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方圆坚持要和曹莼贞一起去仓库取货,但曹莼贞坚决不同意,说你不要过于打击我的自信好吗?别让我的回忆充满了愧疚好吗?傅方圆没办法,只好笑着让了步。
夜里两点整,曹莼贞在离旅馆不远的一个街口和一个满脸胡须的中年男人见了面。中年男人仔细打量了曹莼贞一番,便带着他走进附近一个宽敞的大院。院子里停了一辆绿色的卡车,车上装了半车灰色棉布,全部用指头粗的麻绳松松地扎成捆。解开绳子,这些棉布便是很好的遮挡,可以把军火遮得严严实实。
夜色浓重,虽然隔不远便有一盏路灯,灯光却是疲惫的、无力的。胡子男人一边开车,一边打着呵欠,还时不时地看一眼曹莼贞,似乎在埋怨他。曹莼贞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傅方圆和他说过,这个男人是她的一个远房表哥,人十分可靠。他十年前从乡下跑到上海投奔她父亲,老头子不想让他待在家里,就为他买了一辆卡车,让他为厂里拉货,闲暇时也可以做些私活。傅方圆看他为人实诚,而且能吃苦,时不时地给他拉一些活儿,所以他对傅家父女非常感恩。
拐弯抹角地开了近一个小时,卡车在一个偏僻的大院子前面停住。院子的左边有一条窄窄的小河,河岸上长着一些高大的树木;右边则是一处垃圾厂。一盏昏黄的电灯挂在陈旧而宽大的铁门边,更显出周边的荒凉与寒冷。胡子男人闪了三下车灯,院子里走出一个矮个子老男人,开了门,把车放进去,然后重新把门锁上。
曹莼贞下了车,立时便觉得像掉进了冰窖。上海的冬天本不应这样冷,但自打他踏上上海滩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觉得冷气逼人。
迎面是三座阔大的仓库,全都严严实实地关着门。老男人把曹莼贞带到最东面的仓库前,在铁门上轻轻地敲了一下,铁门立刻便打开了。两个年轻男人走出来,站到铁门的两侧。曹莼贞很平静。经过多年的历练,他已经处乱不惊,他有时会想,除了傅方圆,还有谁能令自己产生那种慌乱的感觉呢?
仓库里的灯光与外面一样昏黄。曹莼贞走进去,迎面便看到五个粗粝的年轻男人和一个穿着讲究却面皮毛糙的中年男人。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女人站在中年男人身边,正在低声和他说着什么。曹莼贞知道,这女人肯定是杨丝雨。
杨丝雨看到曹莼贞,脸上立即起了笑,迈着碎步迎过来,把手递给他。曹莼贞伸出右手,轻轻地握了握那只嫩白的小手,滑腻而温暖,看来傅方圆代理的化妆品不错。杨丝雨回头看了看中年男人,做了一个小手势,然后拍了拍曹莼贞的袖子,把他带到距离众人较远的地方。
“我一看到你,就明白傅小姐为什么要为你冒险了。”杨丝雨笑吟吟地看着他说。
“如果我再年轻几岁,恐怕便会嫉妒她了。”她又说。
曹莼贞笑了笑,没有说话,目光却四下逡巡着。在靠近东墙的地方,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只黑乎乎的长条箱子,旁边散放着几块粗硬的篷布。他知道,那便是他渴望的东西。
“我听说过你们浪漫的故事。”杨丝雨继续说下去,“我有一个亲戚在上海大学教书,他说全上海大学的男学生都在嫉妒你,所有的女学生都在吃傅方圆的醋。”
“哪有这事。”曹莼贞笑了笑。
“这样的罗曼蒂克,是可以回味一生的。”杨丝雨说,“换作是我,你当初是走不掉的。我听说,你是回了老家,说是你父亲多病,又不愿意到上海来住,你是不得已才回去的。”
曹莼贞点点头。
杨丝雨说:“你倒会顺坡下呀!你以为我会信吗?傅小姐和我说的那些,我心里过一下便判断得清清晰晰的。”她向那些箱子瞥了一眼,“做这些事情,早晚要出事的。梁海也就做这一笔了,我们刚刚说好了。这个世道,什么都没有命金贵。所以,我要劝你一句,早些收手吧!为了傅小姐,为了那段浪漫感情的延续,你怎么舍得做这个呀?就在昨天,从江苏那边传来消息,有一个县发生了暴动,打死了一百多人呀!现在是老蒋的天下,哪个能撼得动?要我说,你这生意也不要做了,顶多把东西运回去交给那些人,回来安稳地陪着傅小姐。多好的女孩,多好的人生呀!你不要过着过着就跳到黄浦江里去了,那里的水没有好喝的!”
曹莼贞不愿意让眼前的这个漂亮女人失望,便笑着点点头。但是,杨丝雨所描绘的他与傅方圆的爱情,像一幅美丽的图案一样在眼前慢慢展开,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让他忍不住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梁海有些不耐烦地跺了一下脚,喊:“有完没完了?”
杨丝雨笑了笑,说:“完了。”
她又低声说了一句:“小曹,这个世界上,什么信仰啦、人生啦,都没有两个人的幸福重要。”
梁海不满地瞪了曹莼贞一眼,高声说:“黑更半夜的,是说那些话的时候吗?赶紧过来,验货吧!”
梁海向几个年轻男人摆了摆手,他们便走到长条箱子跟前,七手八脚地打开箱盖,然后分立两旁。曹莼贞和杨丝雨走到箱子跟前,杨丝雨弯腰看了看,咬了咬嘴唇,向曹莼贞笑了笑,闪到了一边。曹莼贞从一只箱子里取出一支汉阳造步枪,看了看成色,有六成新。他拉开枪栓看了看,又扣了一下扳机,把它重新放回箱子,又走到另一只箱子跟前,取出一支步枪,用同样的方式验了一下。
“都是旧货。”曹莼贞对梁海说。
梁海笑了笑,说:“旧货都是经过考验的,沾了血就有了灵性,用着顺手的就是好货。新货倒是有,要加一倍钱。也就是说,如果你要拿新的,就少了一半的数量,就等于少武装一半人,少了半个连。”
曹莼贞吃惊地看着梁海,想,经历过血火的考验,看来很多人都成精了。
杨丝雨拉了一下梁海的胳膊,说:“既然钱货两讫,让他们把货搬车上去吧!”
梁海点了点头,向众人挥了挥手,说:“装车装车,还来得及睡个回笼觉呢!”
不到十分钟,一百二十支步枪和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便被安放在车厢里。箱子的上面和周边,被那些灰色的棉布遮盖着,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曹莼贞向梁海抱了抱拳,又向杨丝雨笑了笑,转身登上了卡车。
他心里感到一阵轻松,觉得整个身子都轻飘飘的。他想,傅方圆现在正在做什么呢?她睡了吗?
昨天下午分手时,傅方圆的神色让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缱绻良久,傅方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他的怀抱,然后告诉他,待他们暴动时,她肯定又攒了一些钱,那时她就再带些军火去寿康找他,然后就永远和他在一起。曹莼贞的心里虽然被巨大的激动冲击,说出的话却是拒绝的,理由很简单:在哪里都可以做革命工作,在上海这个地方,做的贡献会更大一些。他自然明白,傅方圆是要和他在一起。爱情是最伟大的东西,它可以让贫穷变成富有,可以让冰冷变成火热,可以让人不顾一切。他渴望爱情一直伴着自己,也伴着傅方圆。但是,他心里明白,这次武装暴动,会有非常大的牺牲。暴动之后,会是他入党以后最艰难的一个时期。如果有爱人相伴,自然是最大的动力。但是,他无法想象像傅方圆这样柔弱的女孩子,怎么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生活和工作。
卡车在狭窄的街道上慢慢地向北行驶着。按照胡子男人的经验,在这样的深夜,慢慢行驶,降低噪音,是最安全的方式。街道两侧的店铺和民居都非常安静,偶尔出现的家居的灯火使这种安静异常温暖。偶尔会看到一两个人在街道边匆匆忙忙地走着,他们会扭头看一下卡车,然后继续赶路。过了一条河,有一处废弃的工地,高低错落的不完整的砖墙像一片长势茂密的树木。工地的中间有一条狭窄的水泥路,卡车穿行其间,占据了道路的大部分。没有路灯,卡车的灯光便是这黑夜里唯一的亮,它孤单地照射着前方,周边便显得越发黑暗。曹莼贞觉得有几缕风直往驾驶舱里冲,扭头看看,车窗玻璃严严实实的。他吸了一口冷气,从腰里抽出方运宏给他的那支毛瑟手枪,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突然,有一只流浪狗惊慌地从一堵矮墙后蹿出,一路尖叫着跑向远方。
“加快速度!”曹莼贞低沉地说。
胡子男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脚下一用力,汽车顿了一下,便猛地向前冲去。灯光也猛地亮了一下,正好照见一辆砖斗车从空而降,声音响亮地砸在汽车前面不远的地方。胡子一个急刹车,曹莼贞向前冲了一下,头部撞在前挡玻璃上,他疼得咧了一下嘴。
“倒回去!”他大声喊道。
胡子男人还没来得及动作,车后面又传来一声巨响。曹莼贞知道,后退的路也被封住了。
胡子男人骂了一句,从身边操起一把扳手,警惕地四下张望。
近处的墙头上出现了一个黑影,手里似乎拿着一支枪。一块砖头啪地打在引擎盖上,随后,一个高个子年轻男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像一堵山一样站在了灯光里。他的手里拎着一把枪刺,慢慢地向驾驶室逼过来。
曹莼贞认出来了,这个男人,四十分钟前还站在闸北的那座仓库里。
如果是梁海背信弃义,今天就算交代在这里了。如果只是梁海的手下欺负他是外地人,想借机发横财,事情也许还有转机。曹莼贞向车后看,后面没有人,他的右手慢慢地打开了枪机。
“关灯!不要熄火!”曹莼贞低声命令。
胡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伸出左手关上了车灯。
曹莼贞悄悄地扭开了车门,然后飞身下车,向着墙头上的黑影甩手就是一枪。一声惨叫伴着一声枪响从墙头上传出,黑影消失的同时,车门被子弹钻了一个洞。曹莼贞没有立即回到车上,他迎着飞奔过来的高个子,向前急走了两步,对着高个子的右腿开了一枪。高个子大叫了一声,倒在了道旁。
曹莼贞走到高个子跟前,捡起他脱手的枪刺,吹了一口气,狠狠地踢了高个子一脚。然后,他把砖斗车拉到一边,重新上了车,拍了拍被吓呆了的胡子男人,说:“走,开快些,早点脱离这个是非之地。”
胡子男人扭头看着他,喃喃地说:“怪不得方圆能看中你,舍得为你倾家,原来你是个英雄!”曹莼贞笑了笑,说:“如果我能称得上英雄,那遍地都是英雄了。”
汽车开到杨曹甸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曹莼贞松了一口气。杨曹甸是上海北郊的一个村庄,有一条平坦的公路通往北方。过了杨曹甸,便意味着真正出了上海。最危险的一关闯过来了,不管前面还有多少困难,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曹莼贞打开车窗,慢慢地向着身后的上海挥了挥手。
曹莼贞没有想到,他的这个孩子气的动作,会在以后被人数次提起。
在那条通往北方的公路的东侧,有两棵高大的香樟树,两棵树中间,停着一辆米黄色的小汽车。傅方圆坐在车里,看着曹莼贞向上海告别的动作,感到又好笑又痛苦。
她知道,在这个夜晚,曹莼贞肯定会经历一番艰难,她希望陪在他的身边。虽然曹莼贞的坚决拒绝让她有些好笑,她还是顺从了。夜里三点钟,估摸着曹莼贞正在做交接,她便开车出了城,来到这个地方等他。等他,不是要和他道别,而是亲眼看看他是不是安全,事情是不是办得稳妥。她在汽车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那辆卡车驶了过来。当卡车驶到近处的时候,细心的傅方圆还是发现了一些异样:引擎盖上瘪了一大块,副驾驶座的车门上有一个枪眼。这说明他们肯定遭遇了意外。傅方圆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努力辨认着驾驶室里的曹莼贞,确认他没有受到伤害后,心里才轻松了一些。
卡车走远了,傅方圆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莼贞,我一定会去找你。”傅方圆在心里说。