拜访总坛主汤小美,许以重利,要求只有一个,当政府需要时,你得随时效力。汤小美虽然拥有万名教徒,却从未想过与官府成为死对头。与官府建立联系,一来可保安全,二来取得合法身份后,可以冠冕堂皇地为所欲为。即便如此,汤小美并没有立即答应张道政,表面的原因是内部意见不一,需要进一步说服;内里的原因却只有一个,他不想受到过多的辖制,说白了,就是既想有合法身份,每年从政府那里空手套来大笔的银圆,又不被政府唤来喝去。表面的原因用来哄哄傻子倒是可以,可惜王怀道和张道政并不是傻子。两边的接触一直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只好暂时停滞下来。这种停滞就像一枚秋天的树叶,一缕微风都可能把它吹离树枝,落到地面上,所以,曹莼贞认为,自己必须去大刀会一次,以保证那枚树叶一直待在树枝上。

曹莼贞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和实力,想要让汤小美不再与王怀道发生联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么,可能的是什么呢?迟滞这种联系,让王怀道在短期内特别是在马埠暴动前无法取得期望的效果。王怀道对武装暴动的镇压,是不可避免的。如果汤小美拒绝参与王怀道的镇压,那么,暴动的成功便是可期的。汤小美为什么要参与呢?他是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的,不参与,不正是他期望的吗?

曹莼贞认为,自己与汤小美的见面,是极有可能取得成果的。

临行前,曹莼贞去拜访了张书侯先生,从张先生那里拿到一封写给汤小美的书信。汤小美在做拳师之前,曾经在柏文蔚将军的淮上军做过一年团参谋。有一次,他因为醉酒把一个士兵打成重伤,被军法处判处了死刑。恰好张书侯先生受柏烈武将军之邀去军部拜访,看到了被押赴刑场的汤小美。了解情况后,张书侯先生觉得量刑过重,便为他求了一个情,改为重责六十军棍,赶出军营。自此,汤小美便把张先生视为救命恩人。以他的意思,各分坛不但要设十二菩萨的牌位,还要挂张书侯先生的画像,以示恩情难忘。张书侯先生知道后,写信给他,表示此举将陷自己于不义,坚决拒绝。张先生说,如果他汤小美真的记念恩情,可以为周边的黎民百姓多做些行善积德的事情。

这段历史,寿康县的人都知道。如果有人与大刀会发生了龌龊,排解不开的时候,便去求张书侯先生,张先生一封信准能解决问题。

曹莼贞不想隐瞒张书侯先生,把要在马埠镇发动暴动的事和张先生说了。张书侯先生把信交给曹莼贞的时候,说,我已经把该说的全说了,而且说得非常诚恳。但是,你不要过于依赖这个,它充其量是一块敲门砖。汤小美不再是过去那个汤小美了,我张书侯也不是年轻时的张书侯了。

曹莼贞明白张书侯先生的意思。所以,他让曹松军从学兵团里挑了五名士兵陪同自己一起去凤台。这五名士兵个个精明强干,身手都不错,和曹松军站在一起,单是虎虎的生气,就令人不敢小觑。

七个人从学兵团借了一辆汽车,赶到汤小美的总坛所在地凤台县城老仙府时,刚刚上午九点。老仙府是清朝嘉庆年间一位凤台籍的知府在老家建的府邸,多次转手,最终被汤小美占有,做了大刀会的总坛。离得老远,便见府门威武,气象如虎,门前左右分列四名手持大刀的剽悍男子,头包白布,边沿镶着黑布带,白包头中间有一黑色“佛”字,黑布带子上则写着“佛光普照”。他们身上穿的,是一套紧身黑衣,腰间用白色绑带束紧,绑带是纱织的,宽五寸,厚半公分,中间拖白色流苏。上衣胸前有十二粒白扣,代表十二时辰。每只衣袖上有九粒白扣,左右共十八粒,代表十八罗汉。内衣为黄色,上面画有八卦图,裤角则用绑腿带裹得紧紧实实。

曹松军笑道:“有其名而无其实,单看这身装束,就是唬人的。”

曹莼贞点头道:“真真假假,不得不防啊!”

曹莼贞下了车,带人走到大门前,把来见汤小美的意思说了。站在东侧最里面的汉子有些不耐烦,说总坛主今天吩咐了,所有外客都不见,有事请明天再过来。曹莼贞也不多言,取出张书侯先生的信,说:“总坛主看信后,如果还不见,我们立刻就走。”汉子看看信封,脸上半信半疑,转身进了大门。约莫一支烟的工夫,又从里面急步走出,向曹莼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曹莼贞一行随在汉子身后进了大门,行了三分钟,才走进第二进院子。院子里有很多会徒,分列左右两侧正在练功。左侧的练文功。但见传道师烧香磕头请神已罢,用右手食指在佛水上面画符,口念咒语。会徒们双手向上高举,两腿叉开,闭目待神附体,嘴里不停地念着:“一、二、三,请附体。”片刻,有些貌似已经附体的会徒开始乱喊乱叫,手舞足蹈,说自己是某某大神,不怕枪炮子弹,刀枪不入,闹得不亦乐乎。右侧的练武功。会徒们手持长二尺宽六寸的大刀,正在练习“砍刀”:他们脱掉上身衣服,把刀口对着手膀或胸口,取过一只木槌在刀背上猛捶,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请附体。”有一个会徒捶得太猛,胸口立刻渗出一片血渍,疼得他高声大叫,却被为首的一个大汉一脚踹倒,然后过来两个会徒把他架到了一边。进了第三进院子,才显出一些威严来。但见佛堂巍峨,金光普照,连院子里的数排大树上都裹着亮闪闪的金箔。供奉的十二菩萨的两边写着八德: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横匾是“佛光普照”。带路的汉子把曹莼贞等人带到佛堂东面的一处青砖院落,进门先喊了一声“到”,里面也传来同样的一声“到”,汉子便弯腰退出。从院里走出一个同样装束的汉子,继续把众人往里引。

院子不大,但布局合理,置物得当,兼以假山绿水,显出一些与外面不同的景象来。待走到正屋门前,汉子伸手向后挡了一下。曹莼贞会意,让跟随的五名士兵在外等候,和曹松军两人走进了正屋。

汤小美坐在一只八仙椅上,正咕噜咕噜地抽一管旱烟。看到两人进来,他先粗眼打量了一下,待看到曹莼贞秀眼细眉,心里便轻看了一分;待看到曹松军一身毛呢戎装,才挺了挺上身,示意两人坐下。曹莼贞和曹松军在椅子上坐下,曹松军腰杆挺直,目不斜视,曹莼贞则在脸上堆了些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张先生的信,不知总坛主看了没有?”曹莼贞问。

汤小美点了点头,斜睨了他一眼,说:“你看着像一个教书先生,怎么和张先生扯上关系了?你妹是他儿媳妇?你来,是想在我这里扯一个事干干?你想干什么呀?给你个传道师,你行吗?”

曹莼贞有些哭笑不得。原来汤小美没有细看张先生的信,难道他只是看了一眼信封?张先生在信里说得很清楚,曹先生乃皖地青年才俊,有鸿鹄之志,亦有翻云之手,请务必以上宾待之,询之以道,于你本人、于大刀会今后之发展都大有裨益。

曹莼贞说:“我是张书侯先生的学生,今天来到贵坛,是想和总坛主探讨一下你们大刀会的将来。”

汤小美哈哈大笑了几声,说:“我大刀会的将来?和你探讨?那你告诉我,你是能文,还是能武?如果能文,能背《离骚》吗?我他娘的七岁时背了七天七夜也没背会,挨了先生七顿打,从那时起,谁能背《离骚》我就佩服谁。张先生不但能背,还会讲,我就佩服他。”

“那能武呢?”曹松军不屑地问。

汤小美显然比较重视曹松军,他点了点头,说:“能武,就得像我前院那些会徒一样,刀枪不入,上得刀山,下得火海。”

曹莼贞哈哈一笑,说:“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总坛主,你还要我背下去吗?”

汤小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双脚落地站了一下,又重新回到椅子上,竖起了大拇指,说:“不用了,你这文绉绉的,一看就不是诳人的。”又把目光转向曹松军,说,“那你的武又是什么呢?”

曹松军拍了拍腰里的短枪,说:“我不做你们那些所谓的刀枪不入的事,因为我根本不会给刀枪任何机会。我想打谁的左眼,绝不打谁的右眼。”

汤小美忽然兴奋起来,他站起身来,围着曹松军身前身后走了两圈,啪地一掌拍在曹松军肩上,见他如一尊泰山石一样纹丝不动,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连叫了两声好。随后,他向门外吼了一嗓子:“把镇江淮喊来。”

曹莼贞和曹松军交换了一下眼神。

不一刻,一个身长腰圆的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到了门前,拱身向汤小美使了个礼。

汤小美对曹松军说:“你看不上我的刀枪不入,我也不想看你的打左眼不打右眼,只要你把我们总坛的武法师打败,我就和你们聊半个钟头。如果你败了,只好请你们立即走人。”

曹莼贞有些好笑,本来是准备和人家磨嘴皮子的,现在好了,要打了,而且,不打还不行。

曹莼贞并不担心曹松军,曹松军的翻子拳远近有名,每年都打败不少挑战者。到黄埔军校学习后,他的拳术又有长进,对付这样的武师应该不成问题。

曹松军向镇江淮拱了拱手,说:“我们是到院里比画,还是就在这屋里?”

镇江淮不屑地撇了撇嘴,说:“拳打卧牛之地。这屋里的空儿都有些太宽敞了。”

曹松军把武装带解掉,刚要说个“请”字,不料镇江淮已经一个“秋风扫叶”向他下盘击来。曹松军“旱地拔葱”躲过去的同时,右手已经击出一招“天女散花”。镇江淮叫了一声“好”,身形倏地一紧,拧出一招“乾坤挪移”。两人过了十几招,仍然不分胜负,但镇江淮的喘气明显粗了不少。汤小美有些着急,拍了一下桌子,喊道:“老镇,平时你五招之内就置人死地,今天这是怎么了?昨天夜里闪着腰了?”镇江淮额上冒了汗,脸色也有些发白。连对武术一知半解的曹莼贞都能看出,镇江淮堪堪要败了。曹松军并不想让他过于难堪,动作略缓了一缓。不料镇江淮并不领情,一招“欺上瞒下”逼近,右膝非常隐秘地顶向曹松军的裆部。曹松军心中一懔,这是要取人性命了。他迅急地“如封似闭”,紧接着来了一招“击鼓骂曹”,一脚踹在镇江淮的小腹上。镇江淮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猛地撞在了墙上,他的双腮鼓起,分明有一口鲜血即将喷出,却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只在嘴角留下一缕血痕。

曹松军一拱手:“承让。”

汤小美毕竟是拳师出身,眼睛亮得很。他已经看出,曹松军仅把那招“击鼓骂曹”使到一半,如果使完,镇江淮肯定会留下终身残疾。汤小美冲镇江淮挥了挥手,沮丧地吼了一声:“去去去去去!”

镇江淮满脸羞惭地扶着墙走了出去。

汤小美端起一杯水,一饮而尽,然后冲着曹莼贞说:“好了,曹先生,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我说了给你半个钟头,一定不会食言的。”

曹莼贞笑笑,说:“恭敬不如从命。我们今天来,是敬你们大刀会会规严明,群众基础好。在目前的局势下,如果你们能再进一步,就可能成为省内一支谁都不敢小看的力量。”

汤小美面无表情地问:“再进一步?怎么进?”

曹松军说:“和我们联合起来。”

汤小美笑了,说:“联合?你们拿什么和我联合?就你们这七个人吗?外面那五个都像你这样能打?即使这样,又能对付我多少把大刀?”

曹莼贞说:“我们可以用思想和技术帮助你们。”

汤小美摇摇头,说:“张先生在信里说你是青年才俊,倒也没有虚夸。但是,谈到什么狗屁思想和技术,就有些出格了。我受命于神,发展在天,神的思想就是我的思想。你的技术再好,能好过天吗?”

曹莼贞这才明白过来,张书侯先生的那封信,汤小美是认真看了的。此人真的不可小觑!

曹莼贞淡然一笑,说:“你听说过学兵团吗?”

汤小美说:“柏将军的学兵团,兵精枪好,这个谁不知道?”又狐疑地看了看曹松军,说,“我看出来了,你这身军装,倒真是学兵团的人。我刚才还在怀疑,你穿这身军装,应该是政府的人,怎么和那个张道政不一样呢?张道政摇头晃脑的,一身的官气。你呢,倒有一股子正气!不过,我就更不明白了,既然你们都是政府的人,怎么不事先通个气?你们这样接二连三地到我这里来,自己倒不烦,我可烦了!不就是那些事吗?答应了我的条件,我就听你们的;不答应,我就自己玩。”

曹松军说:“恰恰相反,我们希望,你不要和张道政合作。”

汤小美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曹莼贞说:“张道政代表王怀道,王怀道为什么要与你合作呢?自然是力量不够,想借力打力。打谁呢?你看到了上一任县长梁志昆的所作所为吧?他们横征暴敛,欺压百姓,助军阀为虐,名义上要“剿灭”共产党,其实杀了很多不相干的人,只为充数邀功。这些事不用我一一列举了,你比我还清楚。他要和你合作,就是为了让你去做这些事。你是一个比谁都明白的人,你做了这些事,怎么去向你的会徒宣讲你的教义?怎么让大家心甘情愿地加入你的大刀会?我是为你们大刀会的发展着想,你费尽周折建起来的江山,就心甘情愿地被王怀道和张道政给毁掉?”

汤小美有些吃惊地看着曹莼贞,内心的波动全表现在了脸上。

“我跟他合作,也不会做这些事的。”他迟疑地说。

“你不做,他会给你想要的东西吗?”曹莼贞说,“大家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人,都是聪明人。即使你一时得到了,你不听他的吆喝,下一次还能得到吗?”

汤小美皱了皱眉头,问:“你们是什么人?仅仅是学兵团的人?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劝我?真像你们说的,全是为了我好?你们不是无利不起早?”

曹莼贞哈哈大笑,说:“那我就实话和你说,我们是共产党。”

汤小美腾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肌肉抖了几下,又慢慢地坐下去。“我和你们从来没有关系,我没帮过你们,也没害过你们,以后也不想和你们发生关系。而且——”他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表达出来。

曹莼贞撇了撇嘴,说:“我知道,你是说,我们现在根本不值得你考虑。”

汤小美一笑,端起茶碗猛喝了一口。

曹莼贞说:“北伐战争势如破竹,我们共产党人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你不会没有听说吧?远的不说,曹家岗的曹渊,赫赫有命的铁军营长,那是我们共产党人,为了北伐的胜利,他在汀泗桥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蒋介石叛变革命,杀了无数共产党人,但是,共产党人是杀不完的,他们揩干身上的血迹,又重新站立起来。南昌起义你看到了?湖南的秋收起义你看到了吗?还有大别山区像火一样熊熊燃烧的农民暴动,你没有感觉到热度吗?我们能在短时间内像狂风一样刮起来,你应该能想象出以后的发展。”

汤小美点了点头,说:“你们这些人,有知识,有胆量,有信仰,我是很佩服的。你们今天来,真实的目的,不会是劝我跟着你们干吧?”

曹莼贞摇摇头,说:“这个想法我们自然没有,但是,我们想和你交个朋友。”

汤小美诧异地看着他,然后咧嘴笑了,说:“我知道了,你是想和我说,以后呢,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曹莼贞微微一笑,并不答言,只用目光直视着汤小美。

汤小美向外大喊:“拿酒来。”

一个会徒拎着一罐酒和一摞酒碗走进来,放到汤小美旁边的方桌上。

汤小美拔去罐塞,哗哗哗倒了三碗酒,端起其中一碗,说:“我老汤虽然不能上识天文下识地理,但是,中间这一段看人看势,我还是不含糊的。你们共产党以后能不能夺了江山,我不想猜,但是,只看你们两个,我就知道你们的气候小不了。放心吧,无论你们做什么,只要不犯我的利益,我绝不会与你们为敌。信我,咱们就把这酒干了。”

曹松军说:“都在一个地界上吃饭,有时也难免勺子碰了锅沿,只要能解开的,都不是问题。即使解不开,也没有必要过于计较,以后总有解开的时候。”

汤小美说:“这个还用你教我?来吧,喝了这碗酒,我们就是朋友了。”

曹莼贞和曹松军也端起酒碗,和汤小美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